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  應(yīng)一平

　　西安美術(shù)學院歷經(jīng)半個世紀收藏的古代及近現(xiàn)代繪畫作品數(shù)量宏富，名家之作眾多，題材廣泛，形式多樣，囊括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可謂一部綜合歷史宗教、民俗文化、地緣風情、造型藝術(shù)的教科書。就表現(xiàn)視角而言，映現(xiàn)了中古至近代社會審美心態(tài)變化和造型發(fā)展的歷史軌跡；就藝術(shù)水準而論，展示了從五代以后中國畫風格流派的傳承走向、筆墨技法的形式流變。

　　來源與品類

　　西安美院的收藏得益于歷史與現(xiàn)實的雙重機緣。從南宋開始，中國傳統(tǒng)繪畫重心隨著文化重心而南移，代表當時最高水平的畫家大多都生活在江南；西安美院的收藏之旅也是從蘇、杭、滬起步去追尋先賢的足跡。早期劉蒙天院長在20世紀50年代物質(zhì)極度匱乏、經(jīng)費捉襟見肘的情況下，決定進行古畫收藏征集。當時派劉文西、呂安未、樊文江等老師數(shù)次出差南方，出巷入陌，托付友人，遍訪畫廊，不管遇見的是名人或者佚名畫作，只要價值上乘，且能用于教學，都毫不猶豫地買進。一次在杭州發(fā)現(xiàn)清代“四僧”之一漸江的《黃山四屏》，那天學院僅有的一條電話線連通了西子湖與興國寺，劉院長當場拍板撥款，把握時機，果斷買進，使此作與其他眾多江南畫家所作的作品一起，形成西安美院藏畫的主要陣容。

　　目前西安美院收藏歷代繪畫2000余幅，可分為3大類。第一部分為五代至清末，其中不乏享譽古今的代表畫家的作品，如傳巨然、傳梁楷、錢選、吳鎮(zhèn)、王繹、戴進、沈周、文徵明、朱耷、石濤、任伯年、吳昌碩等的佳作；第二部分為民國至“文革”前各畫派代表人物的優(yōu)秀作品，如齊白石、黃賓虹、林紓、王一亭、陳衡恪、徐悲鴻、潘天壽、傅抱石、張大千等；第三部分為“長安畫派”作品及為教學征集的課徒畫稿系列，如趙望云、何海霞、鄭乃、王雪濤、邱石冥等的佳構(gòu)，可謂洋洋大觀。

　　西安美院藏畫舉隅

　　傳南宋梁楷的《安期壽棗圖》(圖1) “安期壽棗”的傳說源遠流長，但以繪畫圖像傳世的罕見。圖中人物鶴發(fā)童顏，神情淡然，信手勾勒的形象抓住了傳說中對象的風神。古人作畫不僅是筆墨體驗，也是心境體驗，筆墨造型追求意象與境界的高度統(tǒng)一。對出佛入道的畫家而言，繪畫過程更像是一種禪意的體驗。從筆法張弛間洋溢著寫意的“仙風禪流”，不僅展示了作者飄逸舒放的精神狀態(tài)，也流露出道教“天人合一”陰陽互補的心理企盼，使觀者在具象繪畫中領(lǐng)受品味那份神秘悠遠的虛妄彼岸。

　　宋末元初錢選的佳作《白梅寒雀圖》(圖2) 該圖吸收揚無咎的畫梅技法，又分明自出己意，一變南宋院體濃艷的貴族氣息為清雅疏朗的士人畫意境，俊峭透簡。虬屈枝干間施細筆皴擦，筆法精微，入絹無痕，浸含典雅流轉(zhuǎn)的韻致。數(shù)叢梅花呈幾何狀擴散分割畫面，偃仰分合有度，穿插布局巧妙。明凈的絹面上白絮紛飛，有若“幾回錯認雪花時”的視覺幻象。突破了南宋院體畫謹嚴規(guī)整的刻畫模式，顯示出初期文人畫的表現(xiàn)端倪，流露出作者獨行不悖的人生價值格趣，即自由舒達的情懷、歸隱求變的心態(tài)。

　　明初“浙派”大系之首戴進《秋山訪友圖》(圖3) 依照主觀情感圖謀運思，將松樹、水榭、寺觀、流瀑等安排在疏朗的空間中，觀者跟隨“散點透視”的視覺運動積點成線，在“完形”心理作用引導(dǎo)下，顯隱開合，淡出淡入，使場景與心象遙相呼應(yīng)，從而使觀者在對作品的賞讀過程中，完成圖像的詩意循環(huán)。

　　明中期“吳門畫派”領(lǐng)袖沈周的《高株絕壑圖》(圖4) 筆墨凝練而意趣天成，蒼中帶秀，柔中含剛，頗有黃公望余韻。山石以中淡墨構(gòu)建，濃墨為疏樹添葉，焦墨苔點醒神，中鋒側(cè)鋒并用。草廬數(shù)間隱于坡坎，中景溪水蜿蜒迤邐，板橋橫亙，映帶左右，遠景則層巒飛瀑，環(huán)迂得體；韻、趣和諧含蓄，清、潤暈染得體。他用心將中國文人棲居的理想境地遷徙于此，境在畫中，意在畫外，貼切地表現(xiàn)了高士野逸獨樂的主題。

圖4 《高株絕壑圖》

　　清中期“金陵畫派”之首龔賢《峰巒臺閣圖》(圖5) 同樣切入意象“造境”，表露出作者身離市井塵囂、結(jié)廬清涼的逸致。體現(xiàn)心系林泉丘壑、不近人間煙火的高格和獨善其身的風度。圖所呈現(xiàn)的“黑龔”面目，空間層疊，滿而不塞，獨出幽異。密集的線條多在陰凹處重復(fù)皴擦點染，在陽面的轉(zhuǎn)折邊緣處留出些許高光和堅實的輪廓，透過明暗對比塑造體積之感，特立的筆墨樣式極具視覺沖擊力。濃郁的秋山以黑白對比營造出靜穆、清虛、渾淪的氛圍，貼近寫意精神的本真，將內(nèi)斂的“心中之境”引向發(fā)散的“畫中之景”。透過出筆隱鋒、收筆無跡的畫面，使我們望見隱身其中的一道寓心于景的“人格風景”。

圖5 《峰巒臺閣圖》

　　綜觀更多的西安美術(shù)學院藏畫(圖6～13)，我們能感到創(chuàng)作主體由“文的自覺”轉(zhuǎn)化至“人的自覺”的精神漸進過程。在今天，對觀者的挑戰(zhàn)在于能不能達至精神層面和古人平等對話，觀者應(yīng)尊重古人的人格修為，根據(jù)自身的文化底蘊、生活閱歷以及審美判斷，盡可能理解古人緣于視知覺、形成意識流的獨特的形、色觀念，在創(chuàng)作、欣賞雙向循環(huán)的動態(tài)過程中，由此進入中國畫神秘玄奧的門徑。

圖6 明佚名《水村集》 絹本 縱130厘米 橫157厘米

圖7 《寒山拾得行吟圖》

圖8 《成吉思汗》

　　透過草木的葳蕤芬芳，感受河山的澄明靜穆，目光隨山之崢嶸、水之靜流、云之翻卷、鶩之翱翔，去品味游離繁茂而雄奇的物體動態(tài)，注視散落繽紛而跳躍的色彩。佳作潛移默化的陶冶，使我們仿佛穿透薄薄的素絹，不知不覺走進畫里，融入特定的歷史氛圍，徜徉于欣欣切盼的心靈凈地，時而為高超的程式設(shè)計而贊嘆，時而被精湛的筆墨技藝所折服。感受巨匠用筆墨營造的精神氣場、大師們用心靈烘托的意象空間，戒除浮躁，愉悅地領(lǐng)受中華文化派生的無比珍貴的圖像遺贈，不由地發(fā)出會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