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句俗話，叫做"二八月，亂穿衣"。這是按舊歷說，要是換成陽歷，差不多就是指三月末、四月或九月、十月初，天氣似冷非冷或乍暖還寒且多有變化，于是人們著裝的隨意性就大。大街上也許能看到老人已經(jīng)穿上毛坎肩了而小伙子還半截袖呢，是所謂"亂穿衣"。然而這是現(xiàn)在，而在過去，所謂的"亂"就比今天有了更多更深的含義，因為在那個時代，根據(jù)季節(jié)的變化而選擇不同的衣裝，不僅是一種自然更是一種必然--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不可更改，某種逾越很可能遭到嘲笑甚至鄙視。

著名作家鄧友梅先生在他的《胡侃北京的土著藝術(shù)》一文中有個小小的記述，"剛進北京不久，我得了幾元稿費，買了件紡綢襯衫，平日舍不得穿。正好在伏天時，有位老北京朋友過生日，我正兒八經(jīng)把襯衫熨平了穿去賀壽，坐下之后，見大家都穿夏布小褂，我正為自己的綢衫得意，他母親過來了，笑嘻嘻地沖我說：’呦，大侄子，你們革命干部可真艱苦哇，都數(shù)三伏了，紡綢還沒下身哪。嘴里省一口，也該買件夏布褂子，年輕輕的別叫人笑話……’他兒子就說：’快歇著您的吧，現(xiàn)在哪還這么多講究哇。’兩人說得我莫名其妙，過后打聽別人才知道，北京人在入夏的時候才穿串綢（即紡綢），只要日子過得去，一數(shù)伏就該換下來，有錢可以穿羅穿紗，沒錢穿夏布也算應(yīng)節(jié)氣，再穿紡綢就成老憨了。"

鄧友梅先生也許太過敏感了，或者說的是個例外？

其實，他遇見的那個老太太正是北京極普通并且還是不怎么講究的人。

還是拿入夏以后的穿衣來說，我們先看看"北京通"金受申先生是怎么說的："老北京除’二八月亂穿衣’外，對四季的穿衣都有一定譜兒。入夏之始，以紡綢大褂為最宜，如天氣稍寒，亦可穿杭州木機春綢，如下半年有閏月，即穿軟夾袍亦無不可（近年嗶嘰等毛織品興起，軟夾袍已逐漸被淘汰）。紡綢即北京所謂的’老串綢’。早年購買老串綢曾以斤兩計，和以尺寸計價相同，表示貨物地道，沉著不假。穿紡綢在中年以上，大半全是寶藍色，灰色較少，湖色只二十上下青年可穿。中年如欲穿淺色，也只是本色牙白色。很少有胡須滿腮，穿一件湖色紡綢褂滿街晃的。過了這個時期，應(yīng)接穿羅褂，五絲羅、七絲羅、九絲羅、十三羅、直羅，全是接紡綢的羅衫，此時穿紡綢褂，已為勉強。

"至三伏天應(yīng)穿夏布褂，瀏陽圓絲細夏布，熨的板平，穿在身上實是清涼。此時穿羅又為勉強了。若仍穿紡綢就百不一見了。在羅和夏布之間，因上朝袍褂穿紗，所以也有紗衫。如實紗、亮地紗、官紗、香云紗等紗類。其中香云紗系絲織軟衫，可以直貫紡綢、羅兩期，但在夏布期，卻算將就。

"夏布又有’沙塘月色’夏布為老年人衣料?！掳咨牟紴閶D女及四十以上人衣料。又有’門布’、’葛布’為夏布原料……為中下階級過夏衣料，做長衫短褂，均無不可。"

看過了金受申先生的記述，我們得出兩個結(jié)論，第一是證實了鄧友梅的敘述，而他在三伏天的"仍穿紡綢"，的確是"百不一見"，在老北京人眼里簡直有些"大逆不道"了。第二，我們可以看出，在當時不僅衣裝要應(yīng)季，某些顏色、樣式等也都有"一定譜兒"，某些衣料還因價值的區(qū)別，適合于不同的階層。

在當時的人看來，三伏穿羅已為"勉強"，夏布期穿香云紗"卻算將就"，如此細微的"不合時宜"都會引起注意，某些時候甚至招來訕笑，看來老北京的穿衣確實不可大意。那年月如果真的看見了一位滿腮胡須"穿一件湖色紡綢衫滿街晃的"，相信一定會引起眾人側(cè)目，估計跟現(xiàn)在有個老太太穿了條超短裙"滿街晃"一樣，是讓"廣大群眾"都為之難為情的。

"寶藍"與"湖色"這樣對我們來說相對陌生的顏色概念，"牙白"與"月白"在今天已很少有人分得清的區(qū)別等等，當時可是有另外的重要意義，它可能代表著一定的年齡、修養(yǎng)、品味、階層；同時在所有這些說起來細微但實際上極受重視的"規(guī)矩"，則代表著北京特有的地方特色與城市文明，不管它是不是"合理"，至少在當時是十分流行的，有些地方還是必須遵守的。說到這兒了，我不由就想起了英國文學(xué)家司各特在《艾凡赫》里的一句話，原話記不清了，大意是：如果有誰故意不遵守甚至破壞上流社會的某些清規(guī)戒律還是可以原諒的話，那對這些細小的"規(guī)矩"的懵然不知則一定會遭到嘲笑--不可原諒。

在這里我們還應(yīng)當注意到金受申先生不經(jīng)意中提到的一點，那就是"因上朝"的穿紗。后面我們就要談到，老北京的服裝習(xí)慣或風格或規(guī)矩，一定是與官服的規(guī)矩與演變有重要關(guān)系的。

金受申先生寫《老北京的生活》大約是在20世紀的30～40年代。差不多與此同時或稍早，還有個叫崇彝的先生，寫了一部叫做《道咸以來朝野雜記》的筆記體雜札。作者是道光、咸豐年間大學(xué)士柏褅的嫡孫，世家出身又是官場中人，其記敘很有歷史價值。其中談到道、咸以來北京官僚階層的著裝，比金受申先生又詳細了些，因篇幅所限，這里僅摘其中的一小段，不妨看看當時的王公大臣們穿衣戴帽方面的"注意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