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墓葬禮儀,看南宋文人的生死觀
2016-08-05 10:46:09 作者:吳世淵 來源:臺州日報 已瀏覽次
5月初,黃巖嶼頭鄉(xiāng)前礁村出土了南宋趙伯澐古墓,轟動一時。
這座南宋古墓,出土了大量隨葬絲織品,還原了一位南宋文官生前的服飾禮儀,因而被學(xué)界稱為“宋服之冠”。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鄭嘉勵,參與了黃巖趙墓發(fā)掘的全過程。多年的考古經(jīng)歷,讓這位“老司機”看到了考古的另一面。
7月30日,鄭嘉勵在臺州市圖書館以《終極之典——從黃巖南宋趙伯澐墓說起》為題,以趙伯澐墓的發(fā)現(xiàn)為引子,講述了古代文人的墓葬禮儀,進而引申到古人的生死觀及“終極思考”,講座十分精彩。記者截取其言論加以整理,成文如下。
趙伯澐的古墓,坐落在嶼頭鄉(xiāng)前礁村一個叫“大墳”的小山丘上,正對著長潭水庫。這里擁有典型的江南風(fēng)水:背山、向陽、面水、藏風(fēng)、納氣的“懷抱之地”,就像一把太師椅。
這是一座長方形豎穴磚槨石頂墓,合葬著趙氏夫妻兩人。石頂墓室以深埋、密封為特征,棺木與墓壁之間用“三合土”整體澆灌,與外界完全隔絕,使得墓室具有非常好的防腐效果??梢哉f趙伯澐墓,從選址到墓地構(gòu)造,都非常符合當(dāng)時的喪葬禮儀。
古人對于喪葬有著一套完整、系統(tǒng)的禮儀。北宋理學(xué)家程頤在其《伊川文集》的《葬說》中寫道,“地之美者,則其神靈安,其子孫盛”,好的葬地,“須使異日不為道路,不為城郭,不為溝池,不為貴勢所奪,不為耕犁所及”。確定墓地后,“必四、五丈通石,必更穿之,防水潤也”,并以松脂涂棺槨,石灰封墓門。
之所以要走這么多程序,是因為古人相信有靈魂的存在,先人的靈魂可以干預(yù)人間的生活。好的墓地,可以讓逝去的人靈魂獲得安寧,方能庇佑子孫。
靈魂不滅,是古代喪葬的核心觀念,種種禮儀,莫不與“魂魄”觀念相關(guān),墳?zāi)共恢皇菫樗勒叨O(shè)的,生者更是想通過為逝者選擇好的墓地來謀取當(dāng)下的福祉。
古人的墓葬,也講究昭穆制度,昭穆即以位次規(guī)范長幼尊卑。趙伯澐墓中,趙伯澐本人居左室,其妻李氏居右室,以示男尊女卑。
更大型的墓葬昭穆制度,是族葬,即同一高祖的子孫葬在同一塊墓地?!吨芏Y·地官·大司徒》有云:“二曰族墳?zāi)埂!鼻宕鷮O詒讓對此正義:“族葬,蓋以先祖居中,子孫以昭穆居左右,所謂生相近、死相迫也。”儒家最推崇“周禮”,族葬亦是士大夫眼中喪葬制度的最高境界。
陜西藍田縣出土的北宋呂氏家族墓園,不啻為古代士大夫階層族葬的范例。墓園由墓園北溝、墓葬群、家廟遺址、神道組成,29座墓葬在墓園北部,以墓園中軸線為準(zhǔn),縱向排列關(guān)系,為“長子長孫”系列,同輩人的橫向排列關(guān)系仍以中軸線上長房為中心,突出體現(xiàn)年長者尚左的觀念。
而趙伯澐雖是南宋時期的貴族,依據(jù)《黃巖西橋趙氏宗譜》記載,他只與其三個兒子葬在“大墳”,其父趙子英,其另外三個兒子,都葬在別處,未形成家族墓地。
不光是趙家,南宋時鄞縣的史彌遠家族,從史浩、史彌遠到史嵩之都是權(quán)傾一時的權(quán)臣。史彌遠埋在鄞縣,史建的伯父埋在現(xiàn)在的石刻公園,史嵩之埋在余姚河姆渡,還有些人埋在奉化,有些人埋在慈溪,每個墓相距非常遠。以南宋史家的財力,如果想依據(jù)昭穆制度,建造一個大型的家族墓地,恐怕不是一件難事,然而他們并沒有這么做。
宋代大理學(xué)家朱熹,儒家思想集大成者,本應(yīng)維護周禮“合族聚葬”制度,但朱熹墓在建陽黃坑鎮(zhèn)大林谷,父親朱松墓在政和縣,兒子朱塾墓在建陽另一個鄉(xiāng)鎮(zhèn)。偉大如朱子,也未能在喪葬禮儀上向周禮看齊。
為什么宋代時,北方有族葬傳統(tǒng),到了江南,這一傳統(tǒng)就消失了呢?
明初學(xué)者宋濂在《趙氏族葬兆域碑銘》中說:“蓋大江以南拘泥于堪輿家,謂其水土淺薄無有族葬之者?!痹罨瘜W(xué)者戴表元分析道:“江南山稠水迫,難用中原昭穆為穴,穴多者惟以磚槨隔分左右?!?/div>
責(zé)任編輯:小明
江南地帶地下水的水位高,往地下深挖便出地下水,不適合造家族墓地,這是原因之一。但恐怕更重要的原因,如同宋濂所說,是因為江南士族看重風(fēng)水,而美其名曰水土淺薄而已。
一片青山看上去哪兒都可以建墓葬,但實際上若按照苛刻的風(fēng)水學(xué)觀念,適合埋墓的地方可能就一兩處。
以史彌遠家族為例,大抵是每一代家族成員,都想為逝者找到一個風(fēng)水優(yōu)越的地方,好保佑子孫升官發(fā)財,因此導(dǎo)致了家族成員各葬一地。
風(fēng)水是世俗觀念,族葬是理想的儒家倫理觀念,正是因為世俗大于理想,才導(dǎo)致了江南一帶無族葬的景象。
趙伯澐父趙子英,在南宋是第一代南遷的移民貴族,才到黃巖,就將葬俗“在地化”,不講究家族的昭穆制度了,其余的北方移民也幾乎如此。
當(dāng)然,也有例外。
宋六陵,位于紹興市富盛鎮(zhèn)攢宮山茶廠,這里有高宗、孝宗、光宗、寧宗、理宗、度宗等南宋六帝陵寢。這里有多代人合葬,按照中原傳統(tǒng),長幼尊卑,井然有序地排列安葬。
宋代帝王們于江南地區(qū)設(shè)置了家族墓地,明顯不符合地方的自然地理條件,之所以“刻舟求劍”,目的是為了宣揚其皇家正統(tǒng)的地位——百姓可以不照周禮行事,帝王家卻不得不保持原有的姿態(tài)。
除了宋六陵之外,還有個個例,那就是金華武義明招山呂祖謙的家族墓地。自曾祖呂好問建炎年間南遷,凡六代人,聚葬明招山。
呂祖謙來自于一個世代顯赫的家族,他的六世祖叫呂夷簡,是宋仁宗時期的宰相。呂夷簡的宗墓在新鄭縣懷忠鄉(xiāng)神崧里,七世聚葬。北宋滅亡后,呂好問南渡,他的四個兒子都居住在不同的地方,沒有一個是武義人。
但是這四個兒子將呂好問葬在了明招山,建立了家族墓地,他們自己死后也都葬在了這里。之后,從南宋初延續(xù)到元代的150余年時間,呂氏子孫雖然分散四處,但死后都葬在明招山的家族墓地里。據(jù)“明招山墳圖”記載,一共有96座墳。
呂祖謙家族是個南渡的學(xué)術(shù)世家。合族聚葬,是這一家族的特殊追求,他們想通過墓地將家族凝聚起來。
正是這些個別家族的“堅守”,讓中原“族葬禮”在南方落地生根。元代禮書中,開始出現(xiàn)了“族葬”的討論,族葬觀念由精英階層向中下層社會滲透。浙江南宋族葬墓地很少,但到了明代,族葬墓地多了起來,有義烏馮氏家族墓地、樂清高友璣家族墓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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