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茶鋪，是成都人若干年來就形成了的一種生活方式。在20世紀前半葉的成都，幾乎每條街都有茶館，茶館生活成為這個城市及其居民生活方式的一個真實寫照，曾有民諺曰：“茶館是個小成都，成都是個大茶館?！?/P>

元代費著的《歲華記麗譜》便稱成都有“茶房食肆”，人們在那里喝茶時，有歌伎演唱“茶詞”。不過，20世紀之前關(guān)于成都茶館的資料非常有限，目前所能見者無非是幾首竹枝詞，比如乾隆時期的文人李調(diào)元就寫道：“秋陽如甑暫停車，駟馬橋頭喚泡茶?！蓖砬逶沃h的周詢寫道：“茶社無街無之，然俱當(dāng)街設(shè)桌，每桌四方各置板凳一，無雅座，無樓房，且無倚凳，故官紳中無人飲者?！辈桊^使用高的方桌、凳子、長條椅，不便人們久坐，到20世紀初，有茶館開始使用矮方木桌和有扶手的竹椅，舒服的座位使顧客更樂意在此逗留，隨后其他茶館群起仿效。后來，一些更幽雅的茶館設(shè)立，一般稱“茶園”或“茶樓”。不少“茶園”提供演戲娛樂，而“茶樓”則指有兩層或設(shè)在二樓的茶館，不少以評書招徠顧客。

20世紀上半葉，許多到成都的外省人和外國人，對成都的茶館和茶館文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們的游記中常有生動的描述。成都人則自己調(diào)侃說成都有三多：閑人多、茶館多、廁所多。在中國，成都的確以茶館最多、茶客最眾并在茶館中消耗的時間最長而名聲在外。外來者經(jīng)常將成都茶館與其他地區(qū)進行比較。例如一個西方人發(fā)現(xiàn)在成都“有飯館和茶吧，面街而開，后者有著與英格蘭的酒吧同樣的作用，朋友們在那里聚會閑聊”，他還注意到“大部分生意都在茶館成交”。

不過關(guān)于茶館最詳細的描述還是來自到成都的外省人。著名教育家舒新城上世紀20年代到成都時，給他印象最深的是“此地人民生活得特別休閑”?？箲?zhàn)爆發(fā)后，這種生活方式也改變不多。左翼作家蕭軍1938年到成都，吃驚于茶館之多，便不無夸張地感嘆道：“江南十步楊柳，成都十步茶館?！痹?jīng)留學(xué)法國的國民黨元老吳稚輝在1939年也稱：“成都茶館之多，有如巴黎的咖啡館。”當(dāng)代著名作家和文學(xué)評論家何滿子回憶道：“茶館之盛，少時以為當(dāng)屬江南為最；稍長，到了一次揚州，才知道更盛于江南；及至抗日戰(zhàn)爭時期到了成都，始嘆天下茶館之盛，其在西蜀乎！”何滿子系江南人，除了戰(zhàn)時在成都以及“反右”后被發(fā)配西北幾年，他一生幾乎都在江南度過，但成都茶館是他常寫的主題之一，生動記錄了他在成都茶館中的經(jīng)歷和觀察。實際上，何滿子不過是許多對成都茶館情有獨鐘的外鄉(xiāng)人之一，他們深受成都豐富的茶館文化之感染，哪怕是短暫的茶館經(jīng)歷，也給他們留下了無窮的回憶和無限的遐想。

1943年，一個文人寫了一篇題為《關(guān)于茶館》的有趣文章，描述了他在各地茶館的不同經(jīng)歷。作者不是四川人，小時候父母不準他進茶館，因為那是“下流社會”像鴉片煙鬼和賭棍這些人待的地方，即使他站在門外看里面的表演，父母也要把他狠揍一頓。因此，雖然他對茶館很好奇，但在18歲離開家鄉(xiāng)到武漢之前從未進去過。在武漢，茶館的茶客也多是三教九流，他在那里學(xué)會了賭博、講下流話等惡習(xí)，成為遠近聞名的“惡少”。后來他改邪歸正，到過許多地方，便很少再光顧茶館?？箲?zhàn)爆發(fā)后他到了四川，發(fā)現(xiàn)成都的茶館給各階層的顧客提供了一個舒服的環(huán)境，是當(dāng)時“以5元的代價，消磨半天以上的時間”的唯一去處，因而感嘆道：“成都茶館最偉大，真足甲觀寰中。”

這些作者有著相異的政治、經(jīng)濟、社會、文化背景，觀察的角度也各有不同，但他們對成都茶館生活的印象和感受非常相似，都認為成都茶館之多，其茶館文化之獨特，茶館服務(wù)之大眾化，接納各階層顧客之包容性，人們在茶館里所待的時間之長，茶館與居民日常生活聯(lián)系之緊密，是其他任何中國城市所難以比擬的。

（王笛  本文為《茶館：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觀世界（1900－1950）》的序，有刪節(jié)，社科文獻出版社2010年2月出版）

責(zé)任編輯:依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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