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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7月4日，湖南永順老司城遺址，攜手貴州遵義海龍屯和湖北唐崖土司城，成為世界文化遺產(chǎn)。有人問我，什么是文化遺產(chǎn)？或者說，文化又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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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籠統(tǒng)地說，文化是一種社會現(xiàn)象，是人們長期創(chuàng)造形成的產(chǎn)物。同時又是一種歷史現(xiàn)象，是社會歷史的積淀物。確切地說，文化是指一個國家或民族的歷史、地理、風土人情、傳統(tǒng)習俗、生活方式、文學藝術(shù)、行為規(guī)范、思維方式、價值觀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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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以載道，千變?nèi)f化。我想，文化，就應(yīng)該是“人”化。離開了人的社會歷史現(xiàn)象，就可能沒有文化。按照這種值得商榷的觀點，我將深入學習，努力行走，為微友們講好永順老司城的故事，傳播家鄉(xiāng)厚重的歷史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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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文：劉明。攝影：劉明 彭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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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坪場約有5000個平方，數(shù)十張木桌一致擺開，桌上山珍野味盆滿缽滿。桌邊立有一火爐，爐上架一口大鍋，鍋內(nèi)牛頭煮得皮開肉綻，露著猙猙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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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氣騰騰中，兩把系紅布的匕首和鉤子在鍋邊若隱若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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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落座，在樹皮做成的大號聲中，一位身著土家族服裝的漢子慢慢走向大鍋，刀光勾影，手起刀落，如庖丁解牛般，不一會兒，幾塊牛臉就在缽內(nèi)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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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逮！逮！逮！”幾句吆喝，人們齊刷刷地站起，手端酒碗，雙腳蹬地，啪啦啪啦聲中，一飲而下，“牛頭宴”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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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3年前，我應(yīng)邀參加湘西永順縣芙蓉鎮(zhèn)“舍巴節(jié)”的記憶。舍巴節(jié)是土家族特有的傳統(tǒng)民俗和年度盛會，人們載歌載舞，歡聚一堂，表演的毛古斯舞、擺手舞、梯瑪歌等，都列入了國家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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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那次舍巴節(jié)，包括原生態(tài)歌舞表演、踩街表演、千人大擺手夜景表演、巫儺絕技表演及舍巴節(jié)神秘之夜篝火晚會等內(nèi)容。有些意外，吃飯時，竟然上了回“牛頭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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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象中，2008年9月，牛頭宴”曾在芙蓉鎮(zhèn)首屆土家族毛古斯文化節(jié)推出過。我沒赴會，顯然不知其中的奧秘。不過，當時我就疑惑，土家族多居住在武陵山區(qū)，數(shù)千年來，以牛相依為伴，靠牛耕田地為生，怎么可能殺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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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說，牛頭盛宴，古就有之。但直到現(xiàn)在，大多數(shù)關(guān)于土家族民風民俗的文獻中，均沒見文字記錄。倒是今年成為世界文化遺產(chǎn)的永順老司城遺址，不少民間說法，好像有幾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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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末年，江西彭氏征服了五溪諸蠻以后，當上了溪州58旗380峒的“土皇帝”。910年，建都城于永順縣會溪坪。1135年第十一代土司彭福石移都城老司城，也就是現(xiàn)在的世界文化遺產(chǎn)遺址，位于永順縣靈溪河畔，崇山峻嶺之間，距縣城19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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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司城是溪州土司的王城，也是當時中國五溪南蠻之地政治、經(jīng)濟、文化和軍事中心。“福石城中錦作窩，土王宮畔水生波，紅燈萬盞人千疊，一片纏綿擺手歌。”城市的繁華和人們的愉悅，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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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在這種歡慶的日子里，會不會有牛頭宴呢？我以為應(yīng)該不會有。在農(nóng)耕社會里，牛是耕田犁地的主要勞力，且數(shù)量有限，不可能隨意宰殺。在最新挖掘出土的文物邊，據(jù)說也很少看見牛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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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種可能，牛頭宴出現(xiàn)多是戰(zhàn)爭的需要。而這種戰(zhàn)爭，定有“壯士一去不復返”之悲壯?？v觀湘西土司的歷史，彭冀南抗倭最為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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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彭冀南墓志銘里，記錄了他抗倭的歷史。1554年，明朝嘉靖33年，春節(jié)前夕，為保衛(wèi)中國東南沿海安全，抗擊倭寇侵略。年僅18歲的二十六代土司彭翼南奉朝廷之命率二千土兵趕赴江浙，斬殺并俘獲倭寇2200余人，令敵聞風喪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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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越閩廣，至今蒙其福?！迸砑侥弦虼耸艿匠⒓为?，賜服三品，并授“昭毅將軍”等，《明史》稱“自有倭寇以來，東南用兵未有逾此者，此其第一功云”。即立“子孫永享”牌坊以昭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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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出土的文獻中，可以知曉，忠君愛國，是永順土司的家風，保境安民，為永順土司的家德。據(jù)《永順宣慰司歷代稽勛錄》記載，土司多以忠為謚號，有忠武彭允林，忠勤彭世雄，忠貴彭冀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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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940年矗立的溪州銅柱盟約，永順土司多在管轄的范圍內(nèi)活動，不管外面朝廷更迭如何血雨腥風，他們則“永無金戈之虞，克保耕桑之業(yè)?！睆亩鴼v經(jīng)五代十國、宋元明清而不衰。那么，當時接到抗倭命令的彭冀南，心情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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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向外出兵，且是數(shù)千里之外的大海邊，非同小可。雖不知倭寇為何物，但能讓朝廷之兵潰不成軍，其實力可以想象。在這種情況下，來一次牛頭宴壯行，顯示土家兒女的雄心和膽略，應(yīng)是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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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閑時為民，戰(zhàn)時為兵。歷史往往由無數(shù)平凡的人寫就，放飛思緒，也許當年有那么一個青年漢子，聽說要去遠方抗倭，踴躍報名參加。那準備春耕的牛怎么辦呢？依依不舍，老牛觸情流淚，托夢要帶它前去，朝夕相伴。山高路遠，漢子含淚宰牛，以表抗倭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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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故事不會寫進歷史，中國歷史多以大人物面孔示人，但無疑會感動當時的彭冀南。為鼓舞士氣，他可能干脆把漢子的牛頭熬成一鍋湯。臘月里，出征抗倭的土兵，人人手里端一碗牛頭湯，面前擺一罐子土酒。您甚至可以設(shè)想，那一天，大雪紛飛，寒風呼嘯，出征的士兵們站姿如兵馬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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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雪聲吶喊聲，聲聲猶在耳。那時候，彭翼南定在發(fā)表出戰(zhàn)檄文，這位把王陽明思想寫進墓志銘里的青年才俊，一定文采飛揚，字字珠璣，句句哲言?？上У氖?，我翻遍所有的資料，都沒有找到這文章。但對可能有這樣暖人的故事，我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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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牛頭宴上，彭冀南發(fā)誓，跟他出征的子弟們，不是戰(zhàn)死疆場，便要回到故鄉(xiāng)。飲水思源，葉落歸根，至今仍是湘西人最樸素的生命堅守。這會不會與傳得神乎其乎的“湘西趕尸”有關(guān)，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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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翼南率兵出發(fā)時，正是1554年臘月23日，土家兒女以國家利益為重，隨即開赴前線。這就是土家族“過早年”或“趕年”的來歷，在我熟悉的湘西地區(qū)，至今仍口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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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56年8月25日，經(jīng)過24天最后一戰(zhàn)，終于全殲倭寇，斬獲賊首千余，溺焚者無數(shù)。彭冀南班師回鄉(xiāng)，留下了永順土司保家衛(wèi)國的輝煌戰(zhàn)記，載入史冊。據(jù)說還留下一把斬無數(shù)倭寇的大刀，曰彭公刀，至今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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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28年，為消弱土司權(quán)利，清朝實施“改土歸流”，牛頭宴也隨之逐漸失傳。2007年永順縣組織有關(guān)人員挖掘，經(jīng)過反復試制，終于成功。2008年9月，在芙蓉鎮(zhèn)首屆土家族毛古斯文化節(jié)舉行時隆重推出，廣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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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牛頭宴，傳言是將整只牛頭蒸熟后，連大鐵鍋一起端上席，并配以泡紅辣椒、酸肉、蒿子粑、臘肉等，客人們用刀子切割牛頭上的肉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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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參加的第二次牛頭宴，顯然變了，少了份粗獷，多了些文雅，客人們再不需要親自切割，由廚師們代勞，然后放在碗中，供大家慢慢享用。當然，像我這樣好事者，也可親自操刀，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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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頭宴看起來確實嚇人，吃起來卻十分鮮美。這種清淡的牛肉，表面上極為普通，但奧妙就在用了幾十斤牛骨湯燉制而成，鮮味幾乎浸淫到了每一塊肉的縫隙里，鮮嫩酥香，肥而不膩，細細咀嚼，令人唇齒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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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滾長江東逝水，念天地之悠悠。今天，一邊讀史，一邊筆記，再回味那牛頭宴，幾分感傷，一些閑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