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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城門幾丈高，三十六丈高，騎白馬，帶把刀，城門底下走一遭。”這首南京童謠，說的就是環(huán)繞南京的明城墻。如今的南京人見過明城墻“昔日”面貌的已不多了，古城墻文化留給我們的自豪感亦如人的歲月般“老”去。如果將南京明城墻比作一本書，這本書現(xiàn)在已缺頁少章，那些丟失的“情節(jié)”我們只有在殘缺的書頁里或史料中做“哥德巴赫猜想”了。

從畫家的眼里看，城墻的最簡捷描繪應該是線條，一根長長的線圈起了一座城市。但歲歲年年人禍和天災讓南京這個城市的“線圈”成了一個個“線段”。當我們把這些線段做意念上的連綴時，我們才發(fā)現(xiàn)我們的城墻已被破壞了很多，丟失了很多。但就是這樣，南京的明城墻已然是國內保存最好的古城墻，雖殘破剝落、千瘡百孔，卻終究還是奇跡般地留下一個大體：一座我國保存最長、最大的古代城池，一份字字珠璣的城墻“孤本”，讓我們百讀不厭，是為國寶。

但是，我們曾經有眼不識“國寶”，我們曾將拆除“國寶”當作政績，今天當我們意識到只有保存歷史記憶，才是社會及民眾認可的政績的時候，那斷斷續(xù)續(xù)的城垣還能散發(fā)出它應有的魅力嗎？

世界之最，仍堅強屹立

當我們的前人為著生存發(fā)展的需要，在自己生聚養(yǎng)息地域的邊緣，堆起第一抔黃土，聳起第一道高墻的時候，有意無意中他們就落下了華夏人類社會文明進程極其重要的一筆，那就是自此勾勒凸現(xiàn)出人類社會結構的兩大范疇——城市和鄉(xiāng)村的輪廓以及分野。城墻之內是城市，城墻之外是鄉(xiāng)村。以當年南京明城墻所括的城市看，南京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座城市，因此明城墻當然成為世界上最大、最長的一座古代城垣。

城走國，墻走方。中國歷代城墻都呈“國”字狀，方方正正。這個傳統(tǒng)卻在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這兒走成了“自由化”。有道是“得山川之利，空江湖之勢”，南京明城墻的總體布局一舉擯棄了方正規(guī)矩的古代都城型制，而大膽地利用丘崗筑城墻，利用河湖為城河，融山水城林為“墻”所用，成為一座極具創(chuàng)新意義和美學價值的城墻精品。

為了建造南京城墻，朱元璋曾下令5省、20州、118縣燒制城磚。為了保證質量，每塊磚上都要打上燒制的州、府、縣及工匠和監(jiān)造官員的姓名。這些城磚長40～50厘米，寬20厘米左右，厚度不少于10厘米，總數(shù)約為3.5億塊。

不過，再堅固的城墻也經不起人為的破壞，數(shù)百年的滄桑，南京城的宮城、皇城、外廓三圈城墻已毀壞殆盡，惟有剩下內城墻30余公里。盡管千瘡百孔，大體依然屹立。所以，現(xiàn)在通常所稱的“南京明城墻”即指京城墻。

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在城市發(fā)展的洪流下，城市執(zhí)掌者沒有認識到保護歷史遺跡的重要，一度將明城墻當做捆住手腳的障礙，拆城墻曾成為一項全民運動。據明城垣史博物館專家楊國慶介紹，南京明城墻在上世紀50年代經歷了一場劫難。1956年，大規(guī)模拆除城墻的行動陡然掀起。據不完全統(tǒng)計，這次拆城導致約1/3的城墻被拆除、近8000萬塊城磚散失。

“我上小學那會，勞動課上的‘作業(yè)’就是敲城磚。同學們拿著小錘子，把從外邊運到學校的明城磚敲成一塊塊碎片。”談及半個世紀前的那次“拆城運動”，65歲的老南京人張忠仍記憶猶新。如今，在南京市的老居民家中，都或多或少地收著幾塊城磚，不是為了收藏，是在櫥柜底下墊腳和灶臺邊上充磨刀石，充分發(fā)揮著“余熱”。

在經濟發(fā)展起來后，我們才痛苦的發(fā)現(xiàn)，被毀掉的不僅是城墻，還有無可取代的歷史文化。1988年，南京明城墻被國務院公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明城墻保護開始得到重視，一系列保護規(guī)劃接踵而至：1992年，《南京明城墻保護規(guī)劃》正式發(fā)布；1996年，江蘇省人大頒布《南京城墻保護管理辦法》；1997年，在國務院批準的《南京城市總體規(guī)劃》中，更是明確提出要加強對明城墻的保護；2000年3月21日，《南京明城墻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可行性報告》調研小組成立，標志著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工作正式開始……

經過多年的修繕，城墻的面貌得到了恢復，城墻的周邊環(huán)境得到了改善。不但將城墻修繕好，還將城墻與護城河之間的違章建筑遷走，同步疏通了護城河，修砌了泊岸，建成了環(huán)城公園，顯示出城墻的雄姿，得到了國內外文物專家、城市建設專家的好評，2004年榮獲建設部頒發(fā)的“最佳人居環(huán)境范例獎”。

保護方式，已走入誤區(qū)

從2004年起，南京頒布《2005—2007年明城墻風光帶保護與建設計劃》，按照明城墻保護的規(guī)劃，對明城墻應當修舊如舊，已是殘垣斷壁的地方仍保留那份歷史的滄桑，對于城墻遺跡和遺址，用綠化帶或遺址公園把老城墻的走向標出，以示后人。如今，政府在明城墻上砸下的巨資已遠遠超過當初預計的17億元，但是，我們又滑向了另一個誤區(qū)。如果說拆城墻是認知的誤區(qū)的話，那么，造假城墻則是因為無知而走向另一個誤區(qū)。從2005年開始，南京發(fā)現(xiàn)，我們的身邊突然多了幾座“新”城墻，讓人摸不著頭腦。

耗資1600萬，位于南京白下區(qū)月牙湖西側的標營門，自去年建成以來飽受附近居民質疑?！翱戳丝傆X得很別扭?！奔易『髽藸I小區(qū)的李老先生在這一帶住了多年，他說，這里的城墻歷史上是沒有城門的，是1996年為開通后標營路，建月牙湖大橋才把城墻破出一個口子的。標營門施工期間，他親眼看到，這個城門的主體結構是鋼筋主體搭建，混合砂漿澆筑，最后在外面貼上中間穿孔的仿古城墻磚。

“花那么多錢，造一座假的古城門，值得嗎？這種城墻維修方法與當年在棲霞山千佛巖的佛像上刷水泥的保護方法有什么區(qū)別？再看看門頭上的三個字，用的居然是簡化字，總不能把簡化字推前600年吧？”李老無不憂心地指出，查閱資料不難發(fā)現(xiàn)，明代城門最多時有31座，內城13座，外城18座。明代內城的13座城門如今只有聚寶、石城、神策、清涼4門保存至今。武定門、漢中門、中央門為民國時新開，解放門、集慶門為解放后新開，而且在南京城門的歷史上根本就沒有標營門的記載，莫非因為現(xiàn)在的標營路，所以才有了現(xiàn)代版的標營門嗎？如果用這種混凝土城墻去“申遺”豈不是讓老外看笑話？

南京城垣研究專家楊國慶統(tǒng)計發(fā)現(xiàn)，短短5年南京復建和新建了8座城門(儀鳳門、華嚴崗門、中華東門、中華西門、武定門、長干門、雨花門、標營門)“很多城門的新建工程沒有考慮到文物的原真性和與周邊環(huán)境的協(xié)調，例如復建的儀鳳門，我是很不滿意的?！币晃毁Y深的明城墻專家舉例說，中國傳統(tǒng)的城門都是拱形建筑，弧形高度的半徑要大于弧形寬度的二分之一，中國歷史上保留下來的拱橋、城門洞無一不是這樣。但儀鳳門設計規(guī)劃之初居然是方形的，后來因此擔心會塌陷，才改成現(xiàn)在的弧形。即使經過返工，但拱形還是太平了，不用儀器測量，僅目測就可以看出弧形高度半徑遠小于寬度。此外，儀鳳門還出現(xiàn)了一種花邊裝飾——勒腰，這種裝飾在國外比較常見，但在南京城墻從未有過。

讓南京文物部門感到無奈的是，標營門、儀鳳門、武定門建設初期，他們都曾根據《南京明城墻保護條例》向其下發(fā)停工通知書，可停工通知“喝”不住建設，一座座新的“古城墻”還是建起來了。

對此，南京市建設部門的解釋是，新建和復建城門基本都是“合理利用”了城墻的坍塌、豁口處，有利于將城墻形成一個整體，最大程度發(fā)揮其品牌和旅游價值。

“很多早年拆毀的城墻，近年來又紛紛地重新修筑，背離了保護原則，是弄巧成拙。”南京文史專家薛冰指出，對明城墻的全面保護修繕，應當“修舊如舊、不改變文物原狀”，已是斷臂的“維納斯”，絕不斷臂再造。如果只看中其經濟利益，保護的出發(fā)點就是為了搞旅游賺錢，這樣的保護是功利的，嚴重破壞了其文物價值。

利用不足，因“婆婆”太多

南京明城墻風光帶規(guī)劃曾描繪出這樣的美景：如果在高空中俯瞰，殘存的古城墻就是一顆顆寶石，那延綿其中的塊塊綠地恰連綴起一條綠色的城市項鏈。

如今，殘垣斷壁的城墻基本已修復完畢，能連上的，南京各區(qū)、相關部門都在“盡全力”連上，“綠色項鏈”也初見雛形。不過，另一個尷尬的現(xiàn)狀是，目前大部分修好的城墻卻“只能看，不能上”。

據了解，目前明城墻維修總長度19.6公里，城墻免費開放3.93公里，收費開放5.02公里，合計8.95公里；不開放10.65公里，投入巨資維修后的城墻保護利用率僅有45.67%。

去年9月底就完工的來鳳街集慶門東側城墻的登城道原本計劃在去年國慶節(jié)后與綠地廣場同時對外開放，但是一再被推遲，至今也沒有將要開放的跡象。近幾個月幾乎完全處于無人過問的狀態(tài)了。

“保護利用率低，主要原因在于‘婆婆’太多?！庇忻鞒菈＜遗e例說，例如，中華門是秦淮區(qū)建設部門在管，漢中門是園林部門下屬的管理所，獅子山是下關建設部門。國家文物局去年在批復《南京城墻保護規(guī)劃(2008—2025)》時就指出，南京城墻“管理權屬混亂”“目前的管理體系不夠完善，政出多門，各管一段，難以從全局的角度對明城墻的保護進行全面、切實可行的管理?！?/P>

“人家化零為整，而我們是化整為零，明顯不利于明城墻的統(tǒng)一保護和利用?！蹦暇┏窃芯繉＜覘顕鴳c說，南京和西安、荊州、興城一起，憑借“中國明清城墻”項目被列入中國申報世界文化遺產項目預備名錄。除南京外，其他3個城市都采取了單一管理機構統(tǒng)一管理的辦法。他建議南京應該盡快理順南京城墻的管理機構，建立統(tǒng)一順暢的、有效的管理機構。

守好遺存，要有全局性

突兀的新城門和周邊環(huán)境的改頭換面，讓如今的明城墻顯得有些不倫不類。這不由得讓人懷想奧林匹亞遺址的“殘缺美”。古奧林匹亞遺址自1776年被首次發(fā)現(xiàn)以來，雖經1936年的一次修繕，至今仍保持原貌，殘垣斷壁，沙地土路，雜草叢生，幾乎沒有任何現(xiàn)代痕跡的刻意雕琢和裝飾。點燃2008年北京奧運會圣火的亞歷山大，竟是單膝跪在凸凹不平的草地上。

楊國慶曾經考察過位于意大利盧卡市建于中世紀的城墻，這座被譽為歐洲最后一座城墻，盡管城墻只有10米左右的高度，但是由于外側50米至100米范圍內，不允許有建筑和栽種喬木，只是鋪設草皮，城墻的壯美得以充分展示，給所有參觀者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一處遺產能否成為世界文化遺產，周圍環(huán)境氛圍很重要。尤其是明城墻這樣的個體，明城墻作為老城的外圍景觀，其地位的提升不能僅依靠保護墻體，規(guī)劃明城墻風光帶，還需要整個城市風貌的和諧統(tǒng)一?！毖Ρ赋?，在近年的城市化進程中，大賣場紛紛涌入原本擁擠的城市中心，越來越多的高樓大廈遮蔽“沖淡”了歷史風貌區(qū)。

南京作為一個歷史文化名城，文物古跡的保護和利用成為重要的一部分。對城墻保護、展示而言，無論是違章建筑還是栽種喬木，都是不合適的?！澳暇┯腥龡l重要的歷史軸線，分別為以中華路為軸的南唐軸線，以御道街為軸的明朝軸線和以中山北路—中山路—中山東路為軸的民國文化軸線?！毖Ρ榻B，歷經漫長歷史，這三條道路兩旁的很多的古建筑都被現(xiàn)代高樓所取代，但好在它的走向從沒改變，非常難得。他認為不但要保護各歷史軸線現(xiàn)有尺度、線形和斷面形式，還要限制道路兩側的新建建筑物的高度、體量、風格、色彩等。

“對于明城墻的保護，我們要與國際接軌，要遵守世界上共同遵守的原則，那就是要有原真性、整體性和可持續(xù)性。應該盡快形成全局性、統(tǒng)一性的保護與利用格局，發(fā)揮南京明城墻的綜合潛在價值。”薛冰說，我們研究城墻，申報文化遺產，樹立更好的城市和旅游形象，都不應該是最終的目的，而是為了保護城墻，守住這份歷史遺存，做好旅游，服務市民和游客，就是最大的政績。

責任編輯:依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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