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白馬藏族是居住在甘肅南部和四川北部一帶的古老民族，由于居住的自然環(huán)境偏僻險阻，所以保留了相對獨特原始的民族文化。白馬藏族每年春節(jié)期間都要舉行盛大的儺舞表演，以祭祀神靈，驅(qū)鬼除邪，祈求新年吉祥平安。他們的民族儺舞分為“池哥晝”和“麻晝”兩種基本形式，表演者身穿富有民族特色的服裝，頭戴儺面具，隨強烈的鑼鼓節(jié)奏邁步揮舞法器進行表演。尤其以頭上佩帶的木雕儺面具最具有民族特色，雕刻與彩繪圖案相結(jié)合，造型奇特，色彩怪異，且包含了深厚的民族文化含義。

? ? ? 一、白馬藏族木雕儺面具的類型及形式特征

? ? ? 由于白馬藏族的儺舞分為“池哥晝”和“麻晝”兩種基本形式，所以其面具的題材和表現(xiàn)形式也因儺舞的不同而表現(xiàn)出明顯的差異。

? ? ? 池哥晝面具由“池哥”面具和“池母”面具構(gòu)成，是白馬藏族中流傳最廣泛的面具，池哥也稱“池哥神”，在池哥晝儺舞中一般有四個池哥(有些村寨為三個)，是白馬藏族儺舞池哥晝中的男性祖先神靈，所以面具也表現(xiàn)出威武、兇悍、猙獰甚至恐怖的視覺特征和精神意味。早期的池哥面具造型粗獷古樸，色彩古雅單純?，F(xiàn)代的池哥面具則造型奇特詭異，鷹勾鼻子，獠牙裂嘴，頭上長雙角，眉毛倒豎如火焰，眼窩深陷，眼球格外大而突出，而且額頭正中間有“縱目”(老大的縱目明顯，其他池哥面具的縱目則圖案化了)，體現(xiàn)出白馬藏族美術(shù)造型中獨特的“目文化”特征。面具的色彩主要以紅色、黃色、綠色、黑色等為主進行搭配，光怪陸離，對比強烈，既有突出的裝飾性，又體現(xiàn)出單純大膽的民間藝術(shù)趣味。池母是白馬藏族池哥晝中的女性神仙，有些白馬人也將其稱為“菩薩”，在池哥晝儺舞中一般有兩個池母。池母面具的形象特征是柳眉鳳眼，頭戴鳳冠，兩鬢貼花，和善慈祥，體現(xiàn)出女性的溫柔嫻雅。面龐的整體造型圓潤飽滿，神情安詳，面部的色彩采用象征性手法，多用黃色或粉紅色平涂，眼睛、頭發(fā)、眉毛采用單純的固有色黑色描畫，嘴唇用朱紅色涂染，既增強了對比，也突出了造型和結(jié)構(gòu)，既體現(xiàn)了女性柔美的共性特征，也表現(xiàn)出健康、單純的民族特征。

? ? ? “麻晝”也稱“十二相”，因面具為十二個以生肖動物為主體的角色而得名，不同地域的白馬藏族十二相的角色構(gòu)成也表現(xiàn)出一定的差異，川北南坪地區(qū)的十二相由龍、牛、虎、豹、熊、獅子、鳳凰、羊、大鬼、小鬼、男鬼、女鬼共十二個角色構(gòu)成;甘肅隴南白馬藏族的十二相由獅子、牛、虎、龍、雞、豬六個生肖動物、兩個“池哥”、兩個“池母”和兩個“笑面小鬼”共十二個角色組成，并以六個動物面具代表“十二生肖”。在十二相儺舞中最具民族特色和最有代表性的也是以生肖動物為主的面具，在造型方面，將寫實造型和意象造型兩種語言結(jié)合運用，有些動物的造型極度夸張，例如獅子和雞;有些則又十分肖似，例如豬。色彩方面主要以艷麗的裝飾色彩為主，在遵從生肖動物本身色彩的同時也大膽采用象征性、裝飾性色彩，從而形成詭異神秘的儺文化特色。

? ? ? 白馬藏族在族屬上雖然歸于藏族，但學(xué)術(shù)界多認為是古代氐族的遺裔，作為一個獨特古老的民族，他們的民族文化和藝術(shù)也保留了原始藝術(shù)的一些基本特征，從藝術(shù)形態(tài)上來看，白馬藏族沒有所謂的純藝術(shù)，他們的藝術(shù)與宗教、現(xiàn)實生活融為一體，沒有刻意地追求形式感，而是從現(xiàn)實生活、宗教信仰的需要出發(fā)來進行造型和描繪。所以其美術(shù)造型中往往表現(xiàn)出粗獷率真、古樸單純的民族藝術(shù)特征，尤其早期的池哥面具以及法器雕刻，造型稚拙質(zhì)樸，色彩古樸單純，和古代非洲的木雕顯示出相似的審美屬性，雖然形式粗獷單純，但具有強烈的視覺震撼力和深厚的精神力量，這也正是原始藝術(shù)的基本特征?，F(xiàn)代白馬藏族的儺面具在造型與彩繪圖案方面，吸收了漢族民間社火以及戲劇臉譜的形式特征，突破了傳統(tǒng)面具的單純古樸，具有突出的裝飾色彩，體現(xiàn)了民族文化的融合與變異，但面具造型中一些基本的民族文化符號卻始終不變。

? ? ? 二、白馬藏族木雕儺面具的制作程序

? ? ? 白馬藏族儺面具的制作一般由村寨中的木匠來完成，有些村寨則由專門的文化傳承人或民間藝人來制作。由于儺面具代表他們的祖先神形象，所以整個制作過程也具有神圣獨特的儀式。其基本樣式則是世代相傳，所以面具的雕刻要在白馬村寨的頭人或德高望重的文化傳承人引導(dǎo)下完成，制作方法也有祖?zhèn)鞯囊?guī)定性。具體步驟大體包括以下幾個環(huán)節(jié)：

? ? ? 1.選材。白馬藏族儺面具的材料一般用比較輕便的桐木、椴木、麻柳木雕刻，便于佩帶和表演，一般在農(nóng)歷七、八月間砍伐木料，扒皮后放置于山野，此時木料停止生長，砍伐后不易破裂，第二年夏天才將半干的木料從野外運回，放在潔凈的地方待用。待雕刻的木料要曬到半干，不能濕雕，否則于后會裂縫;也不能全干，否則堅硬不易雕刻。

? ? ? 2.雕刻。雕刻面具的工具一般為木匠的常用工具，主要有斧子、平金(錛)、鑿子等，也有些相對獨特的如刮刀、斜刀等工具，因為面具的造型需要精雕細琢。在雕刻面具之前，首先要根據(jù)天干地支選擇良晨吉日，同時要燒紙點香，向神禱告，表示對神的敬畏。雕刻面具的過程是，先用斧子等工具砍出大體造型，再用鑿子、刮刀等工具精細雕琢，再后進行必要的剖光和打磨，為后續(xù)的著色打好基礎(chǔ)。據(jù)有些村寨的白馬人介紹，儺面具的雕刻技藝是祖?zhèn)鞯模荒芡鈧?。雕刻一個面具大約需要10至20天，整套面具雕刻完成則需要半年時間。據(jù)入貢山的白馬文化傳承人班正廉老人介紹，儺面具的造型樣式也是祖?zhèn)鞯?，不能隨意改變，就象神像的譜系一樣，世代流傳，否則會觸怒神靈，得到報應(yīng)。

? ? ? 3.著色?；驹煨偷窨掏瓿珊?，就用油漆顏料涂染。面部的文飾也基本固定，例如池哥中的老大額上有縱目，為三只眼，其他池哥的圖像樣式也基本固定，各有講究，而色彩則可以自由搭配，一般以紅、黃、綠、黑等色彩為主。涂染面具的顏料最初用山野的花草汁或果汁，后來在與漢族民間宗教美術(shù)的融合中開始用傳統(tǒng)的礦物或植物顏料，目前已大量采用油漆。面具的造型固定不變，而色彩則要間隔幾年翻新一次，以保持色彩的新鮮感，也表示對神靈的敬畏。雕刻繪制完成以后，還要舉行祭神儀式，類似于漢民族宗教繪畫的“招神”或“開光”儀式，因此有些白馬人也將這種儀式稱為“開光”。

? ? ? 三、白馬藏族木雕儺面具的文化含義

? ? ? 白馬藏族的儺面具雖然隨著民族文化傳承過程而發(fā)展變化，各個地區(qū)的儺面具也表現(xiàn)出地域性差異，但面具造型中的一些基本文化符號始終保留，尤其是對面具造型中眼睛的獨特處理，形成了“縱目”“凸目”“三目”等鮮明的造型符號，無論人物面具還是動物面具，都具有夸張、浪漫、神秘的民族“目文化”造型符號特征。

? ? ? 1.“縱目”的文化含義。不僅池哥面具的額頭上有縱目，十二相中的部分動物面具額頭上也有縱目，從而將神異動物“人格神”化了，額頭上的縱目和其下的雙目一起形成“三目”形象，這與白馬藏族的“三目神”崇拜有密切關(guān)系。關(guān)于白馬藏族的“三目神”崇拜，著名學(xué)者趙逵夫先生認為與形天神話有內(nèi)在的淵源關(guān)系，源于古老氐族的“雕題”遺俗，氐人崇拜的“三目神”其實就是氐人的氏族首領(lǐng)刑天雕題遺俗的反映。而這種“三目神”崇拜也主要流行于甘肅、四川、陜南一帶，這些地域也正是古代氐楊活動的范圍。另外，整個西北至西南地區(qū)，自古民族的遷徙與融合不斷，而隴南和四川北部又是民族遷徙的重要樞紐地帶，古代氐羌民族發(fā)祥于甘青高原，由于民族矛盾和氣候的變化，他們不斷向南發(fā)展，逐漸進入西南地區(qū)。在民族遷徙與融合的過程中，古代氐羌民族的文化也不斷地與當(dāng)?shù)貪h文化、土著文化進行交融互補。隴南以及西南地域目前敬仰的地方神中，就有三目神二郎神、馬王爺和截攔爺(也稱“截攔土地”)，二郎神傳說為氐族的狩獵神，而馬王爺也似乎與氐羌民族的游牧文化關(guān)系更為密切。當(dāng)?shù)孛耖g宗教造像中馬王爺、截攔爺?shù)脑煜耠p目圓睜，額上有縱目，威武彪悍，具有鮮明的游牧民族人物形象特征。由此可知，當(dāng)?shù)貪h民信仰的三目神二郎神、馬王爺和截攔爺，都與白馬藏族的宗教文化關(guān)系密切。除了以上獨具特色的儺面具和宗教造像以外，有人考證，在西藏、不丹以及巴郎山麓的嘉絨人，至今尚承襲著“縱目”遺制。

? ? ? 2.“凸目”的文化含義。除了額上的“縱目”以外，白馬藏族儺面具的另一重要特征就是“凸目”，雙目格外大而突出，具有強烈的體積感。目前隴南文縣石雞壩鄉(xiāng)堡子坪以及四川南坪地區(qū)保存的晚清時期的池哥面具雖然雕刻手法粗獷，色彩已剝落，但凸出的雙目依然是其最顯著特征。關(guān)于“凸目”的形象問題，筆者以為同樣來源于氐人的“刑天”神話，《山海經(jīng)·海外西經(jīng)》中描述“刑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薄叭椤焙脱劬ο啾?，典型特征就是形體感更突出，所以“凸目”其實就是“以乳為目”的形象特征。氐人的民族英雄刑天雖然被砍去了腦袋，但他仍然以乳為目，操干戚而奮起反抗，突出的眼睛更體現(xiàn)了形天強大的精神力量，“凸目”造型也成為具有圖騰意義的氐人造型符號?！渡胶＝?jīng)·海外西經(jīng)》中同時描述：“奇肱之國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陰有陽”，根據(jù)趙逵夫先生考證，“奇肱國”乃為“奇股國”，即獨腳人之國，這正好與古體象形文字武都之“武”相合，古體“武”字就是一個形象的獨腳人造型，這正是“武都”地名的由來，而武都自古就是氐人聚居繁衍之地，所以這里的原始氐族先民不僅為“三目”，而且眼睛“有陰有陽”，郭璞云：“陰在上，陽在下”，即額上的立目為陰，下面的雙目為陽，陰下陷，陽凸出，這正好與目前隴南白馬藏族池哥面具的三目情形相吻合。

? ? ? 這種源自古代氐羌民族文化中奇特的“凸目”文化符號，在整個西部地域的少數(shù)民族中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成為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象征。氐人在后來的發(fā)展過程中直至今之四川北部、西部地區(qū)，古代蜀中地區(qū)古蜀國的蠶叢、柏灌、魚鳧諸部落，都屬于古老氐族的分支和后裔。從四川廣漢三星堆出土的青銅人像來看，全身人像細腰寬肩的彪悍造型，具有典型的北方游牧民族人物形體特征，頭像造型中除“縱目”造型特征外，也主要突出了“凸目”特征，可見“凸目”造型符號比“縱目”流傳的更為廣泛。

? ? ? 3.“十二相”的文化含義。以生肖動物為主的白馬藏族十二相儺舞在角色構(gòu)成方面，也體現(xiàn)出文化歷史的深遠性和文化內(nèi)涵的豐富性。從其表現(xiàn)形式和文化淵源來看，其原初形態(tài)應(yīng)是史前氏族部落的動物圖騰崇拜，這種起源于原始氏族部落動物圖騰崇拜的宗教儀式，在經(jīng)歷了漫長的演變過程后，隨后與歲時歷法結(jié)合，演變?yōu)槭瘾F儺舞，廣泛流傳于西南地域氐羌族系的少數(shù)民族中。之后又與當(dāng)?shù)貪h民文化與土著文化融合，形成了各自鮮明的地域文化特征。所以白馬藏族的十二相不僅繼承了原始的動物圖騰崇拜因素以及古代十二神獸儺舞形式，也融合了其祖先崇拜意識以及漢民族的十二生肖文化，從而形成了他們十二相的角色構(gòu)成以及獨特的面具造型和裝飾，顯示出白馬文化的神秘與古樸。項目基金：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xué)研究規(guī)劃項目“隴南白馬藏族美術(shù)文化的整理與研究”(09YJA760016)階段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