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現(xiàn)如今，汲古閣拓片的傳承已成為困擾人們多時的一個難題。就如同第三代傳承人王鳳蘭說的，因為種種原因鮮有人愿意學習這門技藝。因此對于王鳳蘭這樣一個質樸的退休手工藝人來說，肩上承擔的傳承保護技藝的擔子就變得更加沉重。但令人欣慰的是，我們看到王鳳蘭在這條道路上行走得那樣的堅強！ 

中國文物網(wǎng)：您是哪年來到汲古閣參加工作的？

王鳳蘭：我是1972年來到汲古閣，當時它是屬于文化局下屬美術公司的一家門市部。公司以集中文物復制工作為主，其中包括有拓片、陶器、銅器以及石膏的雕塑，這些都屬于文物的范疇。因為它們之間存在連帶關系，你做銅器離不開石膏做模具，你做陶器的也離不開石膏做模具，所以這里還可以稱作是一個連帶的車間。

包括做拓片、拓碑文，需要大量板時就得趕緊根據(jù)需求印石膏板。幾個部門聯(lián)合，正好就是一個文物復制的車間。

汲古閣的拓片起源之路

中國文物網(wǎng)：您從72年開始在汲古閣參加工作，那您是第幾代傳承人？

王鳳蘭：從72年年底開始工作，現(xiàn)在我應該是第三代傳承人了。

中國文物網(wǎng)：汲古閣在50年代成立公司的時候，是怎么想到要做拓片的，過程中您肯定和老先生們也學了很多？

王鳳蘭：從前拓片、拓碑文這些工作都是個人以小作坊式的形式在經(jīng)營，一部分人拓碑文，一部分人專門刻碑板的。解放以后，汲古閣公司合營。市政府把個體戶全部集中到一起，變身成了公私合營。主要的小作坊合營集中分布在南城，之后歸并到了文化系統(tǒng)，所以北京市成立了文化局。而我們這個美術公司就包含在文化局當中，過去的廣告設計也全部屬于我們美術公司操作，其中就包括文物復制。就這樣組建了一個公司。我聽師傅說好像是53年還是52年。

我們第二代的傳人都是做石膏膜的，手藝非常好，都是通過私企聯(lián)系到一起的。我十六七歲畢業(yè)就進廠了，我們的師傅也就是第二代傳人都30多歲，他們把我們當小孩，實際上我們也是小孩。我們是出了學校門就進公司，覺得特別的新鮮。

中國文物網(wǎng)：那解放前的這些老藝人應該都屬于第一代傳承人了？

王鳳蘭：對，并且他們之前還有很多師兄弟在傳承這項技藝。我們這一代接觸的是公私合營以前的弟子，再老的師傅我們就不太了解了。因為我72年來的時候跟隨的是郭德林老師傅，他的手藝相當精湛。他照著三國的小兒書，用一根釘子，就在石板上畫一畫，一會兒就能刻畫出一個栩栩如生的人的形象，十分令人欽佩。因為對郭德林的刻板印象深刻，那時候我就在想，要是能學刻板就好了。

中國文物網(wǎng)：郭老先生是第一代的傳承人嗎？

王鳳蘭：對，他們就是從公私合營之后的第一代，后來相繼又有幾個師兄弟。

拓片技藝是一門枯燥卻有趣的手藝

中國文物網(wǎng)：那您也是學習了從刻板到拓片的整個過程？

王鳳蘭：我剛開始來的時候先學了大概七八個月時間的裱畫，后來因為學習裱畫比較費勁，需要畫裱完了之后爬梯子往墻上裝，師傅看我個子矮，又特別瘦，就說你別干這個了，還是干拓片吧，拓片輕巧，往那兒一坐。

但我特別不樂意，也不愿意干，因為我喜歡裱畫，能夠接觸更多的畫。曾經(jīng)，我還跟著師傅去故宮裱故宮里的字畫。結果不讓我干這行，我還鬧情緒。但是后來師傅告訴我，這是為我好，不希望我太累了。就這樣我開始學習拓片。

剛開始的時候我很不喜歡拓片這行，總覺得特枯燥。但是后來隨著不斷的深入接觸，發(fā)現(xiàn)其中蘊含的歷史元素特別多。因為每拓一塊兒板，就需要知道這塊兒板的畫面、歷史來源以及它的歷史故事是什么，就愈發(fā)覺得有意思了。那時候，光做學徒就要三年的時間，第一年學徒就17塊錢，第二年19塊錢，第三年是21塊錢，算一下三年都沒掙1000元。但是在這三年當中確實學到了不少的手藝，出師以后也就成了手藝人。

中國文物網(wǎng)：那板基本上都是汲古閣的師傅們自己刻的？

王鳳蘭：對。有原刻版，但數(shù)量比較少，可以稱得上是歷史文物了。這些基本上都是我們自己刻的，照著歷史的畫面刻，其中有石刻的，有壁畫刻的。一開始的時候只有師傅刻，師傅刻完以后傳承給我們。因為上學的時候沒學過美術，沒有繪畫功底，我們就先從繪畫、素描、寫生學起，沒有星期天的假期休息，因為不學就沒有功底。最后學習刻板就是師傅給一個樣子，你去放大小銅樣，然后照著這個放大的樣子自己去描。

中國文物網(wǎng)：做拓片北京汲古閣是唯一的嗎？

王鳳蘭：北京市來講就是它一家。

中國文物網(wǎng)：當時為什么除了拓碑文之外就想到了拓圖案呢？

王鳳蘭：拓圖案就得追溯到公私合營以前。私企的時候，許多個體戶去全國各地拓碑文，走到某一個寺廟、院落，覺得那些石雕的圖案特別好看，就畫下來，回來之后師傅就會找出這種北京獨有的房山青石板，因為它在韌性和柔性以及吸水性方面特別好，而別的石板拓不了，刻不了。你們看到的這些板就是過去公私合營以前的老師傅刻的，數(shù)量比較多。后期我們的第三代傳人跟著第二代的師傅也就刻了一二百塊，幾乎大多數(shù)都是以前的老版。

中國文物網(wǎng)：那總共有多少板？

王鳳蘭：這板最起碼有四五百塊。

中國文物網(wǎng)：就是您和師傅后來刻的也有二百多塊？

王鳳蘭：對，差不多二三百塊版，以前的都是過去的師傅刻的，還有也有原版。

中國文物網(wǎng)：也有原版的？

王鳳蘭：對，有寺廟里的，或者是一些破舊的寺廟拆了以及一些從破舊的人家抬回來的，其中就包括我們現(xiàn)在的羅漢那些沙石板都是原版。

中國文物網(wǎng)：那目前還在繼續(xù)拓片的工作？

王鳳蘭：是的，還在拓。

汲古閣拓片特色——彩色拓片及用料講究

中國文物網(wǎng)：那汲古閣的拓片肯定有它的特點，除了刻板，彩拓是怎么發(fā)展的？

王鳳蘭：剛開始以墨拓居多，聽老師傅講，以前都是拓黑的，拓碑文都是黑的。后來通過天津彩色的楊柳青年畫，以及那些彩色的壁畫得到靈感，老師傅們就開始拓彩色的。剛開始顏色也挺單調的，只有幾種，拓的顏色也比較的灰暗。雖然我們72年年底進單位以后，師傅就已經(jīng)開始拓彩了，但我們學的時候卻是先拓墨的，把最基礎的知識學會了以后才開始拓彩的。

實際上拓彩從工藝上來講特別的費事，首先在配比套色的顏料方面就十分麻煩。但是我們有一句行話說得好，行家看墨的，外行看熱鬧看彩的。所以真正的行家還是看墨的，尤其我們的墨跟別人的不一樣，我們把墨拓的在有陽光的地方掛著， 100年都不會褪色。但是過程中必須要發(fā)酵，有一股味。發(fā)酵以后，一段時間以后味道就會消失，但是墨色卻能保持100年不掉色。

中國文物網(wǎng)：自己研的墨？

王鳳蘭：自己研墨。

中國文物網(wǎng)：那紙呢？

王鳳蘭：我們使用的是安徽的紙。因為使用的都是好的宣旨，所以這個拓片最高的造價就體現(xiàn)在紙上。一旦紙漿不好雜質就會特別多，尤其是復雜一點的畫面，人物特別多，拓包走到臉上或者是走到身上它就會有那種渣子，沒法要，工作就白費了。所以我們對紙的要求比較高的，現(xiàn)在這一張紙的錢可能比過去的要高10倍。最早我學徒的時候一張紙也就四五毛錢，現(xiàn)在這一張紙四五塊都拿不下來，翻了多少倍了。我們從安徽進紙的時候一進就是十好幾件，一件紙是12刀，一個月全用完了，你算一算一共有多少張。在拓片最火的時候，外面四個加工組，家里還有15、16個人，差不多百十號人拓片，都供應不上外銷。早前的時候北京市有一個進出口公司，在通縣有三間房，由他們來做具體的工作，之后在我們這兒收購拓片，時間緊張，我們黑夜白天地加班，最后都住在了公司。

獨特技法與難度

中國文物網(wǎng)：汲古閣的拓片和普通拓碑文的拓片在技術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

王鳳蘭：拓碑文它主要是面積大，著面點大，用的材料大。圖案拓片，尤其是拓彩的，它拓墨的面積小，同時要在小面積的情況下拓出立體感。并且立體感要分深的，淺的，中淺，深淺好幾種。拓出來以后的作品能讓人感覺到強烈的立體感，鮮明的層次面，前面后面感覺就跟照出的相片一樣。拓到這種境界，基本上就算出師了。這其中包含一個攝影的設計感，一個美術的設計感，要有一個寫生、素描的設計感，不學到這幾點，還真拓不出來。

包括我們后面收到的幾個徒弟，同樣教授，但是用心不用心就靠自己了。每個月我定期檢查他們的成品，我就拿眼一掃就知道這活是誰干的。這項技藝，一方面要看喜好，一方面也需要悟性。并且干這種工作必須要拓實，得將心境擱進去。但是最不好的體現(xiàn)在哪呢？就是比較枯燥，因為拓這一塊兒板的時候，你拓這一個人物時不能只拓一張。拓一張你也煩，這個手法剛熟悉了，又重換一張，那也很煩。

曾經(jīng)風火一時的拓片

中國文物網(wǎng)：以前汲古閣的拓片主要是外銷？

王鳳蘭：我記得最多一次是拓一個佛頭，需求量特別大，一下子需要五千張。我提議翻版，翻石膏板，翻了十塊，一人抱一塊。剛開始的時候一天也就拓兩張，最后就是白天黑夜不回家，一天拓八張。趕完工以后，第二撥又趕了一萬張，生意特別火。

后來三間房的進出口公司不景氣了，就撤了，拓片的外銷也一下子隔斷了。于是，我們就在店里銷，雖然在九幾年的時候我們自己的業(yè)務也有外銷，但就沒有進出口公司的外銷多了。因為他們有專門的營銷人員世界各地都跑，我們就只靠我們的業(yè)務，有點基底的可以跟國外聯(lián)系一些訂貨，數(shù)量也不少，但是相對來講用不了百十號人了。我們最多的時候是四個加工組，外面基本上就是20個左右的人，再加上我們屋子里百十號人，那真是忙不過來。

中國文物網(wǎng)：這是不是也是銷售方面不如以前的原因之一？

王鳳蘭：銷售不如以前的主要原因是說這個店就靠著我們供貨，他們的店主要就是人來買，不像我們在工廠，在單位，不光生產還有業(yè)務，以及銷售。我們有自己的銷售人員，還有工人在這兒生產干活，以及業(yè)務人員聯(lián)系業(yè)務，包括國內國外的都有。但是國內來講就少，基本上國外的多一些。但是就是說再怎么來講也沒有83，84，85，86年這幾年是最火的，可以這么講。

繼續(xù)傳承成為了今天的難題

中國文物網(wǎng)：聽說您也親自帶徒弟？

王鳳蘭：對，我也帶過徒弟。但是因為改革開放，單位拆遷就把這個地也拆了，之后就演變成現(xiàn)在北二環(huán)的歌華大廈。就因為那場拆遷把我們所有的工作人員全都給分散到門市上了。做門市我們都是外行人，就學習別人，覺得心里挺不是滋味了。最后很多人選擇放棄了這個行當，退休的退休，離職的離職，買斷的買斷。最后導致拓片只有我們這些退休的人在干了。

中國文物網(wǎng)：您的意思是現(xiàn)在沒有第四代的傳承人了？

王鳳蘭：沒有了。我曾經(jīng)帶的一個徒弟，他半路上改制買斷工齡，走了。而現(xiàn)在再想帶徒弟要考慮從的因素就太多了，而且現(xiàn)在的年輕人，要想從事這一行，就要做到第一要喜歡，第二要有耐性，第三要堅持，因為不像過去的學徒一個月只需要十幾塊錢的工錢，現(xiàn)在牽扯到經(jīng)濟的原因。

我的年齡差不多也就再干10年了?，F(xiàn)在這種小的我還能做，大的我也做不了了。這門手藝學會之后更需要你具備吃苦耐勞的精神。拓片這個行當驗證了過去老話講“蝎子拉屎獨一份”。它不像別的行當?shù)膫鞒?，你可以帶徒弟。這種手藝學起來真正全學會了也需要最少三年你才能出師。并且你還得天天做。別看就這么一張紙，不就彩的，黑的，白的，綠的，紅的。其實里面真正的奧秘特別多。這種工作特別枯燥，但是做了一輩子，我逐漸琢磨出了其中獨特的奧妙。

中國文物網(wǎng)：也是汲古閣拓片獨特的難度？

王鳳蘭：我基本上都掌握了所有拓墨的、彩的，包括刻板的技藝，干了30多年了，應該說是不錯的。

中國文物網(wǎng)：是經(jīng)濟市場的原因、傳承人的原因，也有本身汲古閣拓片的難度原因。

王鳳蘭：一方面是傳承人，一方面是市場。雖然具體的市場情況我不太了解。但改革開放以后琉璃廠這條街哪個門店不火，拓片在桌子上堆的像山似的，外國人來了就挑，一挑就一大卷的買走。甭管好不好，都賣光了。趕上改革開放以后，外國人不知道中國什么樣就全來了，尤其是這條著名的琉璃廠文化街。那時候不光是拓片，包括咱們的銅器也銷售的特別好。

中國文物網(wǎng)：好，那就請王鳳蘭老師給大家示范一下。

王鳳蘭：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