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紙，因為對世界文明發(fā)展、尤其是對中國書畫藝術所作出的杰出貢獻而備受世人關注。 2006年，宣紙制作技藝被文化部首批確認為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中國宣紙集團現(xiàn)任副總經(jīng)理邢春榮被確認為宣紙制作技藝傳承人。日前，邢春榮先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宣紙作為‘非遺’，它與其它‘非遺’產(chǎn)品不一樣，比如筆、墨、紙、硯、紫砂壺等等，單憑一個人的技藝，就可以完成一個產(chǎn)品的制作。而宣紙不同，一個人要想單獨制作一張宣紙，這是不可能的，它是一個群體智慧和一系列技藝的結晶。”從原料到成紙，宣紙的制作流程需經(jīng)過100多道工序，全面掌握所有工序的操作要領，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但邢春榮從19歲進廠，在前后36的時間里，從一線工人，到班長、工段長、車間主任、副廠長、副總經(jīng)理，一步一個深深的腳印，對整個制作流程了如指掌，可謂名副其實的制紙“全才”。走近這位傳承人，能使我們深深感受到宣紙制作的艱辛勞苦，更能使我們領略到保護這種“非遺”的重要性與迫切性。

工人，有點像農(nóng)民

1954年，邢春榮出生在涇縣榔橋鎮(zhèn)。他的青少年時代，中國的社會災難一個接一個：大躍進、共產(chǎn)風、文化大革命、上山下鄉(xiāng)……由于兄弟姊妹多，所以家境十分窘迫，邢春榮初中畢業(yè)后，便拿起鋤頭，當起了山農(nóng)。

1973年，一條消息猶如山中的驚雷，在邢春榮的家鄉(xiāng)炸開了――涇縣宣紙廠面向社會招工！

涇縣宣紙廠即現(xiàn)在中國宣紙集團前身，是個名聲響當當?shù)膰鵂I企業(yè)，要面向社會招工，一些年輕人甭提有多興奮了。年僅19歲的邢春榮也誠惶誠恐地報了名。體檢、學歷、家庭出身等等，邢春榮樣樣過關，他意外而成功地跳過了“農(nóng)門”，成了國營廠的一名工人。

走進宣紙廠，邢春榮的欣喜很快就消失了。他跟著師傅，從制作宣紙的第一道工序――選料開始，每天早上來到山下拆草把，也就是打這時起，邢春榮開始接觸宣紙制作行業(yè)。

宣紙制作的主要原料是青檀皮和沙田稻草。青檀皮，是從皖南山區(qū)特產(chǎn)的青檀樹上砍下樹枝剝出來的。三年砍伐一次，相比于沙田稻草，周期略長。沙田稻草的收購，是宣紙廠每年都要進行的。

當上了工人，還和沙田稻草打交道，這與農(nóng)民的“待遇”似乎沒有什么區(qū)別，但為了造紙的需要，對稻草的處理是不一樣的。

邢春榮先生介紹說，同樣是水田，從土壤特征上看，有沙田、泥田、混土田。泥田，主要分布在圩區(qū)；混土田，主要分布在丘陵區(qū)；沙田，主要分布在山區(qū)――這樣的稻田，總的面積不大。不是所有的稻草都適合制作宣紙，千百年來的經(jīng)驗表明，只有沙田稻草才是最理想的宣紙制作原料，原因是這種稻草稈子長，葉子少，纖維拉力強，制成的宣紙色澤潔白，而來自其它稻田的稻草，草稈短，葉子多，拉力差，加工難，漂白難，而且制出的宣紙略帶褐色。

邢春榮按照師傅的指點，先將運來的大捆稻草解開，勒去草稈上的枯葉，割去稻穗草頭，抽掉夾在稻草中的稗子草，然后扎成小草把。這些事情看似簡單，但直接關涉到最后制成的宣紙品質(zhì)，比如枯草沒有去凈，會在宣紙上留下褐斑；稗子草沒有抽掉，會在制成的宣紙上留下黃筋。一個月過去，邢春榮的手指破皮了，草把上沾著斑斑血漬。他想，在家當農(nóng)民時，也沒有這么辛苦、枯燥啊，當宣紙工人，原來是這么艱苦！

但在那個年代，工人的“身份”是很受青年農(nóng)民羨慕的。邢春榮咬著牙，堅持著要當好這個有點“像農(nóng)民”的工人。他說，處理成的小草把，要接受木碓的舂砸，將草稈舂裂，草節(jié)舂碎，這叫“搗草”，搗后的草將被放進河塘里浸泡。浸泡時，要用石頭將草把壓住，不讓它露頭，否則，草容易變色、腐爛。浸泡的時間，因氣溫的變化而又不同。夏季大約需要十天，冬天則要一個月。

搗后的稻草將被放進石灰水池中浸泡――也叫腌制。稻草如果沒有舂好，便不能均勻吸收堿水，并進而在宣紙上留下斑點。腌制稻草的時間、溫度、水質(zhì)，都是十分講究的，如果處置不當，稻草顏色會發(fā)褐、發(fā)灰，那就不能用了。

稻草腌制好后，要進行兩次蒸煮。蒸煮后的潦草，將被運上山腰草攤，接受大自然的日曬雨淋。邢春榮先生說：“現(xiàn)在，人們經(jīng)過宣紙廠附近時，能看見遠遠近近青色、綠色的山腰上，有一塊塊整齊的白色草攤，那就是我們曬潦草的地方。我在原料環(huán)節(jié)上的工作時間并不長，但我很快領悟到原材料階段的各道工序，其本質(zhì)就是‘去粗取精’的過程。從勒枯草，到浸泡、堿煮、攤曬、撕洗，都是為了去除稻草中的雜質(zhì)。盡管工作很艱苦，但可能是有才當工人的興奮和新鮮感，我在各方面的表現(xiàn)比較突出，不久，我就被抽調(diào)到曬紙車間――工作地點由室外移到了室內(nèi)，當工人的感覺更好了。 ”

感受“水深火熱”

邢春榮先生稱，曬紙又叫烘紙，是將撈出來的宣紙一張一張地分開，貼在火墻上烘干?；饓σ步屑埍海怯猛梁痛u砌成的“夾火墻”，墻內(nèi)砌有煙道，在煙道口點燃柴火或煤炭，熱氣便鉆進煙道，使火墻發(fā)出熱量。當火墻被烤得燙手時，曬紙工便將濕紙一張張地貼上去，用特制的松針刷子，將濕紙服服帖帖地“刷”在火墻上。火墻的長度，是按宣紙的大小尺寸設計的，一個技藝熟練的工人，剛剛貼完最后一張，前面貼上去的濕紙已經(jīng)烘干，于是開始揭紙，正好是一個完整的循環(huán)。

邢春榮先生回憶說：“從進入烘紙車間開始，我在宣紙制作一線一干就是十五年。宣紙制作是純手工的活兒，經(jīng)驗性很強，其中有些‘奧秘’，只能意會，難以言傳。關于烘紙，有些人就不一定知道：為了便于將紙貼上去或揭下來，火墻表面常常敷有一層石灰和墨。這樣，不僅便于紙張的揭貼，還可以延長火墻的使用壽命?，F(xiàn)在，有的宣紙生產(chǎn)企業(yè)為了‘節(jié)約能源’，將千百年來的土墻紙焙換成了鋼板。這樣做，雖然降低了能耗，但烘出的紙容易發(fā)脆，潤墨性明顯差多了。 ”

邢春榮先生還說：“看技藝好的曬紙工操作是一種享受。他的動作有快有慢，節(jié)奏感很強。貼上去的宣紙是濕的，揭下來的宣紙是干的，但無論是干的還是濕的，在操作工手里，都像一塊塊白布，柔綿而有彈性，不破不裂，得心應手。他們的每一個動作似乎都是不經(jīng)意的，但事實上不是這樣，他們每一個動作的幅度、節(jié)奏，都是千百年來無數(shù)次實踐的結晶，是‘鐵定’的。比如貼紙，他們左手提著一張濕紙，右手拿著松針刷，頭兩刷子是向上刷，將濕紙刷貼在火墻上；然后左右分刷，像畫‘人’字，一直刷到火墻壁下端。一張四尺宣，手工十八刷?；饓厓蓚€工人從容穿梭。技藝好的，烘出的宣紙不發(fā)焦，不發(fā)黃，不破裂，一天1400張，基本上都是定數(shù)。 ”

邢春榮先生談及這些流程，口若懸河，如數(shù)家珍。他說：“宣紙廠內(nèi)的俗話說：‘剪紙的先生撈紙的匠，曬紙的娃子不像樣。’剪紙，動作比較文雅，看上去像個教書先生；撈紙，是個既需要相當體力，又需要相當技巧的活兒，所以稱‘匠’。撈紙是十分辛苦的，即便是三九寒冬，也要赤手露臂在紙槽中打撈；烘紙呢？車間內(nèi)的氣溫常年在65~70℃之間，渾身穿不上衣服，當然‘不像樣’――這是宣紙制作流程中最辛苦、最關鍵的工序之一。有鑒于此，劉海粟先生形容宣紙工人的生活是‘水深火熱’，這是行話。 ”

被“趕上架”的全才

1987年，離宣紙廠不遠處的一家發(fā)電廠拆徙轉產(chǎn)，原廠轉給宣紙廠。根據(jù)有關部門的安排，要對發(fā)電廠進行"技術改造"，直到"改造"成宣紙制造廠?？梢?，名義上是"技術改造"，實際上是新建一個宣紙廠。這個建新廠的特殊任務，就落在時任宣紙廠曬紙車間主任的邢春榮肩上。

已在生產(chǎn)一線打拼了15年的邢春榮，本來已經(jīng)熟知宣紙制造的各個環(huán)節(jié)，但當領導將建新廠的任務交來時，他還是有點猶豫。他想，自己動手操作與建設、領導一個新廠，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動手操作，是管好自己，當然沒問題；建設、領導一個新廠，那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但宣紙廠的領導是知人善任的，用邢春榮的話說，他還是被當做鴨子“趕上架”了。

赤膊奔波在烈日下，光腳趟在冰泉中……多少個不眠的日日夜夜，3年過去，一個技改投資總額500萬元、年產(chǎn)達300噸的新廠誕生了。初創(chuàng)時，邢春榮是新廠分管“技改”的副廠長。在這里，他一干就是10年。到目前為止，這個新廠仍擔負著宣紙集團45%的生產(chǎn)任務。

邢春榮是從生產(chǎn)一線來的，他始終不忘生產(chǎn)一線的每一個細節(jié)。就拿調(diào)料工序中加入獼猴藤汁來說，這是宣紙制作中一個十分有趣而又很難掌握的環(huán)節(jié)。用紙簾撈出的紙張，水淋淋地一張壓著一張，人們看上去、摸上去，都像一塊大豆腐，可烘紙工人竟然能像揭白布一樣，從這塊巨大的“豆腐”上揭去一張又一張宣紙！其中的奧秘，就在于紙槽中加入了獼猴藤汁。這種汁，又被稱為“紙藥”。撈紙時，在紙槽中加入多少“紙藥”？這完全憑經(jīng)驗，而紙藥的多少又直接影響宣紙的厚薄。技藝熟練的操作工，能根據(jù)厚薄需要，自如地加減紙藥的分量。

邢春榮說：“將這個分量掌握了，只是能撈出厚薄不同的宣紙，但后面還有問題，即怎樣除去紙張中含有獼猴藤汁的問題，因為如果不除去這種汁，就會影響紙張的潤墨性和柔軟程度。當然，只要操作工做有心人，這些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我始終認為，作為一個單位的負責人，在業(yè)務上，不說要成為專家，至少要做到內(nèi)行。領導安排我到新廠當副廠長，這是給我壓力，同時也給了我學習的機會，我沒有放棄這個機會。文化部之所以能認定我為宣紙制作技藝傳承人，與我36年來將宣紙制作各個工序的技藝打了個‘通關’是有關系的。 ”

從1997年開始到現(xiàn)在，邢春榮先生一直擔任宣紙集團副總經(jīng)理。他說：“我的青春，獻給了涇縣大山，獻給了宣紙。想到我在宣紙集團所做的一切，我無怨無悔。 ”36年來，邢春榮從一名草料場工人到集團副總經(jīng)理，工人們掰著手指能“數(shù)出”他的重要業(yè)績：除了建設新廠，還有眼下游人在宣紙集團門口目睹的中國宣紙文化園――從生長著的青檀樹，到碓房、撈紙、曬紙、剪紙等，在方圓四十畝的文化園內(nèi)，人們能領略到“古法”造宣紙的工藝魅力；2008年，在北京舉行的第29屆奧運會上所有運動員的獲獎證書，一律是“紅星”宣紙制成的；目前，邢春榮又將組織研制成功的特殊宣紙送交國家郵票印制總局，“紅星”宣紙將成為中國郵票印制的專用紙……

“我生在涇縣，長在涇縣，我將為涇縣的‘特產(chǎn)’――紅星宣紙的制作和技藝傳承，貢獻我所有的力量。 ”邢春榮先生一貫說話不多，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一條說到就能做到的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