唐代窯工在甌窯底部刻寫的“中囯”（圈內(nèi)）二字。

　　前段時間，錢報記者報道了溫州永嘉坦頭甌窯新出爐的考古成果，其中重點說到了唐代窯工的“微信”內(nèi)容——

　　考古隊員在甌窯上發(fā)現(xiàn)了一批重要的文字材料：有小情侶小吵小鬧的“見”和“不見”，有具有指向性意義的“官作”，還在一個壺底發(fā)現(xiàn)了一句話，還是正反方向?qū)懙?，正面三字“是一人”，反過來是“中國”兩個字。

　　“這些字會不會是后來的人鬧著玩寫上去的？”報道見報后，錢報記者收到了很多讀者的疑問，大家都對這些看起來和當代幾乎一模一樣的字，表示好奇。巧的是，最近很火的央視紀錄片《如果國寶會說話》第14集，講了一件西周青銅器“何尊”的故事，銘文里也出現(xiàn)了“中國”兩字。這也是關(guān)于“中國”一詞，最早的文字記載。

　　那么，我們今天就來說說“中國”以及這些有穿越感的字吧。

　　這不是簡體字

　　是當時的俗字

　　錢報記者把甌窯文字的照片，發(fā)給了浙江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資深教授、中國文字學(xué)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張涌泉先生。

　　當聽說這些甌窯是晚唐的，這位俗字研究專家還沒看圖，就問了一個問題：“國”字里面，是不是王，不是玉？

　　這個細節(jié)，還真沒有注意到。記者趕緊求助。

　　5分鐘后，發(fā)掘領(lǐng)隊、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鄭建明發(fā)來微信：是的，沒有那一點。完全如張涌泉所料。

　　“國，里面本來是或者的‘或’，這里寫成王，便是俗字。大約六朝前后，出現(xiàn)了‘囗王’會意的俗字‘囯（音同國）’，所以甌窯的這個‘囯’字，便是當時的俗字?！睆堄咳f，敦煌文獻中不時可見這樣的“囯”字，寫法也和甌窯里的一致，這是唐代前后在老百姓當中比較流行的寫法。敦煌字書斯388號《正名要錄》稱“囯”是“國”的“訛俗”字——這是“囯”字最早被辭書所收載。

　　“國，本來里面是個‘或’，它是領(lǐng)域的域的古字，本來就是領(lǐng)土的意思。但是后來‘或’離領(lǐng)土的意思，越來越遠了。老百姓覺得寫成王，容易寫，字義上又有關(guān)系，一片領(lǐng)土里面有一個王，就是‘囯’”。張涌泉解讀了一下它的變化。

　　但是，這個“囯”，在唐代之前的字典里是找不到的，只在民間使用，因為它有一些不規(guī)范。

　　“俗字，指的就是民間手寫的跟規(guī)范字寫法不合的漢字形體，而合乎規(guī)范的形體則稱為正字。個人的手寫錯別字一經(jīng)約定俗成，就進入了當時社會的流通行列，在唐代敦煌寫本里也有很集中的反映?！?/p>

　　“但是，甌窯窯具上的‘見’、‘人’，就不是俗字了，而是一般的正字，漢代也這樣寫，甲骨文或金文里老早就有了?！睆堄咳f，這幾個字本來寫起來就簡單，不用再花費心思改成俗字。

　　從“國”到“國”

　　走了近兩千年

　　俗字會隨著時間的變化而變化。如果大家都這么寫了之后，一旦被國家承認，就變成了正字，就像我們現(xiàn)在寫的“國”，是正字、規(guī)范字。

　　那么，什么時候開始，“囯”變成了“國”，為什么后來又加了個點？

　　張涌泉說，手寫文字有喜歡增加點畫的習慣。就像小時候?qū)W寫字，“武”字沒有一撇，有時卻常常會“手癢”加上。

　　于是“囯”又有人加點寫作“國”，大約出現(xiàn)在晚唐五代，但寫成“王”的時候還是比較多，到了宋代刻本里，寫成“玉”的多了起來。

　　國-囯-國，一個“國”字寫到現(xiàn)在，經(jīng)歷了近兩千年的變化。

　　《如果國寶會說話》中講到的青銅器“何尊”，在尊底刻有122字的銘文，其中“宅茲中國”四個字的大意是：“居住在天下中央。”

　　來看這兩個字的寫法：城邦中心豎立旌旗，金文的“中”字由此而來。再看這個“國”，幾乎就是一個“或”。紀錄片中這樣解讀：家園需要有護城河阻擋外來入侵，并且在軍隊的護衛(wèi)下才能得以安寧，因此金文的“國”字有兵戈守護。

　　這是關(guān)于“中國”一詞最早的文字記載，尊底的“中國”指的是當時天下的中心，王朝的中央，新建的都城成周，也就是現(xiàn)在的洛陽一帶。

　　三千年歷史演進，“中國”一詞從地理中心、政治中心派生出文化中心的含義，繼而又被賦予了王朝統(tǒng)治正統(tǒng)性的意義。直到清末，“中國”一詞被用作國名，出現(xiàn)在官方正式文書當中。本報記者 馬黎 通訊員 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