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常見伙伴毛頭的父親摩挲毛頭的光頭，我跑去問母親，我父親怎么就不摸我的頭呢？母親說，你父親的手哪得片刻閑暇？父親手常年捧一把紫砂壺摩挲、把玩，比毛頭父親摸毛頭的頭還要親密。紫砂壺數(shù)把，放在書桌上排成一溜。早晨起床，父親一把把檢閱過去，然后一把把拿過來拭擦，從其中挑過一把做當天的茶具。父親的學(xué)問一半在壺里，他讀過《陽羨瓷壺賦序》。

父親故去了多年，我拿這些壺請人鑒定。結(jié)果絕大部分都是后人仿制的，只有一把壺底下印有“大彬”印章的可能是真品，卻是一把殘品。想一想，這些壺白白騙父親愛了一生，真實的壺是虛假的，而虛無的情感反倒是真實的。

先祖留下幾大箱線裝書。我只記得一些常見字的書名，什么《二十四詩品》、《六一詩話》、《河?xùn)|記》，父親說，這些都是《四庫全書》里所存的書目，寶貝啊。其中一本《太平廣記》，本以為是講太平天國的英雄故事。不料全是神仙鬼怪、方士巫術(shù)之類。父親呵呵地笑著，宋人編的書，怎么會記載清朝太平天國呢？一共五百卷，可惜我們家只有一本。但對于我，這些書遠沒有水果糖有味道，一日盜得鑰匙，挑了一本最破的，書頁遭蟲蛀如篩眼，跟門前的貨郎擔里兌了水果糖。父親知道后，狂追四十里，無果而返。后來了解到這本破書是最有價值的書，漢人的《雜事秘辛》。父親一口咬定是漢朝的版本，這肯定是父親也犯了錯誤。

母親搬到城里來住時，我問起父親這些書。母親說當廢紙賣了五十八塊八毛錢。我說這可都是寶貝啊。母親說，我怎能不知道？可是你父親為了讀這些書，三十幾歲白了頭，四十幾歲就耗盡了生命。并非不懂書，母親也是教師，她卻說，現(xiàn)代人還是不要鉆進故紙堆里為好，讀懂社會才是大學(xu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