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氣東來老北京東方飯店催生漢語拼音

2011-08-30 10:55:45 來源：北京日報已瀏覽次

　　您到了古都嘛，當然要在最古老的飯店住一住。但北京的百年老店——飯店實在不多，不過三家而已。它們是1900年創(chuàng)辦的北京飯店、1905年建造的六國飯店（今日華風賓館）、1918年開業(yè)的東方飯店。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凡有骨氣的中國上流社會人士，包括政界要員、商業(yè)大亨、文化名人都愿下榻東方飯店。因為北京飯店是法國人開辦、管理；六國飯店是英國人奠基、主事；惟有東方飯店是中國人創(chuàng)辦、經(jīng)營。

　　東方飯店，顧名思義，它是東方文明古國的飯店。作為地道的國產(chǎn)旅游企業(yè)，它是北京乃至中國第一家，即由中國人自己利用股份制籌資、建造、經(jīng)營、管理的高檔現(xiàn)代飯店。首任經(jīng)理為深諳商業(yè)運營之道的浙江人邱潤初。

　　它在打造之始，便立志在旅游飯店業(yè)內(nèi)為中國人爭氣。在豪華、舒適、便利程度上，不讓當時京城歐美資產(chǎn)高級飯店。其所有客房配有電燈、電話、電扇、暖氣、抽水馬桶、熱水沐浴等設(shè)備，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免費汽車接送服務(wù)。

　　東方飯店，不僅僅是一座飯店老字號，實乃人文北京之生動標識與詮釋。一些近代重要歷史事件收藏于客房，許多文化人的藝術(shù)思想與創(chuàng)作靈感萌生于咖啡廳，鮮為人知的人物交往與情感糾葛醞釀于餐桌。

　　我們在北京再也找不到一座老飯店，像東方飯店一樣，如此牽動一顆中國心；再也找不到一處擁有眾多客房的地方，像東方飯店一樣，如此情系幾代文化人。在這里敲一敲門，就會撞見一位歷史舞臺上紅極一時的文化名角兒……

　　中國漢語拼音方式從這里誕生

　　東方飯店，紫氣東來。

　　它位于當時北京最繁華、熱鬧的區(qū)域之一——香廠區(qū)（因制香販香者多而得名），即建于元朝的萬明寺舊址一帶。這一區(qū)域曾被稱為 “香廠模范新市區(qū)”，是北洋政府市政規(guī)劃、建設(shè)的一個招牌。

　　東方飯店，東北指向大柵欄，西北臨近琉璃廠，東南矚望天橋與天壇，西南則毗鄰會館集中地與陶然亭，地處歷史上“宣南文化”圈的中心，可謂得天獨厚。

　　別的不說，只說飯店前的歐式圓形街心廣場，曾設(shè)置了整個北京城第一處路燈和第一個交通崗亭，你就知道此地是一時光怪陸離、游人接踵之寶地。

　　想想，已經(jīng)是第三次光臨西城區(qū)（原宣武區(qū)）萬明路11號的東方飯店了。

　　記得第一次來此還是幾年以前，參加北京市文聯(lián)文藝評論頒獎會。一走進這南城僻靜處古色古香、每一級木制樓梯、每一間老式客房都暗含歲月滄桑的飯店，就被它神秘、內(nèi)斂、迷人的氣質(zhì)所征服，甚至不自己花錢住上一晚就不忍離去。記不住當時住的房間，曾是胡適還是魯迅租住的客房，但沾一沾大學問家、大文豪的文氣，還是一種蠻不錯的體驗，想著日后筆下生花。文心無眠，望著天花板出神：“這一屋頂下的人，都是天下人才！”

　　再次登門在幾個月前，為撰寫關(guān)于陳獨秀的文章《古都尋覓“新青年”》而專程走訪。想向這位佇立京城、已然93歲高齡的“東方老人”請教歷史掌故之一二。他的確能不負期待，會對你講述許多許多，也足令你感慨萬千。但若單從“東方”外在的形態(tài)與內(nèi)在的氣質(zhì)上看，反倒更像一位身穿旗袍的古典美人，文雅嫻靜，顧盼生姿，讓人平添一種懷舊而戀舊之感。在光線幽暗、臺燈柔和的咖啡廳小坐，原本躁動的心會變得安靜、怡然。

　　相信不少游客都留戀巴黎的名人咖啡店，例如年代最久遠的、1686年開張的普羅考普咖啡店，富蘭克林、伏爾泰都曾是?？?。在羅馬、威尼斯、維也納、布達佩斯等城市同樣有讓游人流連忘返的文人咖啡館。很想在歷史文化名城北京也找到類似的人文旅游景點，不期然邂逅這家文化氣息無比濃郁的“東方”，在它這間不大的咖啡廳里也曾有蔡元培、李大釗、蔣夢麟、巴金、郭沫若、張大千、劉海粟……落座的生命余溫與高談闊論的余興。

　　大堂經(jīng)理張國紅引路，仔仔細細地參觀了保存至今的老東方飯店的三層小樓。每一間文化名人住宿過的客房都掛上標志牌，上面鑲嵌人物肖像畫或照片和簡要文字說明。名人客房的陳設(shè)古樸典雅，硬木家具深沉穩(wěn)重，古玩字畫才藝絕佳，一應用具不事昂貴但求簡潔，旨在體現(xiàn)文人雅興與情趣。著名語言文字學家，前北京師范大學教授、校長，湖南湘潭人黎錦熙（1890-1978），曾經(jīng)入住一層106房間，人們都知道他對中國文字改革的貢獻巨大，是現(xiàn)代漢語拼音的首倡者與奠基人之一。

　　如今，不甚知名的東方飯店，可謂古老京城的一方文化圣地。它曾呵護文人，養(yǎng)育文教，堪稱漢語拼音字母的一位殷勤保姆?！侗本〇|方飯店九十年》一書，對“東方”催生漢語拼音的軼事記載詳細：漢語拼音字母的發(fā)明，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一百年前的中國，官話雖然已經(jīng)存在，但是沒有明確的語音標準，缺少科學合用的表音工具即拼音字母。根據(jù)啟功先生的回憶，從1925年至1926年，其恩師黎錦熙應錢玄同之邀，與趙元任、劉半農(nóng)、林語堂等知名學者一道，每月都聚集在東方飯店研究探討漢語注音問題，大家累了就去附近的陶然亭散散步，最終發(fā)明了以國際通用的羅馬字母為漢字注音的方案，并由北洋政府非正式公布。

　　張經(jīng)理帶我一一拜謁先賢舊居：

　　錢玄同曾住三層304房，趙元任住一層107房，劉半農(nóng)住一層105房，林語堂住二層204房。

　　1928年9月，黎錦熙、錢玄同等人修訂的《國語羅馬字拼音法式》，由時任南京國民政府大學院（相當于高教部）院長的蔡元培正式公布實施?！捌匆舴ㄊ健鳖C布時宣布：該“法式”意在喚起全國語音學者之注意，并發(fā)表意見，互相參證；且可以為《國音字母》第二式，以便一切注音之用，實于統(tǒng)一國語有甚大之助力。

　　周恩來總理于1958年在《當前文字改革的任務(wù)》報告中說：“在談到現(xiàn)在的拼音方案的時候，不能不承認他們（黎錦熙、錢玄同、趙元任等）的功勞?！?/div>

　　北伐革命勝利消息在這里宣布

　　東方飯店資格雖老，卻不聲不響地隱居在城南街巷，好似“大隱隱于市”的高人。它無眾多媒體聚焦，亦無頭頂光環(huán)閃耀，卻堪稱東方古國飯店業(yè)界的傳奇，帶著一股濃郁飄香的文雅氣息。

　　只可惜，如今的時尚已在提倡“吃文化”，而“住文化”卻顯滯后，只有少數(shù)人認同、享受。一些短期逗留京城的外國文人雅士很是愛慕“東方”，視“東方”為文心相通的己方，作為下榻的首選。

　　神秘“東方”、曼妙“東方”，不僅曾是文化名人薈萃流芳之地，更是重大歷史事件新聞發(fā)布之所。

　　新聞教育家、前首都新聞學會顧問顧執(zhí)中，年輕時作為上?！缎侣剤蟆酚浾?，曾在此出席了一個中國近代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重要新聞發(fā)布會。

　　這是一個有眾多媒體參加的中外記者招待會，時間是1928年6月11日，新聞發(fā)布人是北伐革命軍第四集團軍前敵總指揮白崇禧。

　　將自己行轅設(shè)在“東方”的白將軍，以大軍統(tǒng)帥特有的威儀，擲地有聲地向全世界宣布：“北洋政府垮臺，北伐革命勝利！”

　　可以想象，包括英、美記者在內(nèi)的國內(nèi)外記者蜂擁而至，對北伐勝利將軍白崇禧進行人物專訪時的熱鬧場景。

　　6月初，北洋政府自1912年袁世凱當政始，16年間第14位執(zhí)政者（行使大總統(tǒng)權(quán)力）張作霖戰(zhàn)敗，狼狽逃離北京。自此，北洋政府的紅黃藍白黑——五色國旗，被民國政府的青天白日旗（國旗）所取代。在這樣一個歷史節(jié)點，白崇禧用“東方”的電話邀請記者顧執(zhí)中前來，為記者招待會做翻譯。

　　順便說一下，早在上世紀20年代初，“東方”就已經(jīng)做到每個客房配備電話，而當時的六國飯店只有不到一半的客房能通電話。以致旅游飯店業(yè)興盛在前的大上海的報紙上，也有人發(fā)感慨：“每房間有一部電話，始創(chuàng)于東方飯店，今之上海已有效之者?！?/div>

　　何止是電話便利，專為客人提供的有償（城內(nèi)外旅游觀光）、無償（火車站至飯店接送）轎車服務(wù)，在業(yè)界亦領(lǐng)先潮流，為時尚先鋒。1918年北京登記在冊的轎車數(shù)量，包括總統(tǒng)、總理等政府首腦和外交使團、外國商社所用在內(nèi)，總計才154輛。而“東方”就占據(jù)7輛。

　　回到新聞發(fā)布會現(xiàn)場。

　　白崇禧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本人）自由保定軍官學校畢業(yè)后，已十一年不到北方。此次來京，覺物質(zhì)方面，較前進步，惟官僚習氣太重，腐化酸化，令人不快?，F(xiàn)在革命軍雖到北京，不過軍事告一段落。希望北方民眾將南方革命精神，亦概行接受，方為不負革命。此層（意思）希望報界多為宣傳?！?/div>

　　他還向記者通報：此番進軍北京共有北伐革命軍6個整編師，前鋒已經(jīng)順利抵達長辛店?，F(xiàn)在以肅清關(guān)內(nèi)為第一步，而對東三省來說，則視彼軍將領(lǐng)之覺悟如何?！皩O總理素尚寬大，只要服從主義，盡可化敵為友，故東北之有無軍事（戰(zhàn)事），當以張作霖以下奉軍將領(lǐng)之意志為斷?！?/div>

　　當記者問到民眾最關(guān)心、媒體最關(guān)注的國都設(shè)立問題時，并非政治家的白崇禧回答得毫不含糊：

　　“南京為先總理指定之首都，不管地方如何，應以遺意為重。”

　　其時，北伐革命軍共4個集團軍，第一集團軍司令蔣介石，第二集團軍司令馮玉祥，第三集團軍司令閻錫山，可偏偏是頗有新聞意識的第四集團軍司令白崇禧捷足先登，登上“東方”的新聞發(fā)布會講臺，宣告歷史嬗變。

　　國畫《江山如此多嬌》在這里完稿

　　每個“東方”的服務(wù)員都對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名家再熟悉不過。飯店經(jīng)理也要求員工記住他們的名字、生平以及主要文學作品，如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趙樹理、李準等等。但在此間住宿時間最長的不是文學家，而是藝術(shù)家，具體說是畫家張大千、傅抱石和關(guān)山月。

　　張大千于1933年為參加在中山公園舉辦的秋季畫展來京，一直在“東方”客居、畫畫，整整兩年。

　　傅抱石與關(guān)山月則是1959年7月到此暫住，埋頭為剛剛落成的人民大會堂之迎賓廳創(chuàng)作巨幅國畫《江山如此多嬌》。

　　此畫由周恩來總理點題，取毛澤東詞《沁園春·雪》之意境。陳毅、吳晗、郭沫若、齊燕銘等曾一起來“東方”看望畫家，一起商討繪畫創(chuàng)作事宜。陳老總的詩人氣質(zhì)與思維派上用場，他建議此畫立意于“嬌”：在“江山如此多嬌”的“嬌”字上下功夫，淋漓再現(xiàn)長城內(nèi)外、大河上下、春夏秋冬的壯美景色……要在磅礴的氣勢中體現(xiàn)其“多嬌”。

　　傅抱石善飲，這一點與他的江西老鄉(xiāng)、“醉后墨沉淋漓”的清初畫家八大山人很相像（盡管在筆墨上他追隨清初“搜盡奇峰打草稿”的石濤）。但二人命運截然不同。作為明朝達官顯貴的后人，八大山人遭受國破家亡的慘痛，悲憤郁積，生不逢時，《孤禽圖》寂寞蕭索一片哀戚，是為心跡。傅抱石則有機會將其與關(guān)山月合作的畫作，懸掛在世人矚目的新中國國家級會議殿堂。

　　周總理得知二畫家皆性情中人，嗜酒如嗜藝，不醺不醉則提筆無神，便很豪爽地派人送到“東方”兩箱茅臺及數(shù)條中華牌香煙。對此趣事，“東方”年輕的大堂經(jīng)理很是津津樂道，如同半個世紀前她親歷一般。

　　我們無從得知，當時為何不安排兩位畫家，去住房間和禮堂都要比“東方”更加寬敞透亮，距離人民大會堂路途也比“東方”更近的北京飯店?；蛟S是因為1949年中華全國文學藝術(shù)工作者代表大會（首屆文代會）、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第一次會議全體代表都曾下榻于茲，更早些時候的文化名人也都雅集于此，于是細心的周總理便尊重“文人飯店”、“藝術(shù)飯店”的老傳統(tǒng)，做出了有針對性的特殊安排。事實上，“東方”加茅臺，的確給了兩位繪畫大師足夠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靈感。

　　畫稿寬9米、高6.5米。畫幅完成后在飯店大禮堂的地板上裝裱，幾乎占據(jù)了整個空間?！皬娜f明路的東方飯店運到人民大會堂，汽車沒法拉，當天又下雨，最后是把畫用防水材料包好，由二十多個職工抬過去，好像在舞龍，一路上引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div>

　　畫家們的酒還沒有喝完，還要在“東方”喝一回慶功酒呢！

　　傅抱石、關(guān)山月有情有義，為感謝“東方”的盛情款待和周到服務(wù)，又再一次聯(lián)手丹青，創(chuàng)作了大型“梅花圖”一幅，作為禮物留贈“東方”。如今，這幅畫已成為飯店的鎮(zhèn)店之寶。

　　畫面的題款讀來親切如初：“一九五九年七月，我們在此為人民大會堂進行‘江山如此多嬌’國畫的創(chuàng)作。三個月來，厚承全體工作同志的關(guān)懷與幫助，特奉此幀以留紀念。東方飯店惠存。關(guān)山月、傅抱石并記?！?/div>

　　“東方”真美！

　　“東方”的《江山如此多嬌》真美！

　　“東方”的記憶隨著歲月的延伸，還會變得更美?。▓D片除資料片外均為彭俐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