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艦隊“撤旗事件”的背后
2011-05-06 10:31:57 來源：中國文化報 已瀏覽次
1890年3月6日清晨，香港維多利亞灣發(fā)生了一起北洋海軍右翼總兵劉步蟾與洋員瑯威理的爭執(zhí)，史稱“撤旗事件”。
當日，援例赴南洋過冬的北洋海軍在香港避凍檢修。提督丁汝昌率“鎮(zhèn)遠”等4艘兵艦離開香港，前往海南島巡邏。旗艦“定遠”忽然降下五色提督旗，升起三色總兵旗。按《北洋海軍章程》規(guī)定，艦隊只設提督一名、總兵兩名。提督之下，總兵官銜最高。因此，右翼總兵、“定遠”艦管帶劉步蟾以此舉宣示代行指揮艦隊，本無疑義?！岸√岫介_職，我仍在艦隊，為什么升起總兵旗？”一個洋人厲聲責問劉步蟾?！鞍春＼姂T例理當如此！”劉步蟾針鋒相對。洋人拂袖而去，隨即致電李鴻章，對自己的地位提出質(zhì)疑。此人便是北洋海軍的高級顧問、英國人瑯威理。
洋“副提督”的來歷
1879年，李鴻章委托駐英公使曾紀澤為北洋艦隊尋覓合適的外籍顧問，曾紀澤推薦了瑯威理?，樛懋厴I(yè)于英國皇家海軍學校，又在英國海軍服役多年，經(jīng)驗豐富。他曾護送清政府訂購的艦艇來華，深得洋務派官員郭嵩燾、丁日昌等人青睞；海關(guān)總稅務司赫德及其親信金登干都認為他“誠實和平，堪以留用”。當年11月，李鴻章決定聘請這位英國海軍上校為水師提督丁汝昌的高級助手。1882年及1886年，瑯威理兩度受聘為北洋海軍總查，賞提督銜，職責是管理北洋海軍的組織、操練、演習和教育，但提督銜只是榮譽稱號，并非實職，而瑯威理索要的則是海軍的最高職銜。
瑯威理來華后，治軍嚴明，辦事勤勉。官兵們忌憚他的嚴厲，艦隊中流傳著“不怕丁軍門，就怕瑯軍門”的說法。一次深夜，他突然鳴警演習，各艦管帶無不披衣而起，各司其職，從容不迫。幾年下來，按照英國海軍條令操練的北洋艦隊，陣容嚴整，令行禁止。1886年5月，醇親王奕譞巡閱北洋，對瑯威理治軍頗為滿意，特授其二等第三寶星，并賞給提督銜。此后，李鴻章在電文中常用“提督銜瑯威理”或“丁瑯兩提督”的稱呼。歐美各國外交官卻據(jù)此認為，北洋艦隊有中英兩個提督。瑯威理更是深信不疑。1887年，瑯威理率隊前往英德兩國接收新購戰(zhàn)艦，就升提督旗指揮，直至抵達廈門與丁汝昌會合。因此，這次劉步蟾的撤旗之舉便引發(fā)其憤怒。
然而，撤旗事件絕不僅僅是由于瑯威理沒搞懂“提督銜”與“提督”的本質(zhì)差別，海軍指揮權(quán)之爭，才是更深層的原因。
瑯威理去留背后的 指揮權(quán)之爭
在華工作多年的英國外交官，都深知北洋艦隊總查一職對于控制中國海軍指揮權(quán)，并借以維護英國在華利益，遏制別國在華擴張的特殊意義。1880年，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強調(diào)，改組中國軍隊的大權(quán)必須只掌握在某個國家手里，倘若這個國家不是英國，那么就將“極其有損于我們的利益”。中法戰(zhàn)爭后，清政府加快水師建設，英國政府也意識到將瑯威理作為棋子，有利于對中國海軍甚至中國政府施加更大影響。而當時的中國官員們則無法適應曾經(jīng)是天朝上國，如今“師夷長技”的反差。在學習西方的過程中，清廷在發(fā)揮外籍雇員長處與避免國家主權(quán)喪失之間極力尋求平衡，控制與反控制的斗爭一直未曾停息。
撤旗事件的次日，李鴻章立即電告“鎮(zhèn)遠”管帶林泰曾：“瑯威理昨電請示應升何旗，《章程》內(nèi)未載，似可酌制四色長方旗，與海軍提督有別?！北M管李鴻章希望息事寧人，但他明確堅持一個原則：丁汝昌是北洋艦隊的唯一提督。6月25日，李鴻章會晤瑯威理，明確肯定劉步蟾撤旗之舉?，樛響嵖?，當場提出辭職。李鴻章隨即照準。
在8月20日的一次會談中，李鴻章明確指出“中國海軍稱瑯為提督，乃客氣用語”。兩天后，他電告駐英公使薛福成：“瑯威理要請放實缺提督未允，即自辭退。向不能受此要挾?！边@是在涉及國家主權(quán)問題上，李鴻章罕有的一次強硬與斷然。同時也說明，以瑯威理為代表的外籍雇員，與清廷之間只有雇傭關(guān)系，并不能起到控制的作用。
聘用外籍軍官，對于清廷是件難事，除了要克服來自官方的障礙，還要努力說服外籍軍官本人。李鴻章坦言，一些外籍軍官不愿應聘，其理由是“僅令教練而不假以節(jié)制擢陟（提拔）之權(quán)，弁兵必不聽令，斷難進益……兵官以下，毫不虛心求教”。瑯威理脾氣暴躁、態(tài)度傲慢、盛氣凌人，連赫德都覺得他“缺少一個組織者需要具備的寬宏大量”。這令許多中國軍官也心生厭煩。
瑯威理則認為，北洋艦隊中閩籍管帶眾多，以劉步蟾、林泰曾為代表，形成幫派，桀驁不馴。他曾上書李鴻章，提出“兵船管帶，不應專用閩人”。這一建議引起極大反應。劉步蟾、林泰曾等留學英國多年，深通外交規(guī)則，只把瑯威理當做客卿，并非上級領(lǐng)導，并不“買賬”。有人認為劉步蟾撤旗是故意示威，也非空穴來風。
瑯威理離去的影響
回到英國的瑯威理，四處宣揚其在華受辱的經(jīng)歷，事態(tài)逐漸惡化。
1890年，《北華捷報》（上海出版的第一家外文報刊，創(chuàng)辦于1850年）在關(guān)于瑯威理辭職的3篇社論中稱，外國軍官除非不顧職責，愿同中國軍官同流合污，否則就會受到猜忌、陰謀與排擠，現(xiàn)在瑯威理已去，中國海軍“混亂的狂歡”即將開始。
赫德曾說：“瑯威理走后，中國人自己把海軍搞得一團糟?，樛碓谥袊臅r候，中國人也沒有能好好利用他?！比鄙倭爽樛淼膰绤柖綄В毖笈炾牭挠柧毴找嫠沙冢娂o每況愈下。演習流于形式，只打定靶，不打動靶；艦艇老舊，火炮落伍，機器生銹，無人問津；炮管滿是油污，甚至用來晾曬水兵的衣服。軍官們破壞禁令，偕眷上岸居住，夜宿艦上的不滿半數(shù)；丁汝昌帶頭違紀，在岸上建房出租，賺取租金，自蓄家伶，夜夜笙歌；軍艦被用來跑運輸，搞走私，日常維護經(jīng)費也被克扣貪污；每當北洋封凍，艦隊例行南巡之際，上海、香港的賭場、妓院里，北洋官兵逍遙買醉的影子隨處可見。對此，李鴻章卻不以為意，覺得“武人好色，乃其天性，但能貪慕功名，自然就我繩尺”，全然忽視了官兵愛國信念和軍隊紀律的塑造。
反觀日本明治維新后，日本海軍也聘請了不少英國人當顧問。其中，皇家海軍上校英格斯作用最為關(guān)鍵。日本政府封他為貴族，位高權(quán)重。到日本海軍日趨成熟之際，日本政府才請英國顧問體面地告退。英格斯的治軍方略得到全盤繼承，并日趨完善。這成為中日甲午海戰(zhàn)時，中日雙方軍事力量差距甚大的原因之一。
瑯威理辭職事件發(fā)生后，英國政府做出強烈反應：英外交部考慮撤回全部在華的英籍顧問。到1890年11月4日，英國政府拒絕了李鴻章另聘英國人擔任海軍顧問的請求，并宣布不再接納中國海軍留學生。（唐博，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博士，在清代康乾盛世、北洋艦隊等領(lǐng)域有一定研究，出版專著6部。）
責任編輯：小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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