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廟曾國墓地位于湖北省棗陽市吳店鎮(zhèn)，處于隨棗走廊的西端，漢水的支流滾河從其南邊流經。2002年，漢十高速公路工程建設穿越郭家廟墓區(qū)，其時配合建設搶救發(fā)掘了包括M21即曾伯陭墓在內的29座墓;2014年、2015年又發(fā)掘了30座和88座，三次發(fā)掘共計147座。發(fā)掘取得了重大成果，揭示了以曹門灣墓區(qū)M1、M2,郭家廟墓區(qū)M60、M50以及M21、M52三組曾侯夫婦為核心，并分布有長達32.7米的車坑、9米長馬坑的一處布局完整的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曾國公墓地。發(fā)現(xiàn)了簨簴、琴、瑟、鼓、磬、鈴，以及一組10件套正鼓部完整呈現(xiàn)五正聲的編鈕鐘等，是我國音樂考古的又一次重大發(fā)現(xiàn)。

　　一

　　郭家廟曾國墓地考古是一項帶有明確學術目的的主動性發(fā)掘，前期進行了較為全面的勘探和調查。郭家廟墓地東南約1.5公里是忠義寨城址，忠義寨城址處于滾河的北岸。據(jù)調查，忠義寨城址時代正好與郭家廟墓地同時，當是同期的曾國都城遺址。在忠義寨城址北面、郭家廟墓地的東面是周臺遺址，發(fā)掘有大房子等遺跡，時代也與郭家廟墓地、忠義寨城址同時，是都城忠義寨外面的一處重要居住點。忠義寨城址、郭家廟墓地，以及周臺遺址構成一處布局完整的遺址群。整個地勢北高南低，忠義寨城址南部臨水、北面偏西是郭家廟墓地。南部臨水、北高南低、墓地處于城址北面等特征，與同期的如晉國等諸侯國城址、墓地布局規(guī)律基本相同。

　　郭家廟墓地南北長、東西寬各1公里（因漢十高速從中穿過而一分為二），由郭家廟、曹門灣兩個墓區(qū)組成。郭家廟墓區(qū)位于北面，地勢較高，分布著郭家廟M60、M21等大型墓葬;曹門灣墓區(qū)位于南面，地勢相對較低，分布著曹門灣M1等大型墓葬。

　　（一）郭家廟墓區(qū)

　　郭家廟墓區(qū)的最高處為南北長約120米、東西寬約50米的崗地，主要分布著南北向分布的兩列墓葬。東面的一列以M60、M50兩座大墓為中心，其北依次分布M29、M30、M31、M32等中型偏大墓葬;西面的一列以M21、M52兩座大墓為中心，其北分布M28,其南分布M46、M47等中型偏大墓葬。

　　M60墓開鑿在巖石上，歷史上已被盜，該墓呈東西向，長21、寬8、深8米。下挖1.6米后，東西向收縮成長度為8米，從而在西向形成了一個平臺，當有墓道的功能。墓葬上分布有積石，積石呈圓形分布;墓葬填埋是采取一層填土、一層石頭交替夯實。該墓規(guī)模大，在巖石上開鑿，以及填土與積石交替的填埋方式，無不顯示其高等級的規(guī)格。墓葬被盜嚴重，仍可辨棺、槨痕跡，僅殘存矛、罐、車馬器等銅器，以及散落的瑪瑙珠等少量遺物。銅罐體量小，當為把玩件，蓋上浮雕的蟠龍圖案十分精美。緊鄰其南的M50長約9米、寬超過7米、深超過6米，也被盜，僅存銅鼎耳部等殘件。M60、M50當為諸侯夫婦墓，只是可惜不見其名字的銘文。

　　諸侯墓M60的北面，依次分布著長超過7米、寬超過5米的中型偏大規(guī)格的墓葬四座M29、M30、M31、M32.諸侯墓M60與這四座中型墓之間，分布有一車坑，其中一車祔葬四馬，符合天子駕六、諸侯駕四的規(guī)格，也是與M60的諸侯身份相符合的。M29至M32四座墓，規(guī)格是僅次于諸侯墓的高等級貴族墓，當是陪葬的身份顯赫的大臣，盡管都被盜，但殘存的青銅器，如M30一組10件套銅鈕鐘，仍顯示了墓主人身份的顯貴。在M60諸侯墓的東面，沿崗地向下漸次分布許多偏小的墓葬，已發(fā)掘十多座，應當是為諸侯服務、級別不高的相關人員墓地。

　　M21是2002年發(fā)掘的，該墓全長18.6米、寬11米、深6.1米，其中墓道東向，長7.6米。該墓為長方形巖土坑，歷史上也被盜過。但出土了一件珍貴的銅鉞（見本期彩版），上有“曾伯陭鑄戚鉞，用為民刑，非歷殹刑，用為民政”的銘文，意思是鑄造這個象征法律的鉞，目的不是為了殺人的，而是治理國家。該墓的主人是曾伯陭，剛發(fā)掘出土時，對于其是否是曾侯一級，尚有許多爭論，現(xiàn)在根據(jù)整個郭家廟墓地的情況來推斷，其規(guī)模當為國君無疑，亦應是曾侯陭的墓，他在家排行老大，曾伯陭是其未當曾侯之前的稱謂;銘文內容，也是與國君的口吻相符合的，或其未當諸侯之前，以太子身份監(jiān)國時所鑄。原報告推斷曾伯陭墓西南約115米的M17是其夫人墓，由于當初發(fā)掘范圍有限，現(xiàn)在結合已發(fā)掘的整體看來，M17距離M21墓較遠，而緊鄰的M52,一棺一槨，出土了6件銅翣，規(guī)格與諸侯夫人相符，當是曾伯陭墓的夫人墓。M21出土有一組7件套的銅編鈴，形制相同、大小相次，鈴身呈合瓦形，上窄下寬，頂上有半圓形環(huán)狀鈕。

　　郭家廟崗地南面的M56是一座中型偏大的墓葬，保存較好。出土了一對銅壺、一件盤和一件匜，都有銘文，表明是黃國的“黃伯墜”把自己叫“戚”的女兒嫁到曾國，并陪嫁了一套盤、匜;而作為婆家的曾國也給“戚”做了一對壺，壺的落款為“曾贏戚”，這是“戚”到了曾國的稱呼，贏是黃國的姓。該墓沒有兵器，符合女性身份。其東面緊鄰的M55被盜，殘存有兵器，從位置和規(guī)模判斷，這兩座墓當是夫婦關系。

　　此外，郭家廟崗地南側坡下的M86,是中型偏大的墓葬，保存完好，出土了琴、瑟等文物，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

　?。ǘ┎荛T灣墓區(qū)

　　曹門灣墓區(qū)是以M1、M2為中心，陪葬大型車坑、馬坑，以及眾多中小型墓葬的一處布局完整的公墓地。M1開鑿在巖石上，全長21（其中墓道長10米）、寬8.5、深8米，為帶斜坡單墓道巖坑墓，一槨二棺。墓道朝東，墓道與墓室同寬，自東向西逐漸傾斜，臨近墓室處漸收為一平臺，形制特別。該墓早期被盜擾，但槨室保存較好，未發(fā)現(xiàn)分室現(xiàn)象，擺放有一定規(guī)律：槨室內西北部為車馬器，北部為禮樂器，南部為兵器，東部僅存豆、盒等漆木器及金玉器，疑原有大型青銅禮器被盜，出土文物總數(shù)達700余件（套）。另出有一枚墨色塊狀物，經檢測含碳12%—15%,可書寫，為迄今最早的人工書寫顏料。發(fā)現(xiàn)的大量金屬飾件，如金銀合金虎形飾（含金量約87%）、銅虎形飾等，采用了錘鍛、模鍛、沖孔等工藝，為目前我國考古發(fā)現(xiàn)的最早實例。在M1的西南面，1982年在耕土層采集過銘文為“曾侯羊白秉戈”的戈，形態(tài)為直援、三角鋒，時代當為西周晚至春秋早期，與M1中出土的其他戈的形態(tài)一致，為研究M1的墓主人身份提供了重要線索，M1的主人極可能是曾侯羊白。

　　大型車坑、大型馬坑作為M1的陪葬坑，并列分布于M1的西南面。M1陪葬的大型車坑、馬坑，為目前發(fā)現(xiàn)的曾國最大的車坑、馬坑。其中車坑還是目前考古發(fā)現(xiàn)春秋早期最大的車坑，長32.7、寬4米，葬車28輛。車輛呈東西縱列式擺放，車輿、轂、輻、輪、轅、衡等結構清楚，共出土軎、轂飾、轅首飾、轅末飾、鑾鈴等車器約122件（套）。首次在車坑內發(fā)現(xiàn)柱洞，其中北沿14個、南沿2個，推測車坑填埋前其上建有類似車棚的建筑，起保護車的作用，可能與“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的禮制有關。馬坑長9、寬8、深2米，葬馬49匹以上，所有馬頭排列多見兩個一組。

　　M2墓道亦朝東，長22、寬6.5、深8米，長斜坡墓道，帶平臺，當是M1的夫人墓，出土了大量的玉器及陶器等。玉器有璧、琮、戈等，陶器有一對曲柄盉，不是曾國器物，而與黃國等淮河流域國家的同類器類似，當是為夫人陪嫁的媵器。結合M2旁邊陪葬幾座黃國風格的墓葬，并有一座墓出土“黃子墜”銘文，M2墓主當是從黃國嫁過來的。這與文獻所載，春秋早期曾國（即隨國）與黃國交好的歷史也是一致的。

　　該墓區(qū)共清理中型墓二十余座，葬具多為一槨二棺或一槨一棺，長多在5—7米、寬5—3米。M10、M13各出銅鼎1件，鼎內壁分別有“曾子澤”“曾子壽”字樣銘文，澤、壽當為曾國公族中的小貴族，也為此墓地是曾國公墓地提供了佐證。M22出土鼎1、盤1、匜1、簠2,鼎內壁有“尼君鮮”字樣銘文，當為女性墓。M43墓出土有“曾太?！便懳?，當為此處墓地的高規(guī)格也提供了腳注。

　　二

　　曹門灣M1、郭家廟M30和郭家廟M86音樂文物的發(fā)現(xiàn)再次刷新了我們此前關于音樂考古的一些認識。M1的墓主人明確為一代曾侯，該墓陸續(xù)發(fā)現(xiàn)了最早的編鐘簨簴和編磬、最早的瑟、最早的建鼓，等等;郭家廟M86墓主人的身份應當為上大夫，該墓同出了琴、瑟;曹門灣M30的身份當與郭家廟M86相當，出土了一組10件套的銅鈕鐘。

　?。ㄒ唬┣?、瑟音樂文物

　　M1發(fā)現(xiàn)的瑟有2件。東邊的一件出土時面板朝下，淤泥中殘留的弦痕清晰，殘長120厘米、寬22厘米。這兩件瑟的殘損情況相似，瑟尾較全，無岳山，弦孔清晰可辨，為3枘17弦。

　　郭家廟M86發(fā)現(xiàn)的瑟，處于棺的南部，相當完整，長180厘米，寬34厘米。弦、枘的數(shù)量等完整情況尚待室內清理，暫不清楚。從已清理的1件瑟枘看，瑟枘其實是羽人的形象?？杀嫦铱?，首岳也很清楚。先秦瑟枘頂部的裝飾通常為浮雕，過去我們所知道的浮雕題材，比如較早的有浮雕鳥喙紋、云紋、渦紋、弦紋等，戰(zhàn)國中期后出現(xiàn)了六瓣柿蒂紋等一些寫實世俗的題材，顯然不同于早期的裝飾題材。到了戰(zhàn)國早期，瑟枘基本定型為4個，比如曾侯乙瑟。目前所知戰(zhàn)國時期的瑟，無論弦數(shù)多少，瑟枘普遍為4個。

　　郭家廟M86發(fā)現(xiàn)了迄今時代最早的琴。該琴出土于槨室東北角，位于棺的東北角。長約92厘米，寬約35厘米。通體略似高髻人形，箱體整木斫成，髹黑漆。很顯然，郭家廟出土的這一張琴，也屬于“半箱琴”。人形部分主要為琴的共鳴箱。高髻部分有琴尾龍齦、雁足裝置，起承弦、固定弦以及穩(wěn)定琴身的作用。龍齦有較深的過弦痕跡，說明該琴為實用器。首岳山嵌入琴體，旁有弦孔若干。這張琴出土于春秋早期的墓葬，比曾侯乙十弦琴早約三百年。

　?。ǘ┚庣?、編磬及其他音樂文物

　　郭家廟M30出土樂器（含響器）16件。鈕鐘10件出土于南室中部，有大、小相次規(guī)律，當為一套使用;鑾鈴2件、小銅鈴1件、鈕鐘（“鈴形器”）3件出土于北室西北角。

　　曹門灣M1出土的音樂文物最具特色。鐘、磬架橫梁（即簨）均為兩端圓雕龍首，通體浮雕彩繪變形龍紋;鐘、磬架立柱（即虡）均為圓、浮雕相結合的龍鳳合體的羽人形象;鐘、磬、建鼓架的底座（即跗）為通體彩繪垂鱗紋圓雕鳳鳥造型?？上х姳槐I，磬片雖破碎，但仍可見其形態(tài)較早。建鼓貫柱（即楹）高3.31米，彩繪蟠虺紋。瑟、建鼓以及鐘、磬架是迄今發(fā)現(xiàn)最早的實物。

　　三

　　郭家廟墓地出土的音樂文物，進一步豐富和完善了從西周早期葉家山墓地至戰(zhàn)國早期曾侯乙墓之間所出土曾國音樂文物的序列，改變了此前關于音樂文物的認識，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ㄒ唬╆P于琴、瑟

　　曹門灣M1發(fā)現(xiàn)的2件瑟，為3枘17弦。以前所知出土年代最早的瑟當屬湖北當陽趙巷M4出土的春秋中晚期的兩件瑟。這兩件瑟出土時均殘破，估計長200厘米左右，均為3枘18弦。其次是湖北當陽曹家崗M5出土的兩件瑟，屬春秋晚期。一件長191厘米、2枘21弦，一件長210厘米、3枘26弦。M1出土的兩件瑟，相比春秋中晚期的趙巷4號楚墓、曹家崗5號楚墓而言，應為瑟的早期形態(tài)。

　　郭家廟M86的琴，形制非常完整，我們能確定其為“半箱琴”，但具體的弦數(shù)及內部結構的具體情況尚待室內整理完成方能知曉。戰(zhàn)國早期的著名的曾侯乙琴，它有十個弦孔，因此被稱作十弦琴。戰(zhàn)國中期或偏晚的郭店琴，出自荊門郭店M1,與《太一生水》竹簡一起出土，是一張七弦琴。戰(zhàn)國中期偏晚的九連墩M1出土的琴，通體浮雕彩繪，有人物有故事，藝術技巧相當高，它是一張十弦琴。這些琴弦數(shù)不一致，但有個共同特點，就是共鳴箱占整體比例的約二分之一，因此又叫“半箱琴”。M86的琴和這些材料組合在一起，共同勾畫了琴的發(fā)展歷史，具有重要的學術研究價值。

　　琴瑟同出概率極小。《禮記》講“士無故不撤琴瑟”，《左傳》講“君子之近琴瑟”?！秴问洗呵铩愤€講，朱襄氏作五弦瑟以來陰氣。在考古發(fā)掘中，琴瑟并非總在一起出現(xiàn)。瑟單獨出的多，而琴的發(fā)現(xiàn)屈指可數(shù)。M86琴瑟并出，為迄今時代最早的琴瑟組合。曾侯乙“弋射圖衣箱”漆書寫道：“民祀唯房，日辰于維，興歲之駟，所尚若陳，琴瑟常和?！别堊陬U先生認為這是人們祈褔的禱告詞，當時人們生存的最高理想就是“琴瑟常和”。

　　（二）關于編鐘、編磬

　　關于鈕鐘的發(fā)展與演變。先秦鐘類樂器皆為合瓦形、筒體，同源特征明顯與遠古陶鈴一脈相承。郭家廟墓地出土了多種“鈴形器”，讓我們看到兩周之際鈴的發(fā)展變化，其中保有鈴舌的成為編鈴，去掉鈴舌的成為無枚編鈕鐘。M30鈕鐘與其他“鈴形器”并出，反映出鈕鐘正在從“鈴形器”分離出來，鈕鐘成為鐘屬樂器的年代應為兩周之際。此前已有多位學者注意到，商音的出現(xiàn)是在春秋早中期。M30鈕鐘的音列表明，商音在兩周之際已然出現(xiàn)。

　　總之，郭家廟音樂考古，進一步完善了中國古代音樂發(fā)展歷程，對我們進一步研究周代曾國音樂，尤其是從歷史發(fā)展的角度研究曾侯乙編鐘這一人類音樂的奇跡，提供了新素材和新視角。

　?。ㄗ髡吒窖裕罕疚牡玫絿疑缈苹痦椖俊半S州葉家山西周曾國墓地考古發(fā)掘報告”（編號：14ZDB051）的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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