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星期四。位于北京南城的報國寺，像以往的很多個星期四一樣，人潮涌動。人們是到這里每周一次的古玩集市上來“淘寶”的。數(shù)百個來自全國各地的文物攤販，在報國寺里擺起了地攤，每人守著一塊不大的地方，面前擺著各式古玩，一些大件、易碎的瓷器被衛(wèi)生紙包裹著，以免被碰破。

肆無忌憚的盜墓者

在一棵掛滿花朵的玉蘭樹下，一個瘦小男子蹲在一堆瓷器后面?？吹接浾吣闷鹨粋€小瓷碗，他趕緊熱情地推銷起來。記者詢問這東西的來歷，他遲疑了一下，然后小聲說：“從墳里挖出來的。”他的“坦率”，令記者大吃一驚。以為記者不相信，他伸出手指炫耀道：“看我指甲縫里的土，怎么洗也洗不掉。”

他的指甲縫里確實全是黃色土漬。記者還看到，他的手腕處也有些慘不忍睹，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土黃色的斑點，顯然是土漬已滲入皮膚。“盜墓的胎記啦，怎么洗也洗不掉。”若無其事地說完這句話，他又拆開手機給記者看。機身內(nèi)部也有許多土漬。“有一次掉到墳里了，怎么也弄不干凈。”

這個公然炫耀自己“盜墓賊”身份的男子，名叫董牧(化名)，二十七八歲模樣，自稱已盜墓4年。說起這個話題時，他眉飛色舞，毫不避諱。

自從加入盜墓這個“行業(yè)”，董牧便成了一個游民。他不斷地在最荒僻的農(nóng)村與最繁華的都市間奔波交易，至今仍未娶上媳婦。來北京后，他在朝陽區(qū)潘家園附近花380元租下一間平房。剛來時，屋里連張床都沒有，他就睡在地上。幾個月前，他終于出手了幾件文物，這才有錢買床。

現(xiàn)在，除了盜墓，董牧根本不想干別的活。“如果做別的工作，幾年下來還是那個樣子?？墒潜I墓就不同了，這是個運氣活，雖然不是挖每個墓都能發(fā)財，但一旦運氣來了就能發(fā)大財，‘十年不開張，開張吃十年’。”

在進行此次采訪之前，環(huán)球人物雜志記者只知道我國的盜墓現(xiàn)象十分嚴重，但絕沒想到盜墓者們竟然如此肆無忌憚。董牧之流何以能像賣大白菜一樣，堂而皇之地在公開場合出售從古墓里挖出來的文物？像他這樣的盜墓者究竟有多少？我國的文物經(jīng)得起他們?nèi)绱睡偪竦乇I取嗎？除了匪夷所思，記者更感到憂慮。

文物如何由黑洗白

著名收藏家、作家吳樹在《誰在收藏中國》一書中披露，我國被盜掘文物的主要流向是境外。這些文物被走私到國外后，國內(nèi)的人再想辦法把它們買回來。由于文物回流不必通過海關(guān)審查，再加上對回流到國內(nèi)的文物進行買賣是合法的，使得被非法盜賣的文物最終披上了“合法的外衣”。

對于盜墓產(chǎn)業(yè)鏈，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李健民這樣描述：不少文物販子和專事古墓盜掘的人聯(lián)系密切，一聽說某個地方發(fā)現(xiàn)了古墓，就會在第一時間趕過去。一般來說，文物販子會先付給盜墓者幾萬到十幾萬元不等的定金，無論能否盜出有價值的文物，這筆錢都不收回；如果盜掘出的東西有價值，還會再加錢。有實力的盜墓團伙，會在需要時動用衛(wèi)星定位儀和雷達，出入有專車；有的甚至?xí)谀沟厣戏狡銎鸶邏Γㄗ鶡焽?，偽裝成工廠的模樣，以便在里面“安全”地盜掘。

據(jù)報道，當前，全球文物收藏量達萬件以上的文物商，有3000人左右。這些不同國籍的大老板，控制著一個復(fù)雜而嚴密的文物交易網(wǎng)絡(luò)。從各個國家盜掘出的地下文物，經(jīng)過四五次倒手，最終到達他們手上。此時，這些出自古墓的文物，已不再帶有任何“危險信號”，可以堂而皇之地被炒作、拍賣，并最終被頂級藏家收藏，而盜墓者也將永遠逍遙法外。

考古工作者的悲哀

國家文物局原副局長張柏曾透露：“據(jù)這幾十年來的初步統(tǒng)計，中國光是被盜的古墓就有20萬座左右。”另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我國王侯級墓葬的被盜率達90%以上?！墩l在收藏中國》的作者吳樹也曾憂心忡忡地表示：“目前中國的文物儲備幾乎枯竭，中國文化的根基已經(jīng)搖搖欲墜。”

“在國際市場上，中國文物工作者的地位非常尷尬，因為他們不得不經(jīng)常面對這樣的恥笑：“你們現(xiàn)在自己被盜掘走私出去的文物，要比過去被劫掠和歷代走私出去的文物多得多。”

讓李健民感到悲哀的還不止這些。時下，我國出現(xiàn)了一股全民淘寶、全民收藏的熱潮，一些主流媒體大張旗鼓地推出“鑒寶”、“收藏”節(jié)目。對此，李健民憤慨地說：“媒體在引導(dǎo)民眾的文物收藏觀念和認識方面，起到了非常惡劣的誤導(dǎo)作用。”“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明清文物傳世的很多，我們在地攤上、古玩店里是可以找到民間流傳下來的真品。然而，明清之前的文物是很難流傳下來的。我們在‘鑒寶’節(jié)目里，包括現(xiàn)在的市面上，怎么見到了那么多明清之前的文物，突然間冒出的這些文物是從哪里來的？如果不是盜墓而來的，又如何解釋？”“我想，‘鑒寶’節(jié)目給了觀眾一個很錯誤的誤導(dǎo)。”

記者的見聞，佐證了李健民的觀點。記者在北京報國寺文物集市走訪時，多數(shù)攤販都敢于肆無忌憚地與買主講述自己的盜墓經(jīng)歷。顯然，盜墓行為正在由地下走上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