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北京河湖規(guī)劃圖（護城河呈現(xiàn)完整的“品”字結構)。

1959年拓寬疏浚后的東護城河。

上世紀20年代的北護城河。

1922年的南護城河。

1913年西便門外護城河邊釣魚人。

19世紀東便門漕運碼頭。

“運河般寬闊的護城河，是這幅風景畫的主體，岸坡下有幼童在蘆葦中像青蛙一樣玩耍，水面上浮游著群群白鴨，濺著水花，發(fā)出嘎嘎的聲音回答著主人的呼喚。提著洋鐵桶下到岸邊打水的人往往要蹲上一會兒，靜靜地欣賞這幅田園般的景致……”

這是瑞典人奧斯伍爾德·喜仁龍的游記《北京的城門與城墻》中描述的二十世紀初的前三門護城河。

今天的人們，在前三門所見只有車水馬龍，高樓林立，如風景畫一般的護城河卻消失了。

護城河為什么消失？又是如何消失的？近日，記者通過走訪當事人、查閱資料，重溫這段歷史。

“53版”規(guī)劃被否

1956年秋天，繞著老北京城流淌了五百多年的護城河迎來一批“不速之客”，這些人一不觀光，二不渡河，人人手里擎一個金屬框，在河岸邊與沿河的城墻上比來比去。金屬框不算大，上面墜著個小水泡，還有一根馬尾，別看它簡簡單單，卻是地道的專業(yè)測量工具，測繪工作全仗它。測量員們通過馬尾看一眼標尺，然后就用鉛筆在隨身攜帶的圖紙板上畫一筆……他們的任務委實不易，要完成全城四十多公里護城河河道的測繪工作——這在護城河數(shù)百年歷史上還是頭一遭。

提起老北京護城河的歷史，可以遠溯至金中都和元大都時期，但真正成形還得從明代算起。公元1368年，明洪武元年，明大軍攻占元大都，為便于防守，將元大都北城墻南移，并利用高粱河、積水潭作為北護城河。1419年，又將元大都南城墻南移，并開挖新護城河，即前三門護城河。至于東、西護城河，則仍按元代舊制，只是分別向南伸延與前三門護城河接通。明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為防蒙古騎兵對京城安全的威脅，修建了包圍南郊的外城，同時竣有城壕，形成了今天的南護城河。各條護城河的水都匯集到東便門，經(jīng)大通橋，入通惠河，北京護城河“品”字形格局自此初步形成。

有人說，護城河是老北京的魂兒。

數(shù)百余年間，護城河上舟楫往來，京城百姓大多從朝陽門外登舟，沿護城河南下至東便門或通惠閘，舉家出行。冬天，前三門護城河和南護城河都開辟冰上運輸線，坐冰船出游省錢、方便。舊歷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時，前三門護城河上燈影綽綽，又成為老百姓放河燈、賞河燈的好去處。上世紀20年代，瑞典美術史家、漢學家奧斯伍爾德·喜仁龍用繪畫般的細膩筆觸記錄道：“像運河一樣的護城河變得越來越寬闊、越來越美麗——護城河兩岸柳枝拂揚，河中白鴨成群，現(xiàn)出一片生機。常常可以看到作為渡船的方形平底船，上面用四根竹竿支起陽篷，沿混濁的運河被人們用竹篙撐動……”

據(jù)解放初的測算，北京護城河的總長度為41.19公里。其中，西北護城河(西直門至德勝門外松林閘)長1.84公里，東北護城河(松林閘至東便門)長10.91公里，西護城河(西直門至西便門)長5.22公里，前三門護城河(西便門至東便門)7.74公里，南護城河(西便門至東便門)長15.48公里。

但此時的護城河已不像喜仁龍筆下記載得那般可人，尤其是前三門護城河。作為惟一一條橫穿北京舊城的人工河，隨著清末漕運的廢止，前三門護城河成了北京最大的排污明渠?，F(xiàn)居住在崇文區(qū)草廠七條85歲的李玉煥老人回憶起前三門護城河來，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又臟又臭！”老人解放前從河北嫁到北京來，在前門火車站下車，就是穿過河上小橋走到婆家。頭一回進京城，看啥都新鮮，可就是覺得這河沒一點“可人”的地方，此后的幾十年生活里，她幾乎再未到河邊去過，“河里全是垃圾，甚至死貓死狗都往里扔，岸邊十多米外才有人家，多數(shù)都是貧苦人家，沒人往這河跟前湊。”

1952年，首都各項建設事業(yè)步入正軌，城市規(guī)劃被提上重要議程，時任北京市委書記、市長的彭真親自兼任北京市都市計劃委員會主任。這當中，水系規(guī)劃以及與之互為表里的護城河治理自然成為重中之重，備受關注。

1953年，水系規(guī)劃初步方案出臺。在這個后來簡稱為“53版”的水系規(guī)劃中，北京城水網(wǎng)交織堪比“威尼斯”，城區(qū)內(nèi)有長達107公里的河道，水面寬達40米至60米，設13個船閘，船只往來暢通無阻。不過，規(guī)劃甫出，即飽受質(zhì)疑。北京歷來缺水，當時京城的水源玉泉山已是細流涓涓，元代郭守敬開辟的水源白浮泉已經(jīng)枯竭，建設大面積的河湖并不現(xiàn)實，方案隨即被否定。這才有了1956年秋天重新展開的河道測繪與規(guī)劃設計工作。

“58版”仿照莫斯科河

如今年逾八十的文立道就是在1956年從市政工程局調(diào)入了規(guī)劃專家工作室，從事水系規(guī)劃工作，一干就是大半輩子。當年20多歲的毛頭小伙已變成了兩鬢蒼蒼的“老水務”，半個多世紀以前的往事，老人還能記起些許。“水系規(guī)劃分為河湖、給水、排水等若干小組，每個小組四五個人，都是從衛(wèi)生工程局、市政設計院抽調(diào)的年輕業(yè)務骨干，還有從天津等地派來學習的干部。”文立道說。

至于“規(guī)劃專家工作室”也頗有來歷。這個工作室由9位遠道而來、經(jīng)驗豐富的蘇聯(lián)專家牽頭，對北京城的煤氣、熱力、供電、交通等市政工程展開全面規(guī)劃，其中的水系規(guī)劃擴展到城市供水、排水、河湖規(guī)劃等多項內(nèi)容，護城河治理被囊括其中。

水系規(guī)劃的負責人里自然也有蘇聯(lián)專家。“雷波尼克夫，來自蘇聯(lián)城市規(guī)劃院，我們都叫他‘雷專家’。個兒高，戴眼鏡，四十出頭……”，攤開蘇聯(lián)專家指導下完成的“1958年北京河湖系統(tǒng)規(guī)劃圖”，文立道半仰起頭沉思良久，拾掇起有關“雷專家”的記憶殘片。

但是談及“雷專家”的工作態(tài)度，文立道幾乎不假思索：“務實、嚴謹。”這也是蘇聯(lián)專家在京兩年，為年輕的中國技術員們留下的受益一生的治學和工作作風。

按照“雷專家”的要求，做規(guī)劃首先要做河道調(diào)查。每一條河道里有多少橋梁、多少過河管道、多少排污口，都要清清楚楚，勘測數(shù)據(jù)每天匯總，在2000∶1的大圖上標注個清清楚楚。達到“雷專家”的標準可不簡單，有一次，一位年輕的勘測人員把數(shù)據(jù)交上，雷專家仔細看了看，連珠炮似地問開了：“這段河有幾個雨水口？幾個排污口？多大直徑？污水水源來自哪里？”勘測員漲紅了臉答不上來，“雷專家”很嚴厲地質(zhì)問：“調(diào)查是規(guī)劃的基礎，這些數(shù)據(jù)都沒有，怎么做規(guī)劃!”說完，雷專家拉上勘測員，親自鉆進污水溝里測數(shù)據(jù)。

1957年完成的河道測繪，成為護城河數(shù)百年歷史中第一份最完整的資料圖。

這份圖紙做得很細，每一河段的縱斷、橫斷，河道水位都標注得清楚無誤。很多次，“雷專家”出神地看著測繪圖，不由慨嘆：“北京護城河多像莫斯科河。”

從未去過蘇聯(lián)的中國年輕技術員從“雷專家”的描述中不斷看到莫斯科河的樣子。

莫斯科河貫穿莫斯科城，流經(jīng)市區(qū)約80公里。河平均寬度有200米，最寬處1公里以上。蘇聯(lián)建國時，莫斯科河也曾藏污納垢，臭氣熏天。為了拯救這條河，莫斯科人挖掘了河床半米厚的污泥，填上新砂，又在市區(qū)鋪設了5000公里的排水管道，把城市污水引進處理廠，之后再排入河。為保持河水水量充沛，還在莫斯科河上游修建了12個水庫，汛期攔洪截流，旱時開閘放水……現(xiàn)在，莫斯科河恰好圍著莫斯科市中心環(huán)繞半圓，泛舟河上，可以把莫斯科的標志性建筑盡收眼底。

“我們應該把它(北京的護城河)建成莫斯科河！”

在北京市委的認可與支持下，這個愿望從“雷專家”的心里外化為規(guī)劃設計的指導方針。

像“老大哥”學習，改造護城河！專家工作室的同志們興奮異常，在自由討論的氛圍中，大家悉心規(guī)劃著未來的護城河。有關河道邊坡的討論尤其熱烈，有人建議做直坡、有人建議做斜坡。一位叫沈其的建筑師詳細地畫了一幅圖，斜坡比例為1：4的緩坡，行人能輕松走上去，坡上還要栽植草坪，游人可以隨意躺臥、行走。當時，很多人覺得這個設想夠“前衛(wèi)”，草坪是“公物”，能隨意踩踏嗎？

1958年，北京城市水系總體規(guī)劃編制完成并上報中央。被簡稱為“58版”的新方案精益求精，編制歷時三年。與“53版”方案相比，通航寬度較窄，突出了護城河美化環(huán)境和游覽的作用。它明確提出以前三門護城河為主要河道，打造像倫敦泰晤士河、巴黎塞納河、莫斯科市的莫斯科河的城市花園河道，上自永定河引水渠，下達規(guī)劃中的京津運河和通惠河，全長55公里，將城市中心天安門廣場同昆明湖、圓明園、玉淵潭和規(guī)劃的清河水庫聯(lián)系起來，形成一條水面寬闊、風景秀麗，游船往來，貫穿市中心的城市觀賞河道，其它護城河均將建成可供市民游覽的環(huán)城花園河道。

更關鍵之處在于，“58版”方案解決了水源問題，當時規(guī)劃從永定河、潮白河引水，這在隨后都變成了現(xiàn)實，遠景則考慮引黃河水、長江水入京。

疏浚拓寬

與如今先規(guī)劃、后施工的情形不同，當年是規(guī)劃與建設同步進行。1957年，前三門護城河展寬擴建率先啟動，而當時，“58版”規(guī)劃尚在襁褓之中。

1957年的夏天，還在念小學的譚乃秦注意到，他每天上學都要路過的前門箭樓以東、老前門貨運站的一間庫房門前，掛出了“改河指揮部”的牌子。

面對好奇的小學生，指揮部工作人員拿出圖紙，耐心地講解：“護城河是很大的工程，屬于永定河引水工程的一部分，那就是在剛剛完工的官廳水庫下游修建三家店，然后從三家店大壩沿肖太后河挖掘引水渠到釣魚臺再到西便門。從西便門到東便門的前三門護城河將被拓寬到原來的一倍，引進清澈的永定河水，集景觀水面、灌溉、航運、排澇于一身。將來還要加寬東便門以東的通惠河，疏浚通縣的北運河……”

孩子們對規(guī)劃名詞半懂不懂，還是學校老師的一句話能令他們興奮不已：“到那時，我們就可以從西便門古城墻下的碼頭乘‘小火輪’去天津了!”

那年雨季一過，治河大軍就浩浩蕩蕩開來了。城墻上貼滿了標語，河邊插滿了紅旗，勞動號子此起彼伏，有節(jié)奏的大汽錘上上下下，向河底深部夯實宣武門新建大橋的橋墩。高音喇叭里播放著雄壯的進行曲，間或穿插高亢的宣傳：“這條河道展寬后，可以開通北京與郊區(qū)的水上運輸”;“河水可以供給東郊新建成的熱電廠”;“市民勞動了一天，晚上可以來河邊散步談心”……

沒有施工機械，全靠一人一把鐵鍬一根扁擔。工人們在河床的北面用沙袋壘起圍堰，擋住東流的河水，然后在圍堰的外邊將護城河向南北兩個方向拓寬。挖出的泥土全靠扁擔竹筐挑上河岸，然后用汽車拉走。條件艱苦，民工大多赤腳站在沒膝的泥水里，或者穿一種用汽車輪胎做的涼鞋。在這種條件下，流血受傷是難免的，河邊工地不時傳來救護車的鳴叫。到了星期日，參加義務勞動的機關干部和學生也都來到工地，護城河兩岸沸騰起來，印著“市直機關”“師大一附中”“教育行政學院”的各色旗幟迎風飄揚，干部教師挽起褲腿下河運泥，小學生奔跑著為工人叔叔送水擦汗。

直到1959年春，施工進行了近兩年。前三門護城河部分河道拓寬疏浚，崇文門以東1.4公里河底加寬至42米，南北溝沿以西1.73公里河底加寬到25米至42米，由于采用斜護坡，水面可以達到近百米寬。中間正陽門一帶因民房多，拆遷量大，只修建了護坡。前門、和平門、宣武門城門前的石橋改建成了寬大的混凝土橋，護城河的南岸砌上了花崗巖護坡。與此同時，西山的三家店水閘、永定河引水渠、八一湖等工程也相繼完工。

施工中發(fā)現(xiàn)，前三門護城河西端560米河道南岸綠樹成蔭，毀了這些樹實在可惜，設計人員臨時更改方案：原護坡不動，兩米以外開挖新河，兩河之間形成一個長島，建成游泳場。建成后的雙河島，河面寬闊，垂柳婆娑，給古老的京城增添了新景色。

魚躍護城河

“護城河里有魚了！”1959年初夏的一天，前三門護城河岸邊到處是孩子們的歡呼聲。護城河仿佛一夜之間變了樣。河水翻騰，不時有魚兒躍出水面，河岸水淺處，到處是下河逮魚的孩子們。

2005年，譚乃秦在《北京晚報》發(fā)表了一篇回憶兒時護城河的文章后，意外地接到了分別幾十年的小學同學崔金平的電話，“老伙伴，還記得咱倆那天在護城河里逮了一條大鲇魚的事兒嗎？”“哈哈，足足一斤多，就用手抓上來了！”兩位年過六旬的老友，仿佛又回到四十多年前的護城河邊嬉戲玩耍。在當時的人們看來，前三門護城河有這樣的場景，可真是頭一遭。

1959年夏，作為1958年北京市水系規(guī)劃的一部分，永定河引水渠完工，三家店閘開閘放水，永定河水奔流而下，前三門護城河確實是在一夜之間變了樣。

“那一天的印象太深了，”譚乃秦回憶，“清澈的河水流得很快，魚在河岸淺處躍出了水面，用手都能撈到！估計把三家店水庫、釣魚臺的魚都沖過來了。以前，從來沒在前三門護城河里見過魚。”從那以后，永定河引水渠每天都要向城區(qū)放水一個半小時，拓寬后的護城河水面幾乎達到百米寬。報紙上說，河道全部拓寬后，就可以在北海湖面上航行的“少年先鋒號”的汽艇后掛個小拖船，載著一百多個乘客，在河道乘風前行，游覽沿河風光。

1959年新中國成立十周年大慶前，護城河兩岸被裝扮一新。“大躍進”時城墻下無數(shù)的“土煉鋼爐”被全部清除，春天栽下的小柳樹已開始垂下幾根新枝，河兩岸插上了彩旗。那一年的國慶節(jié)連放了三天禮花，夜晚，寬闊的河面在禮花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美麗。

按照原計劃，這一次的“改河工程”將于1960年完成前三門護城河全部河道拓寬，前門要建一座客運碼頭，東便門、西便門、和平門等處都要修可以打開過船的閘門……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1960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這一年，國內(nèi)經(jīng)濟形勢急轉(zhuǎn)直下，很多工程下馬，前三門護城河的改造也被迫中斷，挖完的護坡裸露著，花崗石還未鋪上，堤邊小樹稀稀落落。還沒來得及脫下冬裝人們就扛著各種工具來到護城河邊，但這一次，他們不是治河，而是在河堤上種植蔬菜、蓖麻、玉米……報紙上不時出現(xiàn)是否應該利用河堤種莊稼的討論。人們忙于果腹，再無人提及護城河改造，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至三年困難時期結束。

即便如此，1959年到1963年，仍然是前三門護城河歷史上最風姿綽約的一段時光。當年《北京日報》一篇名為“前三門護城河的頌歌”的文章中這樣描繪道：藍色的漣漪舒暢地流來，漫長、寬闊的河道變成一片清新。人們站在正陽門，登上公安局或郵電局的大樓，往南眺望，就可以看到壯闊的清流在眼前浩蕩流過。

更重要的是，前三門護城河拓寬后，設計行洪能力從每秒不足50立方米加大到160立方米。

1963年8月，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雨襲擊京城。8月8日到9日，暴雨中心雨量達到24小時420毫米，幾乎相當于現(xiàn)在北京一年的降雨量。城市周邊一片汪洋，城內(nèi)六海、積水潭漫出堤岸，護城河水一直逼到城墻根下。但是，北京四城安然無恙，拓寬疏浚的前三門護城河在這個關鍵時刻顯示出作用，作為北城、南城主要排水河道，發(fā)揮了極為重要的排泄洪水作用，使特大洪水對北京城的危害降低到最小程度。

“戰(zhàn)備工程，保密!”

1964年，經(jīng)濟剛剛好轉(zhuǎn)，困難時期下馬的工程又相繼開工。一些民工運來花崗石，維修被洪水沖毀的護坡，但終究沒有什么人們希望看到的大動作。修護坡僅進行了數(shù)月，遠遠沒有完工，民工就撤了。

當大家還在議論“護城河還挖不挖”的時候，一場決定著護城河命運的討論正在中央和北京市委高層進行，這場爭論，直接的起因是北京的地鐵工程。

北京修建地下鐵道，早在1953年就在《改建與擴建北京市規(guī)劃草案要點》的報告中提出，一直在低調(diào)地進行著可行性、選址的調(diào)研。1965年，國際上掀起了反華浪潮，中央把籌建地鐵再次提上重要議程。

1965年1月15日，北京地下鐵道領導小組楊勇、萬里、武競天聯(lián)名以《關于北京修建地下鐵道問題的報告》上報中央，報告中明確提出：修建地鐵的目的是適應軍事上的需要，同時兼顧城市交通。關于環(huán)城線的位置，報告提出準備利用城墻及護城河。這樣，既符合軍事需要，又可避免大量拆房；既不妨礙城市正常交通，又方便施工，降低造價。

1965年2月4日，毛澤東主席對此報告直接作了批示：“楊勇同志，你是委員會的統(tǒng)帥。希望你精心設計、精心施工。在建設過程中，一定會有不少錯誤失敗，隨時注意改正。是為至盼。”

地鐵工程板上釘釘，配套工程之一，就是護城河改暗溝。

護城河改暗溝，這個想法早有人提出。據(jù)后來任北京城市規(guī)劃設計研究院工程師的文立道回憶，1959年，就有領導提出利用拆城墻的城磚，把護城河改建為暗溝，以增加道路路面，既便利內(nèi)外交通，也可避免大量城墻磚土外運。

為此，市規(guī)劃局根據(jù)市委指示，對護城河保留與否進行了研究，并向市委、市政府寫了報告。報告中明確提出：前三門護城河和東護城河是市區(qū)的主要排水河道，不宜改為暗溝。當時規(guī)劃局還細致測算出，如將這些河改為暗溝，雖可開出一條200米寬的干道路基，減少20座橋梁，拆城墻的大部分磚土也可就地消納，但因暗溝斷面很大，初步估算工程費需要4300萬元，比保留明河要貴2000萬元。此外，保留明河還有好處：增強調(diào)水的機動性，將來跨流域引水實現(xiàn)后，可用其向市中心區(qū)供水；護城河兩岸綠樹成蔭，可以為城市增加一些綠地和水面……

但是，這一次，情況顯然不同。

1965年初，市領導要求市規(guī)劃局盡快做出改前三門、西、北和東護城河暗溝的具體實施方案。在規(guī)劃局領導布置任務的會上，有人大膽提出不同意見：“前三門護城河首段佟麟閣路處有閘門，一旦有事可關閘，或關閉永定河引水渠進水閘，這樣水就不會淹地鐵。”規(guī)劃局領導一聽這話當時就急了：“現(xiàn)代戰(zhàn)爭一按電鈕炸彈就來了，關閘根本來不及，再說，如果閘被炸毀了呢？”

沒人敢為地鐵的安全冒險。護城河改暗溝最重要的理由就是未來地鐵的安全，地鐵就在城墻的位置，而護城河與城墻之間僅不足10米，較窄的前門一帶僅三四米距離。地鐵埋深又低于河道，戰(zhàn)時一旦炸毀，河水極有可能淹沒地鐵。

除確保地鐵安全外，還有兩個施工中的現(xiàn)實原因，注定護城河難逃此“劫”。

一是地鐵施工時的排水問題。北京交通大學教授王夢恕是當時參與勘測設計的技術人員之一，據(jù)他回憶，地鐵最終確定淺埋14米的方案，水位須降到20米才能施工。在實驗中發(fā)現(xiàn)，施工時水流很大，每24小時就有200立方米的水涌出，而且水壓很大。這樣急的水流必須有最近的渠道快速排出，水泥砌成的暗溝沒有滲漏、流速更快。

二是施工需要場地。當時的地鐵施工不像現(xiàn)在是盾構機地下挖掘，而是“開膛明挖”，需要很大的作業(yè)面，數(shù)米外的河道顯然不利于施工機械的進出和操作。

“最根本的原因，暗溝是個附屬工程，凡不符合地鐵設計的都要服從。”王夢恕一語道破。僅僅一個月，規(guī)劃局就拿出了改四條護城河為暗溝的方案，暗溝全長23公里，總投資約6370萬元。出于地鐵安全需求，除降雨時外，暗溝不得有水。

1965年7月1日，地鐵開工建設。在此之前，已經(jīng)有市民注意到，前門貨運站的庫房外，“改河工程指揮部”的牌子再一次掛了出來，不過，這一次的“改河工程”沒有彩旗飄飄，沒有大張旗鼓。大批成建制的工程兵帶著先進的挖掘機、打樁機進駐護城河兩岸，載重汽車日夜不停地拉運鋼梁和水泥。好奇的市民去打探，軍人嚴肅地回答：“戰(zhàn)備工程，保密!”

埋入地下

相對于地鐵施工的難度來說，護城河暗溝工程算得上是毫無技術含量的“小兒科”。施工人員先把護城河底淤泥清運干凈，用鋼筋混凝土整體澆筑成方形涵洞。出于“戰(zhàn)備工程”的要求，暗溝還多穿了兩層外衣：防水層和防爆層。防水層“三氈四油”，三層毛氈、四層油氈，一層一層鋪上。防水層外再做防爆層，經(jīng)實驗，可以頂?shù)米〈┘讖椀谋屏Α?/p>

隨著地鐵一期工程的進行，前三門護城河幾乎全部消失，僅余下崇文門以東近2公里；西護城河復興門以東0.92公里也埋入地下。

當時只有十幾歲的當?shù)鼐用窭詈槭⒔?jīng)常在施工間歇溜進暗溝“探險”，高大的涵洞給他留下很深印象：“‘暗溝’可不像想象中又暗又窄，并排走兩輛小轎車沒問題，抬起胳膊使勁蹦也摸不到天花板。”首都人防建設辦公室也看中了這個設施，提出暗溝兼做人防工事。

竣工后，護城河暗溝成為北京人防示范工程，接待各省市來京干部參觀，人們發(fā)現(xiàn)，暗溝里很干凈，沿線不但辟有40多處汽車出入口，還有廁所、衛(wèi)生室等配套設施，儼然一個地下小社會。

然而，這樣的情況并沒有維持多久，暗溝就無法進人了。這是因為前三門護城河本來就是一條排污河，雖然在暗溝兩邊做了專用于排污的支流管，但是一旦支流管出現(xiàn)污物堵塞的情況，污水就會沖進暗溝。另外，老城區(qū)仍有大量雨污合流管道，進入暗溝的雨水本身就夾雜著大量污水。這樣一來，暗溝中就積存污水，時間一長產(chǎn)生沼氣，人根本無法停留。作為“示范工程”展示后不久，暗溝的“人防工事”作用就基本喪失了。

前三門護城河消失后，1971年，環(huán)內(nèi)城的地鐵二期工程開工，西護城河復興門以北長4.25公里河道改為了暗溝。但在東護城河明河改暗溝的問題上，質(zhì)疑和爭論之聲再次出現(xiàn)。

1974年，地鐵二期工程和二環(huán)路建設啟動，規(guī)劃在建國門、朝陽門、東四十條和東直門建四座跨河立交橋，每一座立交橋?qū)嶋H上是一座長數(shù)百米的方形涵洞，河水在方形涵洞中流淌。此時，國際形勢已趨于緩和，工程重點由“戰(zhàn)備”回歸城市建設，“有水才有靈氣”是人所共知的道理。

因此，一些參與城市規(guī)劃的專家提出保留東護城河為明河的意見。但反對者拿出規(guī)劃圖反駁：總長不過5公里的河，每隔一公里一座方形涵洞，每座方形涵洞數(shù)百米，能露在外面的河水還有多少，這樣明暗相間的河既不美觀，也不利于管理，留的意義不大。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因為上游太平湖被填，東護城河的水源失去調(diào)劑，水質(zhì)變差。雖然上世紀70年代初經(jīng)過兩次疏浚，加寬河道，改建水閘，但是這些治標不治本的做法都沒有辦法從根本上改善東護城河的水質(zhì)，河水越來越臭。

隨著1984年二環(huán)路施工的完成，東護城河也在一片爭議聲中，被徹底地埋在了地下。

還有兩條河道——前三門護城河崇文門以東及南

護城河西便門段——與地鐵建設無關，但也無法避免被埋入地下的“厄運”。由于早期的護城河污水截流工程截污不徹底，仍有大量污水進入護城河，所以河道水質(zhì)受到了嚴重污染。其中，無河水補給的前三門崇文門段和南護城河西便門段，污染尤為嚴重。兩岸環(huán)境極差，河水臭氣熏天，河里長出的毛毛蟲甚至爬進了岸邊居民家中。根據(jù)當?shù)鼐用竦囊?，這兩個河段分別于1975年和1985年被改為暗溝，總長為1.8公里。

當初規(guī)劃改為暗溝的四條護城河中，惟獨北護城河幸免，這得益于北護城河處于“上風上水”的位置，如果改為暗溝，需要建設復雜的分流工程保障下游工、農(nóng)業(yè)用水，北海、中南海等內(nèi)城河湖輸水有可能因此斷流。隨著時間推移，人們越發(fā)地意識到水的寶貴。本世紀初開展的新一輪治河工程中，北護城河水泥護坡改成土壤斜坡，上植花草，水邊巧置小道、棧橋、平臺、石塊等，人們直達水邊，與水親近。北護城河成為北京“生態(tài)治河、人水和諧”新理念的典范。

從此，像“綠色項鏈”一樣環(huán)繞了京城500年的護城河只剩下了南、北兩條“平行線”，總長度不過原來的一半。

在特定的歷史時期，護城河改暗溝減少了地鐵工程費用，加快了城市建設進度，但是破壞了古都北京“品”字形的城市輪廓，減少了城市水面約80多公頃和近19公里長的濱河綠帶，從而喪失了有利于緩解城市熱島現(xiàn)象的機體和便于居民休憩的場所。

明河改暗溝帶來的另一個弊端則是行洪能力減弱。東護城河暗溝設計行洪標準為50年一遇，其余均為20年一遇。暗溝的斷面面積遠遠少于明河，如果遇上較大暴雨，洪水很容易漫溢地面加劇城市積水。

護城河能否恢復？

1982年，北京市重新編制了城市總體規(guī)劃，其中的城市河湖規(guī)劃重提“風景觀賞河道”。雖然時過境遷，但

是可以清晰地看到1958年河湖規(guī)劃的影子。只是，失去了前三門護城河的貫穿作用，僅剩下南、北兩個半環(huán)。

南半環(huán)起自昆明湖，經(jīng)京密引水渠昆玉段、南護城河到通惠河高碑店湖，全長35.3公里，將頤和園、玉淵潭、陶然亭、天壇、龍?zhí)段宕蠊珗@串聯(lián)起來。北環(huán)起自長河閘，經(jīng)長河、北護城河、亮馬河、二道溝至通惠河高碑店湖，全長23.9公里，將紫竹院公園、動物園、北郊四湖、水碓湖公園、紅領巾公園串聯(lián)起來。

這個時候，河道規(guī)劃已經(jīng)趨于“人性化”，詳細地考慮到人們在河岸休息、或是乘船游覽的需求。高高的河堤上開辟一條寬5米至8米的濱河綠帶，兩岸植樹成蔭，人們可以在路椅上靜靜享受碧水清風。如果愿意體味一下乘風破浪的感覺，可以坐上游艇，從八一湖直達昆明湖排云殿。

1992年修訂城市水系規(guī)劃，指導思想不變，只是根據(jù)規(guī)劃市區(qū)面積的擴大，進一步擴大了風景觀賞河道的規(guī)模。

根據(jù)這一時期的規(guī)劃，1982年到1992年十年間，北護城河、南護城河分別進行了綜合治理，水面拓寬到40米，兩岸修建了污水截流管道、濱河綠帶。1999年7月，昆明湖至玉淵潭、八一湖至紫竹院11.3公里河道實現(xiàn)通航。

2002年10月16日，北京市發(fā)布實施《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guī)劃》，其中第七部分專門做了“歷史河湖水系的保護”規(guī)劃，提出將轉(zhuǎn)河、菖蒲河、御河予以恢復，并且指出“前三門護城河是貫穿北京舊城的一條重要歷史河道，它的恢復對于保護北京舊城風貌、改善市中心生態(tài)環(huán)境具有積極作用，在遠期應予以恢復”。

2002年12月，市政府接受水利史專家學者、市人大代表的提案，率先將消失了近40年的菖蒲河重新打開。菖蒲河源于皇城西苑中海，流經(jīng)天安門前，再沿皇城南墻北側向東，明朝永樂年間被稱為“東苑”。20世紀60年代，菖蒲河蓋上蓋板，改建為倉庫和民房。2002年，菖蒲河在原河道位置恢復，并與天安門外金水河連通。

菖蒲河蓋板打開了，雖然只有短短500米，卻成為“暗改明”的標志，使一部分專家學者對前三門護城河的恢復寄予厚望。曾經(jīng)參與過解放初期護城河規(guī)劃，現(xiàn)任北京水利史研究會研究員的李裕宏曾數(shù)次遞交提案，建議恢復前三門護城河。

現(xiàn)在恢復護城河是否可行？首先要看一看如今的原址什么樣。在當?shù)乩暇用裰更c下，從前三門大街奔南走，穿過第一排建筑，這一排建筑多數(shù)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所建塔樓。這時，腳下位置就是原來的河道了。往東西兩側望去，這條本不應有建筑物的暗溝上，半個世紀中也蓋上不少商鋪、庫房等低矮房屋。

李裕宏認為前三門護城河有條件“原貌恢復”，結合城市改造，把暗河敞開、道路南移，或道路不動、在南側重挖河道都是可行的。曾任北京市城市規(guī)劃管理局市政處處長李貴民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謹慎地表示，如今前三門護城河全線夾在房子中間，地下管道復雜，需要做很詳細的可行性調(diào)研。文立道則傾向于保留現(xiàn)暗溝，在蓋板上淺挖一條明河，部分恢復歷史風貌。

無論暗溝是否恢復，人們應當記住，我們居住的城市曾有這樣一幅風景畫：“岸坡下有幼童在蘆葦中像青蛙一樣玩耍，水面上浮游著群群白鴨，濺著水花，發(fā)出嘎嘎的聲音回答著主人的呼喚。提著洋鐵桶下到岸邊打水的人往往要蹲上一會兒，靜靜地欣賞這幅田園般的景致……”而“運河般寬闊的護城河”，正是這幅風景畫的主角。

本文得到文立道、譚乃秦、李裕宏、王夢恕、李貴民等同志支持，在此一并表示感謝！

本版圖片由譚乃秦、文立道提供，本報記者孫戉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