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70年代末，“文革”結束不久，只有十幾歲的付建杰開始頻繁出入于剛剛復興的花鳥魚蟲市場。在此之前，玩鳥斗蟲在北京已絕跡多年?！拔覄偼嫦x時，有老師帶著，選擇蟲具當然是必不可少的一環(huán)。但那時市場上的葫蘆蟲具很少。我們說蟲具‘夠老’的，是指清代的，‘不夠老’的是民國的。我們叫做‘新活兒’的，還得幾年以后才能出現(xiàn)在蟲具市場上?！?/p>

范制葫蘆曾瀕于滅絕

1979年，北京文博大家王世襄一篇名為《談匏器》的小文發(fā)表在《故宮博物院院刊》上，引起了一陣小轟動。不少人甚至到其家中尋訪，想向王世襄請教匏器(范制葫蘆器)的種植及范制方法，試圖恢復這一傳統(tǒng)工藝。但是，種植葫蘆需要具備相應的條件，除水澆園地以外，還要具備制模的能力，而種植葫蘆，從秧苗、分栽、扎架、引條、選實、套模、系吊直到長成收獲，也需要摸索積累相當?shù)慕?jīng)驗才能逐漸掌握，因此來訪者離去后大多再無訊息。

《談匏器》本是王世襄寫作于1960年的一篇舊文。王世襄之子王敦煌說，解放以后，隨著土地改革、合作化和人民公社化等運動的進行，糧食種植在農(nóng)村逐漸占據(jù)了突出地位，被視為“玩物”的文玩葫蘆種植則逐漸趨于絕跡，即便在解放前曾以范制葫蘆出名的天津和徐水等地，也無人再種。王世襄有感于匏器這一傳統(tǒng)工藝的瀕于滅絕，于是撰文投給《文物》雜志。但該雜志時任主編因文章有“玩物喪志”之嫌，未予刊載。近20年以后，該文才得以重新面世。

付建杰種植葫蘆已是在1985年前后，當時各地的葫蘆開始恢復興盛起來?！叭珖鞯匾渤霈F(xiàn)了幾位各具特色的種葫蘆名家，比如山東聊城的‘山東趙’以種植紙模葫蘆為主，‘保定周’則主要致力于恢復他們家100多年前世代相傳的‘老撞子’(即模具)。北京較早培植的是大興的張金通，他所范制的葫蘆上多撞有‘喜’字，所以人送外號‘喜字張’。這自然離不開王世襄先生的首倡之功，當年不少養(yǎng)殖葫蘆的人也都向王先生請教過，或得到過他的直接指導?！?/p>

隨后，上世紀90年代初，王世襄出版《談葫蘆》一書(1998年修訂再版時更名為《中國葫蘆》)，天津的王強受此書啟發(fā)，開始以書中的記載和圖錄為依據(jù)，大規(guī)模范制葫蘆。由此，葫蘆種植范制技藝開始真正推廣開來?！斑@一批人可以說開風氣之先，為今天的葫蘆培植打下了基礎。單就民間來說，從范制工藝、葫蘆器款式和葫蘆器生產(chǎn)量上，現(xiàn)在都已遠遠超過了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時期。”付建杰說。

清代“官模”水準最高

不過，付建杰說：“就工藝水準來看，到現(xiàn)在為止，還是以清代流傳下來的傳統(tǒng)‘官?！?，特別是康熙至乾隆年間的出品最為精到，今天的范制葫蘆絕大部分也是以仿制‘官?！癁橹??！?/p>

關于范制葫蘆的出現(xiàn)，過去普遍認為出現(xiàn)于清初。沈初的《西清筆記》中就有記載：“葫蘆器，康熙間始為之。”乾隆皇帝在此御制詩中，也屢次鼓吹“壺盧器者，出于康熙年間”，甚至把葫蘆器的發(fā)明權直接歸于康熙皇帝“壺盧器，自皇祖命苑監(jiān)創(chuàng)制，至今尊奉成規(guī)”。但實際上，明萬歷詩人謝肇淛在其所著《五雜俎》中就已經(jīng)寫到：“余于市場戲劇中見葫蘆多有方者，又有突起成字為一首詩者，蓋生時板夾使然，不足異也?！边@證明，在明代民間范制葫蘆已非常普遍。

進入清代以后，民間范制葫蘆傳入宮廷，逐漸發(fā)展成一種宮廷藝術，特別在康熙和乾隆兩朝達到鼎盛時期。據(jù)記載，康熙曾命人在西苑豐澤園(今中南海瀛臺西北)“架匏而規(guī)模之”。而乾隆則在圓明園的長春園中建有含經(jīng)堂，并在其中廣植葫蘆。幾年前，考古專家還曾在含經(jīng)堂遺址上發(fā)掘出一批葫蘆蟲具的陶制模子。據(jù)王世襄統(tǒng)計考察，故宮博物院所藏康熙、乾隆兩朝的葫蘆器多有“康熙(或乾隆)賞玩”的款識，至于其品色則包括了瓶、罐、碗、爐、盒、筒、杯、碟等數(shù)十種。在這時，不少珍貴的宮廷葫蘆器除了供皇帝賞玩以外，還曾作為禮物饋贈給王公大臣和外來使者。

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中國葫蘆器》作者孟昭連指出，現(xiàn)在存世的清宮葫蘆以康熙、乾隆年間的居多，而嘉慶之后的，不但數(shù)量少，工藝上也不如之前精湛，這證明乾隆以后，宮廷葫蘆器開始趨于衰落。但這時，葫蘆培植在宮廷以外的王公府邸開始發(fā)展起來，著名的比如地安門內慈慧殿宗室永良的宅邸內，所范制的葫蘆就以蓄養(yǎng)冬蟲的蟲具葫蘆居多。

據(jù)孟昭連考察，以葫蘆蓄養(yǎng)冬蟲大約也起步于清代初期，只不過在乾隆之前，宮廷葫蘆范制還是以瓶、壺、爐、盒等大型器物為主，清中葉以后，范制鳴蟲蟲具和鼻煙壺等小件物品才開始占據(jù)主導地位，并且其總體規(guī)模也大不如前。

京城玩家多范制少

在清代以前，不論宮廷還是民間，蓄養(yǎng)鳴蟲的工具多為籠(用金銀絲、竹子等編制而成)。乾隆時期，宮廷內蓄養(yǎng)冬蟲仍以“繡籠”為器具，但這時，民間養(yǎng)蟲已開始改用葫蘆?！兜劬q時紀勝》記載當時京城養(yǎng)蟲的習俗說：“少年子弟好蓄秋蟲……能度三冬，以雕作葫蘆，銀鑲牙嵌，貯而藏之……”

道光、咸豐以后，宮廷葫蘆已逐漸沒落，但民間范制葫蘆卻逐漸興盛起來。葫蘆收藏愛好者王鵬偉說，清代晚期，以范制葫蘆而知名的有河北安肅(今徐水縣)、三河縣等地。其中三河劉顯庭所范制的葫蘆一律是素范，用以蓄養(yǎng)冬蟲，可以“叫蟲出音”，因而頗負盛名，被稱為“三河劉”。上世紀初，天津逐漸成為北京周邊最重要的范制葫蘆產(chǎn)地之一，先后出現(xiàn)了“旋大爺”、李六、史老啟、陳擺設等名家，被稱為“天津四大家”。

與之相比，北京當時范制葫蘆并不普遍，而是以純粹的玩家居多。1938年，王世襄在燕京大學就讀時，在校園東門外開始試種葫蘆，所削制的六瓣木模上?？塘嗽录疽恢?，左下方加一小印，題為“又筠制”。刻成浮雕花紋以后，送到東郊盆窯燒制成范，當年居然便得到了兩三只葫蘆器。這一葫蘆范后被天津一陳姓葫蘆藝人拿去范制。后來，王世襄看到1983年香港出版的古玩展覽圖錄中就有用自己當年被借去的葫蘆范所范制的葫蘆器，而其所標注年代竟然為十八世紀。王世襄慨嘆：“若然，區(qū)區(qū)豈不是乾隆以上人！”

(部分參考王世襄《中國葫蘆》一書)

■ 溯源

葫蘆 葫蘆，諧音“福祿”，古稱“瓠”、“匏”、“壺”，漢代以后，則稱為“壺盧”、“蒲盧”、“葫蘆”。作為一種在我國古代有廣泛栽培的農(nóng)作物，除食用以外，葫蘆也一直是人們日常生活重要的容器之一。至遲在宋代，已出現(xiàn)通過栽培技術改變其顏色和形態(tài)的觀賞葫蘆。而作為工藝品的范制葫蘆器(時稱“匏器”)大約創(chuàng)制于明末，后傳至清代宮廷，在康熙、乾隆年間發(fā)展至鼎盛。乾隆以后，宮廷葫蘆范制規(guī)模大減，王公府邸中轉多培植，且以蓄養(yǎng)冬日鳴蟲蟲具為主，因產(chǎn)于官府，所以與宮廷葫蘆統(tǒng)稱“官?！?。清中期后，葫蘆范制開始盛行于民間，除北京外，天津和河北三河、安肅(今徐水縣)等地均是重要產(chǎn)地。解放后，葫蘆器培植一度瀕于滅絕，至上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在北京、天津、保定、山東聊城等地恢復。

■ 種植

北京老百姓葫蘆情深

●付建杰，北京鳴蟲、葫蘆玩家

葫蘆在北京的種植得分兩方面來看。首先作為一種北方常見的農(nóng)作物，北京的老百姓種植葫蘆非常普遍，現(xiàn)在不少老人還喜歡在家里門后掛幾個葫蘆。他們喜歡它的器形也是一種自發(fā)的審美意識，還沒到“玩葫蘆”的程度。但葫蘆與“福祿”諧音，自古就有吉祥的寓意，老百姓甚至認為它有某種驅魔辟邪的功能。從中醫(yī)上講，葫蘆性屬溫，不但自身藥用價值很高，而且?guī)缀蹩梢院腿魏我晃端幋钆涠划a(chǎn)生沖突。過去葫蘆也是老百姓家里最易得的一種實用器，盛水、盛糧食都可以。所以，北京老百姓對葫蘆有一種發(fā)自內心的深厚感情。作為蟲具和陳設器的文玩葫蘆之所以能發(fā)展起來，和這種普遍的感情恐怕也有很大關系。

另一方面，除清初康熙、乾隆年間出現(xiàn)過范制葫蘆的高潮以外，清末乃至民國期間，北京文玩葫蘆的種植都不如天津、保定和山東聊城等地普遍。比如民國期間，北京文玩葫蘆的種植量就很低，只有極個別人種，而且沒有留下姓名，不像天津出現(xiàn)了名震一時的“四大家”。那時北京玩葫蘆的多是遺老遺少，他們以玩為主；而來源就是上面提到的幾個地方，其中又以天津產(chǎn)的為主。

1000個里出一個極品

●李國良，京南葫蘆園主人

葫蘆較適合在半沙性土質中生長，黏土不行，而沙性太強的土壤露水露肥也不好。模制葫蘆因長在模子中，看不到里面的長勢，很難控制，只能憑經(jīng)驗摸索。水大了，葫蘆長勢太旺，容易把模子撐炸；水肥不夠，葫蘆生長不足，撞摸出來的器形不飽滿，花紋不清晰，這都不理想。所以模制葫蘆的成功率并不高，到秋后一砸模子，長不滿的就只好丟棄了。1000個里能出一個極品就不錯了，這種葫蘆用行話說是“好得像一汪水似的”。

過去模制葫蘆講究臍眼周正，也就是葫蘆的花蒂要對準模子的底部正中心，這也是玩家挑選葫蘆的一個重要標準?，F(xiàn)在則不但要求臍眼周正，而且臍眼還要小，一般來說臍眼芝麻大小(稱為“芝麻臍”)就不錯了，最理想的是針尖臍，幾乎看不出臍眼的形狀了。

為了保證臍眼周正，從古代就有“引臍”的辦法，即在模子底部中心留一小孔，葫蘆套模時，用一根竹簽通過小孔插進葫蘆臍眼內，以便將葫蘆的花臍固定在模子底部的中心位置。但引臍要注意力度，不能把葫蘆扎透，扎透葫蘆就不長了。

■ 文玩

陳設器與蟲具葫蘆之分

●遲銳，北京文玩天下文化交流有限公司首席執(zhí)行官，葫蘆收藏愛好者

從功用上來講，文玩葫蘆大致可分為陳設器和蟲具葫蘆兩大類。陳設器葫蘆以模制葫蘆為主，一般認為起源于明末，到清康熙、乾隆年間，在宮廷中發(fā)展到第一個鼎盛時期。而蟲具葫蘆則可看作葫蘆作為實用器的自然發(fā)展，并受到清代宮廷葫蘆器的影響。宮廷葫蘆向民間流布，相互影響，所以文玩葫蘆中也有“官模”(也稱“官范”)和“民模”之分。北京和天津長期流行的葫蘆就以“官?！焙J為主。官模葫蘆一般器形較規(guī)整，上面多有富含傳統(tǒng)吉祥寓意的花紋圖案或文字，也有不加紋飾的，稱為“素范”；而河北安肅(現(xiàn)徐水)則是典型的“民范”葫蘆產(chǎn)地。很多玩家更喜歡不加紋飾的“素范”葫蘆，認為這種葫蘆更利于鳴蟲出音。

與模制葫蘆相對，不套模具，不加人為手段的葫蘆，稱為“本長葫蘆”。模制葫蘆雖然成功率不高，但只要堅持，遲早能種出理想的葫蘆；而本長葫蘆沒有人為修飾，全看其自然生長的結果，理想的器形得來不易，每個本長葫蘆都是獨一無二、不可重復的，所以更為玩家所看重。

現(xiàn)在的一個趨勢是，葫蘆逐漸向藝術品轉變，許多珍貴的蟲具葫蘆雖然保留了蟲具的外形，但在玩家手中也成了陳設器被珍藏了起來。

葫蘆玩的就是皮

●王鵬偉，北京華夏友緣投資顧問有限公司，葫蘆收藏愛好者

葫蘆玩的就是皮，要的就是在長期把玩中其表皮逐漸由白變成紫紅，色澤越來越光潤可愛的效果，葫蘆制品最忌諱上色。除了某些特殊工藝葫蘆以外，無論是在使用還是收藏期間，都應經(jīng)常把玩摩挲，或用細布擦拭———千萬不能用砂紙打磨，否則會在葫蘆表皮留下劃痕。

民間的說法是把玩葫蘆時，手上越有汗越好，這樣可以使汗水浸入表皮下，使葫蘆色澤更重。用布擦拭主要是針對當年的新葫蘆而言，因為這個時候葫蘆的表皮還沒有完全干透，表皮還有污漬侵入的空間。一旦污漬侵入葫蘆的真皮層，就很難清除了。在擦拭以前，可以先在葫蘆上面涂上一層薄薄的核桃油，沁潤一會兒，然后再用力擦拭。但擦到葫蘆上的油要保證是潔凈的，擦完后，葫蘆上的油也要及時清理掉，最好不要過夜。另外，擦葫蘆的布以細軟的毛織布為好，以免劃傷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