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安樂哲是以《圣經(jīng)》為參照物進入《孝經(jīng)》世界的?！缎⒔?jīng)》與《圣經(jīng)》都以親情為主題。從舊約時代起，西方文明發(fā)展中的家庭價值亦處于突出地位，《十誡》中有八條戒律言“否”，如“除了我（耶和華）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不可殺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盜”“不可作假證陷害人”等等，唯有兩條言“是”“當(dāng)孝敬父母”為其中之一?？梢姡H關(guān)系也是《圣經(jīng)》所關(guān)注的重心。這種特征在《孝經(jīng)》中表現(xiàn)得更為明顯，整篇文章中完全找不到“仁”“智”“信”等那些熟悉的儒家詞匯，它至始至終強調(diào)的都是“孝”。

? ? ? 以此入手，安樂哲發(fā)現(xiàn)，《圣經(jīng)》與《孝經(jīng)》中的“孝”觀念有所不同?！妒ソ?jīng)》的“孝”，講的是子女的虔誠（filial piety），正如對另一超驗世界宗教形象的敬畏。而《孝經(jīng)》講的卻是對家庭的敬愛歸屬之情，“孝”的對象是在世的人或去世的人?！缎⒔?jīng)·開宗明義》便引用“孔子”的話：“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币簿褪钦f，家庭是“孝”的開端。

? ? ? 家庭中的“孝”，講的主要是對父母之孝。根據(jù)《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孝經(jīng)》為曾子所作。相傳，孔子以曾參（曾子）能通孝道，便以此授之于他。孔子告訴曾子，子女的肉體是父母給予的，要加以愛惜和保護，不要使其受到傷害和破壞。這是“孝”最基本的要求。防止身體不受傷害，更要不受到刑戮。古代的肉刑很多，如黥（在臉上刻字并著墨）、劓（割鼻）、刖（斬足）、宮（割勢）、大辟（即死刑）等。受到任何一種刑罰，都是對父母的最大侮辱。曾子在臨死前，要他的弟子們掀開被子，看看他的手足有無損傷，然后欣慰地說：“而今而后，吾知免夫。”（《論語·泰伯》）就是指他終身未曾受到過損傷，可以以完整的肉體去面對父母之靈了。

? ? ? 安樂哲對“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的理解是：“的確，或許《孝經(jīng)》首章所謂‘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我們可以理解為一種勸勉，以使處于不良家庭關(guān)系中的人，如果父母不從諫的話能夠設(shè)法保護自己。”他是從“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這句話的基礎(chǔ)上理解的，把“身體發(fā)膚，不敢毀傷”當(dāng)作逃避父母責(zé)罰的理由。這讓我們想起一個故事，曾子除草，失誤斬斷了瓜苗，他的父親曾皙大怒，將其打暈在地?？鬃勇犝f這件事后，批評曾子不知道愛惜自己身體，不逃避，如果死了就會陷父親于不義，這將是更大的不孝。安樂哲的解釋似乎是受了這個故事的啟發(fā)。

? ? ? 在討論“孝”的問題時，安樂哲似乎對“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這句話有些疑問。他說：“鑒于并未有專門之禮說明我們在父母52歲、66歲或73歲的時候應(yīng)該如何待之，我們因而就不明白，知道父母年齡為何或如何會在何種意義上有助于怎樣與他們適當(dāng)溝通？或這一認識如何會讓我們變得更好，成為孝順的儒家或其他？”對于這個疑問，我們中國人很容易理解。這是中國延續(xù)下來的一種習(xí)俗，和孔、孟有關(guān)。歷史記載，孔子去世時73歲，孟子去世時84歲。于是，民間就有了一句俗語：“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也就是說，73歲、84歲是人生命中兩個關(guān)口，或許就會像孔孟一樣走到生命的盡頭。雖然這沒有什么科學(xué)依據(jù)，但是相信命運的中國人很忌諱。為了避免父母擔(dān)心受怕，子女們在他們這一年生日的時候要舉行一個小的儀式，如買一條魚讓它竄一下（竄過關(guān)口），煮兩個雞蛋滾一滾（滾過關(guān)口），其中都蘊含著對長壽、健康、平安的一種美好期盼。中國各個地區(qū)的風(fēng)俗都不相同，但對父母所盡的孝心都是一樣的。

? ? ? “孝”在我們看來是很嚴肅謹慎的話題，但在安樂哲看來，它不僅是一種養(yǎng)成的性情，還是一種快樂的行為。他舉了一個樸素而有哲理的例子：想想你小時候給奶奶畫像。畫像很有趣。想到這可能會讓奶奶高興一下，你也會很高興。你還能想到當(dāng)你把自己的作品送給奶奶時會得到的那個快樂的擁抱；你幾乎千真萬確地會直覺到她真的喜歡你畫的像。這是行動中的“孝”。此后不久，她因為天氣關(guān)節(jié)炎犯了，讓你幫她捏捏肩膀。但正在這個時候，你的玩伴們找你出去玩。你該怎么做？對儒家來說，這個不成問題，因為你要義不容辭地去給奶奶按摩。但如果你在做的時候覺得很懊惱、憤恨，那就不是真的孝。你必須想給奶奶解除痛苦，要高興這樣做，比起跟小朋友一起玩你更愿意做這個。這樣的修身開始于我們小的時候，是受到我們家庭和社會種種孝順榜樣的激發(fā)?？傊?，“孝”不像我們想象中的那么簡單，它不僅僅是對父母長輩表面服從，讓他們吃飽穿暖那么簡單，而是一種內(nèi)心流露出來的溫情與敬意。這看起來是對“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ǎng)。至于犬馬，皆能有養(yǎng)，不敬，何以別乎？”這句話的腳注。

? ? ? 家庭中的“孝”看似很平常，其中卻觸及了最根本的儒家精神。對儒家來說，養(yǎng)成一個健全充分之人必須要從家庭開始，培養(yǎng)孝道是更好地走向社會的開端。事實上，從很多資料來看，“孝”似乎是孔子為儒家傳統(tǒng)中的個人在兒時所埋下的伏筆，進一步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地進入社會，成為一個有“孝”的社會人，即“夫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于立身”（《孝經(jīng)·開宗明義》）。也就是說，孝立足于家庭情感卻必須突破家庭情感。《孝經(jīng)》表明，如果把家庭中的“小事”做好，那么“大事”自然水到渠成?！褒R家”是為了更好地“治國”。安樂哲支持這個觀點。站在儒家個人的立場，他對此做出了通俗的解釋：“如果我們想過豐富多彩的生活而又很幸運的話，長大成人后會碰到各式各樣的人，當(dāng)我們跟他們打交道時，會喚起人類多樣化情感的某些部分：感激、忠誠、愛、育養(yǎng)感、敬，不一而足，這些取決于情境。如果我們沒有機會在我們小時候的家庭里發(fā)展和表達這些情感，成人后又如何會獲得和表達這些情感？”

? ? ? 安樂哲認為，以“孝”為中心的儒家家庭觀念是人類社群關(guān)愛與團結(jié)的一個無與倫比的資源。當(dāng)然，很多人可能對儒家的“忠順”思想很諱忌，但是，需要指出的是，這并不是孔子的本意，他還曾激烈批評曾子把孝跟盲從混為一談?！缎⒔?jīng)·諫諍》：“敢問子從父之令，可謂孝乎？子曰：是何言與？是何言與？”可見，在孔子看來，諫諍對孝不是可有可無的，而是不可分割的整體。諫是一種值得尊敬和踐行的義務(wù)，會讓家庭和國家正常運轉(zhuǎn)。

? ? ?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xué)國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