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南澳1號”明代古沉船發(fā)現(xiàn)大量瓷器（視頻截圖）。新華社發(fā)（朱引煒 攝）

崔勇在水下繪圖

水下考古人員在辨別散落于海底的瓷器、瓷片

崔勇出水

古沉船遺址凝結(jié)物

崔勇（左）和同事在研究“南澳Ⅰ號”文物 施用和/攝

崔勇在研究“南澳Ⅰ號”文物施用和/攝

崔勇在做水下錄像

崔勇與有“水下考古之父”之稱的美國教授喬治·巴斯夫婦合影

李小驥

“2010中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xiàn)”6月9日公布，廣東汕頭“南澳I號”明代沉船遺址入選，這是水下項目首次進入中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xiàn)”,標志中國水下考古取得巨大進步。

目前，全國水下考古專業(yè)人員不足百名。中國水下考古從1986年起步迄今，一直未中斷潛水的僅有兩人；其中一位，便是廣東的崔勇。在二十多年的水下考古生涯中，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水下考古研究中心副主任、“南澳I號”水下考古領隊崔勇，潛過南海、渤海、東海、黃海，參與過國內(nèi)幾乎所有重大水下考古發(fā)掘。

克服水深、流急，發(fā)掘“南澳Ⅰ號”

明萬歷年間沉沒的“南澳Ⅰ號”，載有瓷器數(shù)萬件，船體保存較好，是目前國內(nèi)發(fā)現(xiàn)的唯一一艘明晚期商貿(mào)船。由中國水下遺產(chǎn)保護中心和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單位聯(lián)手發(fā)掘，被稱為“2010年國家水下考古一號工程”。

此前的2007年，崔勇曾參與對“南澳Ⅰ號”的試發(fā)掘，當時就已發(fā)現(xiàn)遺址一帶水深、流急；由于水下暗礁較多，無法像發(fā)掘“南海Ⅰ號”那樣采用沉箱整體出水。因此，只能采用傳統(tǒng)的潛水打撈方法。

“南澳Ⅰ號”所在海域，最深處27米左右；我國的水下考古尚未有在這么深的水下作業(yè)的記錄。同時，此處流速較急。人穿著腳蹼、背負空氣瓶下水后，泳速如果低于流速，就會被湍急的水流沖走，無法返回工作船；泳速如果與流速相同，人就會前進不得，同樣無法返回工作船……崔勇明白，首先要克服水深、流急這兩道難關，發(fā)掘才能順利進行。

經(jīng)過實地測試，崔勇制定了有關作業(yè)規(guī)程。去年4月6日，由全國各地匯攏的20多名水下考古隊員隨崔勇登上南澳島，發(fā)掘正式開始。

經(jīng)流速計測試，發(fā)現(xiàn)“南澳Ⅰ號”海區(qū)的流速最高時為每秒兩米，而人的泳速一般是每秒一米；因此崔勇決定，流速降至每秒0．6米以下時才下水（因背負裝具，泳速受到影響）。為確保安全，隊員每次下水以前，崔勇都要站在一旁監(jiān)督他們佩戴潛水裝具，反復提醒注意事項。他們下水后，還安排兩名應急隊員趴在舷邊觀察水面情況；發(fā)現(xiàn)異常，立刻下水救助。

每天，崔勇要根據(jù)《潮汐表》制定潛水方案。因為作業(yè)時間與潮汐有重要關系。漲潮至最高潮位時，叫“高平潮”；落潮至最低潮位時，叫“低平潮”。所謂“平潮”，即潮水呈現(xiàn)暫時靜止狀態(tài)。水下考古隊員應在“平潮”時下水。

“平潮”時，水下較清澈，能見度較好，便于繪圖、拍照、攝像及采集文物。工作一段時間后，水被攪混，能見度變差，他們便轉(zhuǎn)為清理遺址上的淤泥。受氣瓶容量所限，每次在水下只能停留半小時，時間一到馬上上水。上水速度，按潛水規(guī)程要求，每分鐘不能超過18米，上升至距水面3米時，還要再停留數(shù)分鐘才出水。這樣，才能防止患上“減壓病”。

4個月的發(fā)掘有條不紊地進行。順利完成了對遺址的測繪、拍攝，采集青花瓷器上萬件。瓷器出水后，先用淡水浸泡。定期換水，直到鹽分全部析出。然后讓瓷器在衡溫衡濕的環(huán)境里，慢慢揮發(fā)盡水分（水分若揮發(fā)太快，瓷器容易干裂）。

對“南澳Ⅰ號”的發(fā)掘受到普遍關注。今年4月23日，考古發(fā)掘工作再次啟動，至今，取得了重大進展，大量完整器物和精品、新品文物出水，沉船船體結(jié)構也進一步清晰。

接受潛水培訓，成為首批水下考古專業(yè)人員

1987年，古沉船“南海Ⅰ號”被發(fā)現(xiàn)的消息震動考古界。第二年3月，在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從事田野考古的崔勇接到通知，讓他去交通部廣州潛水學校學習，為參加水下考古作準備。至于選中崔勇的緣由，除了年輕、身體好、會游泳之外，也和他多年研究古瓷器有關。利用所載瓷器判斷古沉船年代，既便捷又準確。廣州潛水學校是國內(nèi)唯一一所潛水學校。和崔勇一起學習的8位考古工作者，都是由全國各地文博單位選送來的。

最初的潛水訓練從一個兩米多深的游泳池開始。一段時間之后，改在潛水塔進行。直徑6米的潛水塔盛滿水，深度分別為3米、6米和12米。最后的訓練場地在流溪河水庫，最深處逾40米。崔勇的潛水服又破又舊，下潛不久就綻開了，滲入的河水冰冷刺骨。越往下潛，四周越暗；超過40米時，漆黑一片……

兩個月后大家如期畢業(yè)。我國首批水下考古專業(yè)人員誕生?！?/p>

1989年6月，有英國人租借了新加坡籍探測船，開到南海找尋有記載的一條東印度公司的沉船。廣東省文物管理委員會派崔勇隨船前往。其任務是，凡探測船發(fā)現(xiàn)的古沉船，都要先由他下水過目。如沉船是中國的，絕對不允許打撈。

探測船四下轉(zhuǎn)悠，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條沉船。崔勇穿戴好裝具，小心翼翼地與廣州救撈局的一名潛水員下了水。這是崔勇從潛水學校畢業(yè)后首次獨立作業(yè)，興奮的同時還有些惶恐。但是，隨著身體漸漸下移，心情漸漸平靜。待潛到23米時，已一點也不害怕了。他清晰地看到了海底的沉船，也看到了船艙里的一只解放鞋———探測船發(fā)現(xiàn)的是一條當代沉船，沒有打撈價值。不久，在海上飄蕩了20多天的探測船調(diào)頭返航。

這年9月，中國歷史博物館與澳大利亞阿德萊德大學東南亞陶瓷研究中心，在青島舉辦了為期4個月的水下考古專業(yè)人員培訓班。崔勇參加了，系統(tǒng)學習了水下考古專業(yè)知識，如發(fā)掘方法、立體攝影、海上定位、海上救援、海上搜尋等。畢業(yè)前，和眾學員一起考取了澳大利亞頒發(fā)的國際潛水員證照和潛水員教練初級證書。

從此，崔勇正式跨進水下考古的“門檻”。

能見度低，他為何能迅速發(fā)現(xiàn)文物？

崔勇身材粗壯，皮膚粗糙、黝黑，那是長年海水浸、海風吹的結(jié)果。他不愛說話，不善辭令，甚至帶些靦腆，衣著也不講究。當他挽起褲腳、穿著拖鞋出現(xiàn)在碼頭上時，外表和那些普通漁民沒兩樣。但實際上，他是個“內(nèi)秀”的人。

2001年4月，由中國歷史博物館、廣東省考古研究所和福州市考古隊等單位組成的水下考古隊來到陽江市東平鎮(zhèn)，尋找14年前發(fā)現(xiàn)的古沉船“南海Ⅰ號”。崔勇是隊員之一。

古沉船遺址周圍能見度為零。14年前確定遺址的依據(jù)，是當時在海底觸摸到的一塊凝結(jié)物和撈起的一塊瓷片、一方船板?？墒?，如今再根據(jù)當年的工作記錄下水尋覓，卻找不到它了！經(jīng)過20多天的反復探摸，仍一無所獲。眼看原定30天的調(diào)查時間就要到期限了，大家十分著急，甚至懷疑地點“是不是搞錯了”……　

這天，水下考古工作船由海上返回，駛?cè)霒|平鎮(zhèn)漁港停泊。拋錨前，水手循例要清理鐵錨。崔勇看見錨爪上掛著一團破漁網(wǎng)，靈機一動，取來翻看，見里邊裹著許多碎瓷片。他認為，捕魚的拖網(wǎng)在海底被古沉船形成的凝結(jié)物掛住，漁民只好將網(wǎng)割掉丟棄，淤泥又漸漸將網(wǎng)掩埋。工作船在海上拋錨，鐵錨鉤住淤泥，也鉤住了破漁網(wǎng)。起錨時，破漁網(wǎng)被帶出水；網(wǎng)里的碎瓷片正是來自凝結(jié)物！崔勇由此推斷：“南海Ⅰ號”就在工作船停泊位置的水下。他說了自己的看法，大家不信。崔勇下水探摸，在水深23米的海底，果然找到了凸起的“南海Ⅰ號”遺址！原來，當年的工作記錄有偏差。

2001年5月，崔勇參與了云南撫仙湖的水下考古。撫仙湖湖底有“疑似”古代村落。當時，中央電視臺做了現(xiàn)場直播。崔勇手持攝像機，在水下邊走邊拍，影像當即被傳至停在湖岸的轉(zhuǎn)播車。當他輕手輕腳經(jīng)過一塊鋪滿各種水下生物的、褐色的“礁石”時，覺得有些異樣，便上前揭開“礁石”上厚厚的附著物，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只陶釜。出水后再鑒定，這只陶釜屬于東漢時期，它是撫仙湖水下考古獲得的唯一一件文物。而在此之前的幾年時間，當?shù)匾晃粷撍異酆谜咴啻蜗潞矫?，卻一直未能發(fā)現(xiàn)有文物價值的器物。

……

水下考古現(xiàn)場能見度較低，崔勇卻往往能比別人更快發(fā)現(xiàn)文物。對此，他解釋說，是因為自己“運氣好”?？墒牵瑸槭裁催\氣總是“眷顧”他呢？

其實，真正原因在于他觀察得比別人更細、在暗淡無光的水底世界比別人更冷靜。他說，自己是個“水下狀態(tài)良好”的人。許多人潛到水底后，往往因心慌而動作較大，把水攪混，使能見度更差。而崔勇在水下十分冷靜，動作緩慢，盡量不攪動水流，能見度較好，自然會比別人更易發(fā)現(xiàn)文物了！

水下繪圖，用的是普通鉛筆

水下考古與田野考古原理相同，只是由于前者在水下，所以采用的方法、材料會比較特殊。比如兩者都離不開的“探方”，田野考古是在地面掘坑，水下考古則是在水下橫豎拉繩，組成一個個方框置于遺址之上（這叫“軟式探方”），或是將不銹鋼制作的、帶有一個個方格的框架放上遺址（這叫“硬式探方”）。又如，同是繪圖，水下用的是普通鉛筆，“紙”是塑料的，寫錯了可以用橡皮擦掉。

風險太大，保險公司不受理保險

對考古人員來說，“安全”永遠是擺在第一位的。一穿上潛水裝具，就要接受安全規(guī)范約束。比如，電影、電視上常有身著潛水衣、背負氣瓶的潛水員下水的鏡頭：有的是后滾翻下水，有的是跨步下水。采用哪種姿式個中有講究。如果工作平臺（或工作船）距水面較近，可以向后翻個跟頭入水。但是，如果工作臺距水面較遠，則不宜采用這種姿式。因為由于距離遠，入水時沖擊猛烈，會令氣瓶撞上潛水員后腦勺，發(fā)生危險。

潛水時，基本3人一組。兩人下水，一人充當應急潛水員。下水的兩人，入水后還要冒出水面，向應急潛水員做個表示“一切正常”的手勢（譬如拇指食指合在一起作“ＯＫ”狀），然后才下潛。應急潛水員待在船上，雖不下水，也要穿著潛水衣、背著氣瓶。他的任務是觀察下潛同伴的動靜，出現(xiàn)安全問題時及時相助。

下水前，先用儀器確定沉船位置。然后在該位置投下拴有重物的入水繩。潛水員緣繩下潛，再將入水繩綁在沉船或插于海底的鋼釬上。使其成為導向繩?？刹荒苄】催@條繩索，在漆黑冰冷的海底，它就像人行道上的“盲道”；水下考古隊員扶著繩子行動，沿著繩子出水。如果脫離了搜索繩，就可能遠離沉船，陷入危險……

下潛后，且不說可能遭遇溺水、水母蜇傷等危險，人在海底，身體基本懸浮在水中，每個動作都會有反作用力；不小心用力過大，就會遠遠漂離。

水下世界也并非像電影展示的那般浪漫美麗。人透過潛水鏡，若能看到10多米之外的物體，能見度已算很好的了；有的水域，沒有一絲光線，意志薄弱者根本不敢久留。有科學家研究發(fā)現(xiàn)，每下潛10米，受水壓等因素的影響，人就相當于喝了一杯酒，會有暈乎乎的感覺；“醉潛”若超過一定深度，容易造成反應遲緩，判斷失誤……所以，保險公司是不向水下考古人員出售保險的；按現(xiàn)行計劃生育政策，他們可以生兩胎。

難度再高，“安全”回歸也有絕招

能夠從事自己喜愛的水下考古20余年，除了健康的體魄，也和崔勇嚴格遵守安全規(guī)范、善于思索有關。

下潛后，若找不到自己工作船停泊的位置，極易發(fā)生危險。崔勇練出了在能見度較好的水區(qū)利用礁石“引路”的本事。

普通人往往很難看出礁石之間的差別，可是在崔勇眼里，它們每塊都不一樣；仿佛跟人一樣，有性別、年齡、體形方面的區(qū)別。

他直線游一段，記住迎面礁石的特征繼續(xù)游，邊游邊回頭望；望不到時再找第二塊，還是記住其特征繼續(xù)游，邊游邊回頭望……就這樣，不斷記住礁石的特征。返回時也是游直線，陸續(xù)找到第四、第三、第二及第一塊礁石，于是順利返回工作船。

1992年12月，崔勇參與了對新會崖門古海戰(zhàn)場的探摸。那里不但水流湍急，而且水下漆黑如墨。一天，作業(yè)時適逢漲潮。崔勇見海水翻滾著涌向出?？?，而要探摸的目標和水流是逆方向的。于是，抓著繩索潛至水下后，逆著水流朝前游。可是，直到繩索扯到盡頭，也沒能游到目標。眼看氣瓶就要空了，只好出水，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竟是反方向游的；越游，離目標越遠。他一直認為自己“方向感很好”。為什么這次會出現(xiàn)失誤？他百思不得其解?；氐綇V州后，馬上去請教中科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的鐘晉梁教授。

鐘教授告訴崔勇，潭江和西江均為淡水，兩江在崖門古海戰(zhàn)場匯合，一起流入黃茅海。漲潮時，海水倒灌。海水是咸水，其比重要重于淡水。于是，淡水在上層，不斷往外涌；海水在下層，迅猛朝里灌。學術上，這叫做“異重流現(xiàn)象”。

崔勇恍然大悟。下水前在水面所見到的水流，的確與目標是逆方向的?？墒?，潛至水下后，他其實已置身于倒灌的海水之中了。他并不知道海水正在流向目標，還以為目標在逆水流方向。本應順著海水游，他卻逆著海水游，當然是“南轅北轍”，白費力氣了！從此，崔勇的水下考古經(jīng)驗又添了一條。

水下考古，既辛苦又帶有危險性，崔勇卻甘愿為之奉獻自己一生最美好的時光。是什么在吸引著他？

對筆者的好奇，崔勇微微一笑，黝黑的皮膚把牙齒襯得更白了：“在陸地，一點點挖，挖上十天半月，才得到幾件東西。搞水下考古，一出就是一大堆有文物價值的東西。很有成就感！”

“再說，潛水是我的興趣，考古是我的職業(yè)。興趣能和職業(yè)結(jié)合，是一種幸運。”

“南澳Ⅰ號”是“2010年中國社科院考古論壇六大發(fā)現(xiàn)”之一。今年1月11日，在中國社科院舉辦的“中國社科院論壇”上，崔勇介紹了“南澳Ⅰ號”的發(fā)掘情況，專家們認為，“南澳Ⅰ號”的成功發(fā)掘，使其成為“水下考古原地發(fā)掘的標志性項目”。今年6月，“南澳I號”入選 “2010中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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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初已有水下考古

19世紀30年代，因為潛水面罩的問世，人類向水底世界跨出了重大一步。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以后，法國人發(fā)明了“水肺”，解決了10米以下的水下呼吸問題，考古學者終于擺脫了對職業(yè)潛水員的依賴。1960年，美國考古學家喬治巴斯對土耳其格里多亞角海域的沉船遺址進行發(fā)掘，陸地考古的方法延伸到水下。

中國的水下考古是被逼出來的。1984年5月，英國“職業(yè)撈寶人”哈徹用了10周時間探測到一艘沉船，打撈出15萬件中國瓷器。這些精美的中國瓷器被擺到了荷蘭的嘉士德拍賣行，實現(xiàn)了2000萬美元的成交金額。中國人空手而歸。1985年4月，一份《我國陶瓷專家建議重視水下考古工作》的報告引起了中央、國務院有關領導的重視。1987年底，中國歷史博物館水下考古研究室誕生。

2007年“南海Ⅰ號”整體浮出水面，世界首創(chuàng)的整體打撈古沉船方式取得成功，標志著中國水下考古躋身世界先進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