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儒學史上，孟子率先提出了“我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的命題，成為儒家道德修養(yǎng)的重要范疇。在解釋“浩然之氣”時，孟子說“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ǎng)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保ā睹献印罚┻@里，孟子描述了“浩然之氣”的特征，指出這是一種盈于天地之間的正氣，是一種講求道義的正氣，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又作用于外在客觀世界的“生命之氣”。

　　“浩然之氣”體現(xiàn)的是一種對理想和信念的追求，是一種人生價值的道德彰顯。南宋偉大的民族英雄文天祥，他在抗元失敗后，身陷囹圄，受盡折磨，在獄中作《正氣歌》，蕩氣回腸，名垂青史?！疤斓赜姓龤猓s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事樊斍逡?，含和吐明庭。時窮節(jié)乃見，一一垂丹青?！闭腔谶@樣的“浩然正氣”，才支撐他與敵人不懈斗爭，頑強抵抗。近代維新人士譚嗣同，寧死不屈，從容面對死亡，慷慨就義?！叭チ舾文憙衫觥笔亲T嗣同臨刑之前抒發(fā)的絕唱，他被殺害時年僅三十三歲，但他對于死亡的不屈選擇與道德?lián)攨s長留人間，永不泯滅。

　　從孟子到文天祥再到譚嗣同，無不說明“浩然之氣”是一種生命的道德追求，是一種“小我”中所蘊涵的對“大我”的正義感、使命感和榮辱感。古往今來，多少仁人志士為了實現(xiàn)自身理想，堅守信念，不屈不撓，甚至大義凜然，付出生命代價。在中國共產(chǎn)黨的歷史上，方志敏同志堪稱后世楷模。他在敵人獄中所寫《死——共產(chǎn)主義的殉道者的記述》，這樣寫到：“為著階級和民族的解放，為著黨的事業(yè)的成功，我毫不稀罕那華麗的大廈，卻寧愿居住在卑陋潮濕的茅棚；不稀罕美味的西餐大菜，寧愿吞嚼刺口的苞粟和菜根；不稀罕舒服柔軟的鋼絲床，寧愿睡在豬欄狗窠似的住所！……屈辱，痛苦，一切難于忍受的生活，我都能忍受下去！這些都不能絲毫動搖我的決心，相反的，是更加磨煉我的意志！我能舍棄一切，但是不能舍棄黨，舍棄階級，舍棄革命事業(yè)?！边@就是對于革命理想的追求，這就是人生不可動搖的信念！

　　“浩然之氣”就形式來看是“至大至剛”，就內(nèi)涵來看，是“配義與道”。孟子認為具備了“浩然之氣”就具有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大丈夫氣概。敢于擔當，不畏權(quán)貴，沒有頭銜，沒有虛名，照樣坦坦蕩蕩，堂堂正正，正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這樣的儒家君子人格，敢于直面人生，胸襟坦蕩，上可對“玉皇大帝”，下可對“田園農(nóng)夫”，“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于富貴”。這樣的君子人格崇尚理想、堅守信念，“位卑未敢忘憂國”，在危難時刻還具有殺身成仁、大義凜然的愛國情懷。

　　在儒家哲學思想中，“浩然正氣”作為一種道德境界追求，特別需要“養(yǎng)義”。所謂“養(yǎng)義”，就是要養(yǎng)正義之氣，養(yǎng)大義凜然之氣。儒家仁義并舉，非常重視“義”的情懷和擔當，甚至把“義”看作立身處世、為官為政的核心精神支柱?！熬又浪难桑浩湫屑阂补?，其事上也敬，其養(yǎng)民也惠，其使民也義?！保ā墩撜Z》）“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保ā睹献印罚耙怨x勝私欲?！保ā盾髯印罚┻@些都是強調(diào)“義氣”的重要性。此后，董仲舒特別突出了自我內(nèi)心中“養(yǎng)義”的重要性，他說：“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義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我不自正，雖能正人，弗予為義……故曰：仁者，人也，義者，我也?！薄傲x者，心之養(yǎng)也，利者，體之養(yǎng)也，體莫貴于心，故養(yǎng)莫重于義?！保ā洞呵锓甭丁罚┟鞔_提出了“養(yǎng)義”的觀念，在董仲舒看來，儒家追求的“義”的人格擔當和道德精神非常必要，甚至把這種精神看作是儒家人格特征中“真精神”的體現(xiàn)。

　　對于今天的我們而言，“浩然之氣”的境界追求對于個體人格的完善特別是主體性力量的挺立依然意義重大。只有胸懷正氣的人才會無所畏懼，才能達到“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的境界。今天的社會，應當充盈這樣的“浩然正氣”，只有在道德境界挺立了這樣的正氣，才能讓跑官買官者、結(jié)黨營私者、歪門邪道者望而卻步；才能使老實人不吃虧，鼓勵實干興邦，務實求道；才能養(yǎng)成不畏權(quán)貴、堅持真理的獨立人格，不會人云亦云，堅守正義的選擇。

　　蘇東坡認為“浩然之氣”乃是天理之常。他在潮州韓文公廟碑中言：“浩然之氣，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獄，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養(yǎng)成浩然之氣，并非立等可得。孟子說“養(yǎng)心莫善于寡欲”，既要“寡欲”，更要“尚志”，特別需要一種意志和信念，正如鄭板橋在《題畫竹石》中說：“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韌，任爾東西南北風。”只有具備了這樣的信念，才能達到“浩然之氣”的境界！

　　鄧小平同志曾把無產(chǎn)階級革命道德概括為“革命加拼命精神，嚴守紀律和自我犧牲精神，大公無私和先人后己精神，壓倒一切敵人、壓倒一切困難的精神，堅持樂觀主義、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精神”。這五種精神道出了無產(chǎn)階級的精神本色，這五種精神也是“浩然正氣”的道德境界體現(xiàn)。在現(xiàn)時代，養(yǎng)成“浩然之氣”尤為重要，“浩然之氣”體現(xiàn)的是一種實踐價值，彰顯的是一種實踐力量。

　　（作者系復旦大學國際關(guān)系與公共事務學院博士后，中共杭州市委黨校教授，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