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杰先生曾寫過《敦煌壁畫中的衣冠服飾》與《莫高窟唐代藝術(shù)中的服飾》兩篇文章，對敦煌石窟中所出現(xiàn)的服飾做了一個總的概括，其中提到了佛教人物服飾。楊鴻先生《試論南北朝前期佛像服飾的主要變化》一文，對南北朝佛像衣著的變化進行了分析，但主要還是針對造像的衣紋、風格進行分析，具體到佛陀衣著的形制并沒有非常具體的說明。閻文儒先生在寫到關(guān)于云岡石窟的研究時，對佛陀造像的衣著也進行一定的討論。臺灣輔仁大學的郭慧珍在《漢族佛教僧伽服裝之研究》一文對于漢地僧侶的僧服制衣著做了細致的分析，將僧侶服飾詳細列舉，對于佛陀造像的衣著研究是非常具有參考價值的。總的說來，雖然涉及到佛陀造像衣著的相關(guān)文章已經(jīng)有過不少，但大多是從宗教藝術(shù)、雕塑造像的風格角度進行分析。本文則是從色彩的角度找出敦煌佛陀造像衣著與現(xiàn)實僧伽服裝的相關(guān)性。佛陀的衣著并不是憑空想象而來，而是具有一定的現(xiàn)實意義。

　　莫高窟內(nèi)佛陀造像袈裟色彩統(tǒng)計

　　根據(jù)佛教典籍中關(guān)于袈裟用色的記載，對照莫高窟北朝時期的洞窟中所出現(xiàn)的袈裟色彩加以分析，筆者對北朝洞窟內(nèi)出現(xiàn)的袈裟色彩做了一個統(tǒng)計，將這些色彩分成：絳（絳赤）、青、緇/黑（皂）、木蘭四種色彩類型。

　　絳色，也稱為絳赤，就是赤紅色?！掇o?！逢P(guān)于“絳”的解釋是：“大紅色”?！豆沤駶h語詞典》關(guān)于“絳”的解釋有這樣的詞條：“深紅色”?！稌ず榉丁の逍袀鳌逢P(guān)于“赤”的解釋：“赤者，火色也”。在一些典籍中也可以找到關(guān)于“絳”、“赤”的文字記載。白居易《牡丹芳》詩云：“千片赤英霞爛爛，百枝絳點燈煌煌?！币ω镜摹兜翘┥接洝酚小叭丈?，正赤如丹”的句子。

　　在敦煌莫高窟洞窟內(nèi)出現(xiàn)絳色袈裟的造像有以下幾例：北涼時期的第268窟西壁交腳彌勒佛，北涼時期的272窟西壁龕內(nèi)善跏佛像，北涼時期的第259窟西壁二佛并坐像;北魏時期的第259窟北壁下層西起第三龕禪定佛像，北魏時期的第254窟東向面龕交腳彌勒佛，北魏時期的第263窟北壁前部上層佛龕禪定佛像，北魏時期的第260窟中心柱東向面龕內(nèi)善跏坐佛、北壁前部說法圖主尊、南壁前部降魔變主尊，北魏時期的第435窟中心塔柱東向面圓券龕內(nèi)倚坐說法佛，北魏時期的第248窟中心柱西向龕苦修像。以上所述的洞窟內(nèi)佛造像身著袈裟的色彩均歸于絳色一類。還有在西魏第285窟內(nèi)，西壁中間大龕內(nèi)善跏坐佛像、北壁上層二佛并坐像（七佛之七）、說法圖二鋪（七佛之二、三、四、五）、北壁東起第一、二禪室之間壁畫結(jié)跏趺坐作普供養(yǎng)印佛、東壁門南北兩側(cè)說法圖主尊;西魏第432窟中心塔柱東向面圓圈龕內(nèi)倚坐佛;北周時期的第461窟西壁二佛并坐像左側(cè)一尊，北周時期的第438窟西壁龕內(nèi)倚坐說法佛，北周時期第439窟西壁龕內(nèi)主尊，北周時期的第428窟北壁前部說法圖中主尊、北壁中層降魔變主尊、西壁中層涅槃變主尊，北周時期的第290窟南壁前部上層說法圖及飛天中主尊，其造像的袈裟色彩也都屬于絳色一類。

　　緇/黑（皂），指紫而淺黑（熟桑葚色）、泥色（深淺不等的灰色）、灰黑色。在《漢語大詞典》中關(guān)于“皂”的解釋：“皂，黑色”。《古今漢語詞典》中解釋說“皂”是皂斗、櫟食的略稱，其殼斗煮汁，可以染黑，本作“皁”，后作“皂”?！吨芏Y·地官·大司徒》載：“一日山林，其植物宜皂物?！痹诜鸬渲杏嘘P(guān)緇衣的色彩問題有這樣一段文字記載：“問緇衣者色何狀貌。答紫而淺黑非正色也。考工記中。三入為 .五入為緅。七入為緇以再染黑為緅。緅是雀頭色。又再染乃成緇矣。知緇本出絳。雀頭紫赤色也。”  以此可知“緇”是一種紫而淺黑的色彩，并且這種色彩是用“三入”染料的方式染制而成的。在敦煌莫高窟北魏時期的第254窟北壁前部中層結(jié)跏趺坐佛、南壁前部佛龕下降摩變主尊;西魏時期的第285窟北壁東起第一、二禪室之間壁畫左右兩尊禪定佛身著袈裟的色彩均歸為此類。

　　木蘭色，或作茜色，赤色，巴利語為Kalasamam,這是帶有黑色成分的赤色，赤多黑少。《一切經(jīng)音義》卷59中說：“諸木中若葉若花等不成五味，雜以為食者則名袈裟……天竺比丘多用此色。或言緇衣者，是當初譯之時見其色濁，因以名也?！蹦咎m是一種植物，用這種植物來染的衣服，呈現(xiàn)一種很濁的色彩，這種顏色就被稱為木蘭色。莫高窟北魏時期的第254窟南壁前部壁畫主尊，北魏時期的第257窟塔柱東向面圓龕善跏坐說法像;西魏的第288窟主室塔柱東向面圓龕內(nèi)善跏坐佛像，西魏的第285窟北壁上層說法圖（七佛之一、六），佛陀造像的衣著色彩均為此類。

　　以上是將莫高窟北朝時期洞窟內(nèi)佛陀造像的衣著色彩進行了初步分類整理。這種依照色彩歸類方式，只能是對北朝洞窟內(nèi)現(xiàn)存佛造像衣著色彩方面進行一項粗略的統(tǒng)計，并不能做到非常精確。在此過程中可能遇到的問題是：首先，由于對袈裟顏色的記載大多僅限于文字性的描述，根據(jù)相關(guān)的文字記錄作出的理解判斷也許會有所偏差;其次由于莫高窟內(nèi)壁畫、雕塑的年代久遠，也要考慮到年久褪色的問題，會影響到最初造像的色彩;再一點就是很多洞窟有后代重修的痕跡，這勢必也會影響到洞窟內(nèi)佛造像的原貌，因此這一因素也需要考慮。如莫高窟第263窟東壁北側(cè)的千佛及供養(yǎng)比丘，筆者是從比較的角度將其色彩進行分類的。從右邊向左數(shù)第二尊千佛所著袈裟為赤褐，第三尊為赤黃（青）、第四尊為絳赤。之所以以此為例，是想說明“色彩都是相對的”。

　　袈裟顏色其實還是以“赤”色為主的。關(guān)于赤色的表述，雖然大致上我們知道赤是紅色系的色彩，在莫高窟的洞窟壁畫、塑像中，佛陀的衣著也大部分是這一色系的。但由于色彩的明度、純度的不同（這也許是工匠們的手工的問題），在視覺效果上會有所不同。

　　關(guān)于佛陀所著袈裟的顏色，可以找到一些文字記載。在《敦煌學大辭典》“袈裟”條：“佛教之法服。敦煌彩塑、壁畫中的佛陀、羅漢、僧侶皆著之。其形制為長布不加裁剪，衣法裹身。按佛教戒律，僧服不準用細柔絹帛，以示節(jié)儉，故又名赤布僧伽梨（大衣）?！痹凇段褐尽肪砣嶙⒅幸段魅謧鳌氛f：“浮屠太子也，父曰屠頭邪，母云莫邪，浮屠身服色黃?！边@是漢地人對釋迦如來衣色的記載。佛教不許貪戀一切可以使人貪戀的事物，追求樸實無華的生活，所以規(guī)定法服的顏色必須是一種不正色，大約最初首選的是“Kasāya”，它的本意是指一種草，引申為由這種草取汁染色而成的“赤褐色”，再進一步引申出的意譯就是“不正色”（不純正的顏色）?！端姆致伞肪?9衣犍度初云：“如是十種衣應(yīng)染作袈裟色持?！睋?jù)說，古代南亞次大陸的獵師就常穿這種顏色的衣服，釋迦牟尼出家之時所著的袈裟就是與一位獵人換的?！洞筇莆饔蛴洝肪矶姓f：那揭羅曷國六醯羅城有釋迦如來的僧伽胝袈裟，是細氈所作，色赤黃。又《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雜事》卷29中說佛的姨母大世主與五百釋女出家，便是著赤布僧伽胝衣。《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二》說，梵衍那國有阿難弟子商諾迦縛娑的九條僧伽胝衣是絳赤色?！渡埔娐膳派场肪?中說，阿育王時大德末闡提到罽賓犍陀羅吒國教化，在雪山邊阿波羅婆樓池水上行，身著赤衣。《毗尼母經(jīng)》卷八舉出十種樹皮、樹葉等可用于染色?！端_婆多毗尼毗婆沙》中說只可皂色、木蘭色（音譯為“乾陀”色，據(jù)說是一種赤黑色）作衣。有一種叫做“乾陀”的植物，它是梵文Gandha的音譯，是一種產(chǎn)在南亞次大陸南部的喬木，樹皮可供染色用。有的《律》中說，它染出的色是赤黃色;也有的如上述所說是赤黑色。當然，因為古代染色常為多次染，顏色自然會有深淺之分。

　　據(jù)《四分律戒本》中說，三衣的合法顏色為青、黑、木蘭三種。所謂青色，并非真青色，而是古銅色;黑色也不是純黑，而是由集泥等染過的泥色，我國叢林習用的墨色以及深淺不等的灰色;木蘭色，這是帶有黑色成分的赤色。木蘭是一種樹名，皮赤黑色，可以染衣，我國的四川省有此樹?！兑磺薪?jīng)音義》卷59中說：“諸木中若葉若花等不成五味，雜以為食者則名袈裟……天竺比丘多用此色。或言緇衣者，是當初譯之時見其色濁，因以名也。”以上的所謂青、黑、木蘭、緇這四種顏色，和前面所述“赤”色的分類會有一些交叉，有些只是描述不同，其實應(yīng)是同一種顏色。如：“青”為古銅色，也就是一種赤黃色;“木蘭色”就是赤黑色。如此總結(jié)出以下幾種袈裟的顏色：絳赤色、青（赤黃色）、緇/黑（皂）、木蘭色（赤黑色）。按照歸類，莫高窟北朝時期所出現(xiàn)的佛陀衣著的造像的色彩，基本上是與律制中所記載的“袈裟色”是相一致的。

　　從色彩學角度對所出現(xiàn)的袈裟色彩進行分析

　　從莫高窟的佛陀造像的衣著來看，無論是壁畫還是塑像，袈裟的色彩純度與明度都不高。除了由于光照、氧化等造成色彩流失之外，筆者認為莫高窟內(nèi)北朝時期佛陀造像的衣著色彩還是遵循著佛教律制的。

　　根據(jù)種種佛教律典的記載，當僧伽獲得新衣時，都必須將它染為“袈裟色”，才能受持。也就是說，“袈裟”是僧伽制衣必要且是唯一的用色準則。那么，什么是“袈裟”色。從字面意義上看，“壞色”、“濁色”、“不正色”等，只是對袈裟色一種較為抽象的解釋，概念十分模糊。因此，筆者嘗試以西方色彩學的觀念，從色彩的色相、明度與純度來探討袈裟是怎樣的色彩。

　　人們對色彩的感覺來自眼球神經(jīng)對光線的反應(yīng)。根據(jù)色彩學中的解釋，所謂“色相”，就是色彩的“相貌”，是人類所感受到的光波波長的范圍，由于每種色彩的光波波長不同，就有了我們對紅、橙、黃、綠、青、藍、紫等等不同色相的感覺?！懊鞫取迸c眼睛受光量刺激多寡有關(guān)，受光愈多，明度愈高;愈少，則愈低。至于“彩度”，則是指色彩的鮮艷程度，也叫做色彩的“純度”、“飽和度”;色彩越鮮艷，飽和度與純度就越高，彩度也愈高。

　　從色相來說，袈裟的色彩可以包含紅、黃、藍等色相，也可以是帶赤、黃、青、黑或紫等等色相。道宣《四分律刪繁補缺行事鈔》卷下第一解釋“青、黑、木蘭”都是壞色，又說，“青謂銅青，黑謂雜泥等，木蘭者謂諸果汁等。”這里所說的壞色實際上就是指色相不明的色彩。銅青，有藍、綠色相;而木蘭色則是帶有青、赤（紅）色相。上述符合袈裟規(guī)定的用色，又稱為“如法色”;反之，則為“不如法色”。莫高窟第285窟北壁上層的說法圖七佛之六身著黑色袈裟，筆者根據(jù)上述的“青、黑、木蘭”三種色彩的解釋，推測此種黑色袈裟的黑色并非純黑，而是含有其他色調(diào)的混濁色彩。這就像南北朝時期被稱為“黑衣宰相”的沙門慧琳，想必其身著的黑色袈裟也是上述情況。

　　那么明度和彩度對袈裟色的影響又是如何呢？雖然各經(jīng)典并不以“明度”或“彩度”的觀念來說明袈裟色，但從一些相關(guān)的記錄，我們可以作一些判斷。首先它是“非純色”，也不是兩種純色相混合的“中間色”，而是三種色彩以上的混合，產(chǎn)生的混濁色，因此又稱之為“壞色”。義寂《菩薩戒本疏》卷下說：“言壞色者，壞彼正色成不正色”法藏《梵網(wǎng)經(jīng)菩薩戒本疏》卷六也說：“袈裟此云不正色，謂青等五色相和染成不正色，名為壞色”可以為證。從色彩學的角度來看，經(jīng)過三種以上顏色混合的色彩，其彩度一定降低。當然，為了從視覺上有更多的美感，也不排除工匠們在現(xiàn)實色彩的基礎(chǔ)上加以修飾美化的可能。正因如此，才會出現(xiàn)如第461窟西壁此種色彩純度較高的“袈裟色”。

　　再從袈裟最初衣料的來源──“糞掃衣”的色彩來看，糞掃衣幾乎是沾染廢穢的，即使經(jīng)過浣洗，衣物還是灰濁沉暗，而其原來使用的染色材料，如泥漿、木蘭、牛糞等，所染出的色彩明度也應(yīng)是偏低的。

　　針對莫高窟內(nèi)出現(xiàn)的造像色彩進行分析

　　莫高窟北魏第254窟西壁中央、435窟西壁中央出現(xiàn)了兩尊著白衣的說法佛。依照佛教典籍中的規(guī)定，雖然白色在律典中規(guī)定是“純色”，“不得著”，是不能用在袈裟上的。但筆者以為，如若白色并非純白，而是白色中夾雜其他色相的話，那么這“白衣”也沒有違反規(guī)定，并非“上色”了。因為這兩尊佛像衣紋細密，用赤褐色勾勒衣紋，從視覺上看因深色細密的衣紋使袈裟看上去并非純白。另有一種推測，將袈裟的底色涂為淺色，便于表現(xiàn)衣紋的樣式。還有就關(guān)于“點凈”，在435窟的白衣佛，袈裟的左下角有一塊形狀為長方形的深赤色的色塊，不知是否為“點凈”，如果是的話，則由此判斷此衣也是“聽許”的。

　　關(guān)于袈裟的點凈，主要規(guī)定兩點，其一，不許用上色（如青、黃、赤、白、黑）和純色（如黃藍、郁金、落沙、青黛及一切青者）制作。其二，所有新衣必須經(jīng)過“點凈”，又稱“壞色”。即在新制作的袈裟某處，或涂抹上另一種顏色，或縫上一小塊其他顏色的布，來破壞衣色的整潔。傳統(tǒng)認為這樣就能免除對好衣服的貪欲。此外，點凈的方式在經(jīng)典上的記載并不十分清楚，但大概可以知道，點的大小要適中，所以只能“極大齊四指，極小如豌豆?！倍抑荒苡靡?、三、五、七、九等奇數(shù)點，也不能點染得像朵花的造型。這一點看來，莫高窟第435窟的中白衣佛袈裟上的“點凈”正是如此，從色彩與形狀上看都是與之相符的。

　　綜上所述，莫高窟北朝時期的造像衣著的表現(xiàn)樣式基本上是符合佛教的儀軌制度的，在佛教文獻資料中可以得到印證;基本可以判斷莫高窟北朝時期的佛陀衣著的色彩是按照佛教所規(guī)定的用色進行創(chuàng)造的，與現(xiàn)實僧侶的袈裟色彩是相符合的。佛陀造像衣著色彩的研究，仍然是一個有待發(fā)掘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