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爾赫斯的著名短篇小說集《阿萊夫》中，有一篇題為《阿斯特里昂之府》。故事中，牛面人身的怪獸米諾托勒斯把它的家描述為一座有著無數(shù)入口的迷宮。博爾赫斯這樣寫道：“府第如世界一般大，或者毋寧說，它就是整個世界。”查閱現(xiàn)存于倫敦的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baron Edmond de Rothschild)的私人秘書處檔案，同樣為我們揭示出這樣一段四通八達、無所不包的人生軌跡，金錢、私生活、藝術(shù)品市場、歷史責任、學(xué)術(shù)研究與審美愉悅交織在一起。博爾赫斯的小說為我們提供了一把羅契爾德男爵收藏方略的鑰匙，那就是構(gòu)建迷宮的欲望。

　　羅契爾德收藏提供的進入路徑之紛繁，使這批非同尋常的藏品成為歷史上一個獨特的收藏案例。此次在北京中央美術(shù)學(xué)院的首次展出，我們將以意大利文藝復(fù)興為展覽主題。而對于所有熱切盼望了解羅契爾德收藏珍品的藝術(shù)愛好者而言，這無疑只是眾多的切入角度之一。

　　愛德蒙·德·羅契爾德(1845年8月19日生于巴黎，1934年11月2日卒于布洛涅)終其一生，致力于將紙本刻畫藝術(shù)(arts graphiques)所能呈現(xiàn)的最驚艷之所在匯聚于自己的收藏之中。他的研究工作不疾不火，指向明確且意向堅決，其收藏方向受此導(dǎo)引，同時還受到博物館學(xué)方法論的深刻影響，有人稱之為“科學(xué)”方法。西方的幾家大博物館同樣也是在這種方法論指導(dǎo)下，逐步構(gòu)建起自己的收藏。羅契爾德男爵希望在身后，由盧浮宮博物館接管自己久負盛名的收藏，由他的幾位繼承人負責完成捐贈的具體事宜。

　　自此，羅契爾德收藏展開了一段新的歷史，本文擬就此做一簡要概述。

　　盧浮宮的羅契爾德收藏匯集了逾三千件藝術(shù)大家的素描，逾四萬件版畫、手抄本及珍本書籍。毋庸置疑，羅契爾德男爵是那個時代最重要的版畫收藏家，其收藏如今以他本人命名。這批藏品價值之高，被其在盧浮宮的首位館藏研究員布隆(André Blum)譽為“版畫博物館”，是當之無愧的。

　　“做收藏僅靠花錢大方是不夠的”，布隆在1936年10月的《藝術(shù)與藝術(shù)家》雜志中如是說，“要想擁有具有藝術(shù)價值的版本，尚需懂得甄別選擇。需要密切關(guān)注拍賣，成功的購買只能建立在長年積累的經(jīng)驗之上。有意思的是，逐年查閱重要的公共拍賣記錄，能夠追索到羅契爾德版畫收藏中最精美藏品的來源，它們當中許多都有著顯赫的傳承。歷來受到博學(xué)雅士推崇的意大利版畫，來自都拉佐(Durazzo)或薩拉芒卡(Salamanca);丟勒的木版畫來自奧爾特留斯(Ortelius)，曾屬于索倫男爵(baron Verstolk van Soelen)及胡特(Huth)家族;倫勃朗精美的蝕刻畫，尤其《價值一百弗洛蘭金幣》的首版、《倚劍的倫勃朗》、《埃弗拉伊姆·伯努斯》的肖像(Ephraïm Bonus, 又稱“戴黑戒指的肖像”)、《偉大的戈本諾勒》(Grand Coppenol)等均為首版版畫，曾屬于赫爾福德(Robert Stayner Holford)的收藏;倫勃朗的其它作品亦出自阿姆斯泰爾(Ploos van Amstel)以及阿依勒斯福德(Aylesford)收藏?！锻辛挚怂孤蓭煹男は瘛?Avocat Tholinx)的首版出自弗里斯伯爵(comte de Fries)以及格里弗斯牧師(Rev. John Griffith)之門。另有倫勃朗絕美的風(fēng)景作品，從布克留奇公爵(Duc de Buccleuch)處購得;馬克·安東尼的作品是從伯根斯托克收藏館(cabinet Brentano Birckenstock)處購得的上好版本。羅契爾德收藏顯示出其主人的淵博和不俗品味。對于這位非同一般的藝術(shù)愛好者，我們已經(jīng)在《美術(shù)學(xué)院期刊》中有過簡略的介紹。”

　　羅契爾德男爵與男爵夫人的繼承人依照父母的愿望，將其收藏整體捐贈給國家。這樣，有著“版畫博物館”之稱的羅契爾德收藏于1935年12月28日正式進入盧浮宮博物館。該批收藏的博物館學(xué)歷史就此拉開帷幕，而復(fù)雜的歷史情境使得這批杰作真正融入盧浮宮館藏的過程并非一帆風(fēng)順。一方面，國家博物館聯(lián)合會主席維爾納(Henri Verne)竭盡全力，希望使羅契爾德收藏進入盧浮宮這一事件，成為盧浮宮紙本刻畫藝術(shù)收藏規(guī)劃的一個關(guān)鍵點;另一方面，一個全新的收藏館，即“紙本刻畫藝術(shù)收藏館”將于1937年通過政令頒布而在盧浮宮正式建立。然而，世界大戰(zhàn)的爆發(fā)、法國的戰(zhàn)敗與維希政府都使羅契爾德收藏初入盧浮宮時所迸發(fā)的非凡活力戛然而止。

　　本文在此簡要概述機構(gòu)的歷史，目的是能夠更好地理解羅契爾德收藏在盧浮宮不尋常的命運。過去的半個多世紀里，羅契爾德收藏一直處于低調(diào)與幽閉之中，而在捐贈當年，從時任國家博物館聯(lián)合會主席的維爾納那些熱情洋溢的允諾中，人們感覺不到絲毫征兆。其實早在1935-1939年間，媒體便對羅契爾德收藏不吝溢美之辭，引起廣泛關(guān)注。在1936年10月的《藝術(shù)與藝術(shù)家》雜志的署名刊首語中，維爾納寫道：“盧浮宮又在準備慶祝新一輪視覺饗宴。愛德蒙·德·羅契爾德收藏剛剛運抵盧浮宮，并被臨時安置在根據(jù)規(guī)劃屬于繪畫館的兩個美輪美奐的展廳中，面積略嫌狹小。我們希望、也有責任在短時間內(nèi)，按照捐贈者提出的要求安排好這批收藏的保管與展覽。為了滿足這位慷慨的捐贈者的合理要求，我們已在杜伊勒里宮(aile des Tuileries)及弗洛爾殿(Pavillon de Flore)一側(cè)遴選好展陳地點。三十多年前曾有規(guī)定，該處廳室由我們支配使用，并禁止在此設(shè)置辦公室。然而近二十年來，這里還是被辦公場所占用??沒有人愿意將這獨一無二的收藏奇跡束之高閣，使鐘愛藝術(shù)的公眾無法領(lǐng)略其魅力;沒有人愿意讓遠道而來的慕名參觀者失望而歸;沒有人愿意忽視這位捐贈者最后的意愿，使后來的捐贈者心灰意冷。1”

　　捐贈：1935年12月28日

　　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生于1845年8月19日，是雅各布·詹姆斯·羅契爾德男爵(baron Jacob James de Rothschild , 1792-1868)最小的孩子，后者即巴黎羅契爾德銀行的創(chuàng)始人。這位卓越的收藏家1934年11月2日卒于布洛涅。阿德拉伊德·德·羅契爾德(Adélaïde de Rothschild)夫人則于1935年6月22日去世。

　　隨即，維爾納于6月28日向國家博物館委員會報告：“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夫人依照丈夫的遺愿，通過遺囑將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所藏內(nèi)含近兩萬幅銅版畫作品的版畫收藏捐贈給盧浮宮博物館。此外，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夫人還捐贈了一批有關(guān)版畫歷史的藏書。”

　　藉此機會維爾納還提出，他希望這一重要捐贈能夠在盧浮宮博物館的弗洛爾殿中展出，這一規(guī)劃也為國家博物館委員會獲得弗洛爾殿的使用權(quán)提供了新的支持。委員會全票通過決議，在正式實現(xiàn)捐贈之后，“羅契爾德男爵夫人的名字將被刻入國家博物館捐贈者的不朽名單。”1935年12月28日，羅契爾德收藏正式由男爵夫婦的三位繼承人，即居住在倫敦的詹姆斯·愛德蒙-阿爾芒·羅契爾德(James Edmond-Armand de Rothschild)、上阿爾卑斯大區(qū)參議員莫里斯·愛德蒙-查理·羅契爾德男爵(baron Maurice Edmond-Charles de Rothschild)與阿萊克桑德林·米莉亞穆-卡洛琳·羅契爾德(Alexandrine Miriam-Caroline de Rothschild)捐贈給盧浮宮。藏品于1936年7月25日向盧浮宮實際移交。

　　布隆是羅契爾德收藏進入盧浮宮之后的第一位館藏研究員。他早先以私人秘書的身份為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效力，首要職責便是作為專家，不斷豐富男爵的紙本刻畫藝術(shù)收藏。然而到了1935年，他已經(jīng)完全無法準確地說出收藏的數(shù)量規(guī)模。這便是對于該捐贈的最早描述曾提及逾兩萬件銅版畫藏品，而對于素描藏品數(shù)量的估計則更加謹慎的原因。

　　國家在接收這一非凡收藏之時，其實并沒有充分了解其復(fù)雜性。事實上，盧浮宮博物館最初僅僅由于羅契爾德收藏的盛名，便加入到與西方幾家存有重量級紙本刻畫收藏的博物館的角逐中。這一領(lǐng)域的歷史收藏直至當時，仍處于鮮為人知的封閉狀態(tài)——除了自路易十四時期之后，法國頂級藝術(shù)家為王室所刻的銅版之外，這批銅版集中收藏于盧浮宮銅版收藏館(Chalcographie du Louvre)。

　　1935年12月28日的公證書3正式確認該收藏被捐贈給國家。該份文件由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夫婦的繼承人于巴黎布爾特公證人(Maître Burthe)處簽訂，地址為皇室街6號。從中我們可以了解到，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的繼承人做出如下捐贈：

　　“1. 古代版畫及素描收藏，包括所有收入收藏夾的或單獨裝框的素描及版畫、素描及版畫冊輯、內(nèi)有素描或版畫插圖的手抄本、來自蘇拉維收藏(collection Soulavie)的素描、內(nèi)有版畫插圖的書籍以及有關(guān)版畫的書籍或圖錄。

　　2. 四十萬法郎?？?，用于該批收藏在盧浮宮博物館的展覽及陳設(shè)所需。”

　　這一慷慨之舉，使盧浮宮博物館獲得了形成于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最為精美的一批紙本刻畫藝術(shù)私人收藏。然而在技術(shù)條件上，博物館當時似乎并未做好迎接這批珍寶的全部準備。歷史證明，對于羅契爾德收藏逾五萬件珍品的保管與傳播所必需的各項條件，遲至六十多年之后方才逐步到位。

　　1935年捐贈的特別之處，還在于羅契爾德繼承人對于藏品的保管與展出條件尤為關(guān)注。他們提出一系列“特殊的且不可更改的”條件要求，將該批藏品在博物館環(huán)境下的保藏與展陳規(guī)范置于首要位置。

　　我們完全有理由推測，羅契爾德收藏被捐贈進入盧浮宮，標志著從男爵生前便已啟動的與國家博物館委員會上層漫長而審慎的談判的結(jié)束，布隆以專家身份參與其間。這也是在12月28日的公證文件中，之所以列明這些特殊的不可更改的條件的原因。

　　布隆早在1937年便談到：“一年多以前，羅契爾德收藏被慷慨捐贈進入盧浮宮，法國與外國媒體均以大量篇幅說明其對于藝術(shù)史的重大意義。有英美筆者談到，這樣一批精美的藝術(shù)珍品，理應(yīng)在符合現(xiàn)代標準的展覽空間中展出。這是創(chuàng)立一個可與外國同類藏館相媲美的法國銅版畫收藏館的絕佳機會。4”筆者以含蓄的方式強調(diào)，羅契爾德收藏被納入盧浮宮博物館之后，需要有相應(yīng)的機構(gòu)政策來配套。

　　自從該收藏進入盧浮宮后，上文所提到的“特殊條件”便一直處于博物館展陳設(shè)計的爭論核心。在1935年12月28日的文件中，它們被分列為五項：

　　“本次捐贈依照法規(guī)通常條件進行，此外仍需由盧浮宮博物館完整執(zhí)行下列所有條件，否則此次捐贈可能被收回：

　　I. 場所：本批銅版畫藏品應(yīng)在為其專門設(shè)置的展廳中陳列，并將最珍貴的藏品單獨陳列。

　　II. 保藏用書櫥分為兩類：

　　1)專用于放置版畫收藏夾的書櫥。收藏夾須水平而非豎直放置，夾與夾之間以隔板分開，每只收藏夾都托放在隔板上。為方便分類，用豎直的分格區(qū)分不同欄目。

　　2)專用于放置帶版畫插圖的書籍或銅版畫輯冊的書櫥。此間藏品應(yīng)豎直擺放。

　　III. 銅版畫的裝裱

　　1)裝裱所用卡紙的屬性依照作品的珍貴程度有所區(qū)分：

　　a.最為珍貴的作品以斜楞倒角的方式裝裱，即將多層卡紙粘合在一起，最上幾層卡紙在中央開窗孔，邊緣以斜楞倒角的方式處理，作品從窗孔中呈現(xiàn)。

　　b.次等重要的作品以單層卡紙裝裱。

　　2)黏粘：須以紙帶黏粘，即用一涂上膠水的紙帶黏粘版畫的一個豎直側(cè)邊緣;對于橫幅作品，則應(yīng)黏粘上邊緣。嚴禁把四條邊全都上膠黏粘。

　　3)標題謄寫：藝術(shù)家姓名、作品主題、作品狀況、參考信息及出處應(yīng)書寫或打印在裝裱的卡紙上。

　　IV. 傳播

　　珍貴藏品，即以斜楞倒角方式裝裱的藏品只有放置在活動底板鏡框中，并在極為審慎的條件下方可示人。

　　對于珍貴書籍，書頁須覆以透明玻璃薄膜保護，方可供人翻閱。

　　V. 展覽及照明

　　藏品展出的時間須受到嚴格限制，以避免紙本作品在日光作用下過快受損。需要在背光條件下或者適宜的電力照明條件下展出。”

　　羅契爾德收藏在盧浮宮的展陳安置

　　羅契爾德收藏于1936年7月25日運抵盧浮宮。科布倫茨(Suzanne Coblentz)說，通過“讓肖夏爾收藏(collection Chauchard)的陳列更為緊湊??在莫利安殿(Pavillon Mollien)的二層??騰出兩個展廳，緊挨著魯本斯大廳。5”

　　不過，將這一整批數(shù)量可觀的藏品運送到盧浮宮，仍然是個不小的組織問題。莫里斯·德·羅契爾德男爵(baron Maurice de Rothschild)1936年7月10日這樣給維爾納寫道：“親愛的主席先生：依據(jù)我們上次的談話，我在此向您確認，我應(yīng)該在圣奧諾雷郊區(qū)街41號家里展開的工作一直拖延到現(xiàn)在，至遲將會從8月1日開始。我有義務(wù)向您請求接收所有的藏品—銅版畫，書籍和素描。記得您曾同我講到會有一個合適的地點接收這批藏品，在那里等待確定最終的展陳方案。為了規(guī)范起見，謹請您屆時簽署一份接收憑證，解除布隆先生對本批藏品的保管責任。此外我也十分樂意補充說明，我的全部人員將聽從您的調(diào)遣，與盧浮宮人員通力合作，保證藏品的遷移順利進行。我知道您將于23日離開，在此特請您于7月15日之后接待安德烈·布隆，向他交待有關(guān)藏品遷移的全部事宜。布隆已與建筑師費朗(Ferrand)先生通過電話，后者似乎還在等待您的指示。”

　　七天之后，羅契爾德男爵的遺囑執(zhí)行人再次向維爾納寫道：“安德烈·布隆先生已被任命，以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及男爵夫人的名義并對其負責，在圣奧諾雷郊區(qū)街41號宅邸中向盧浮宮博物館移交由羅契爾德繼承人捐贈的銅版畫、素描與插繪書籍收藏，該捐贈已于1935年12月28日在布爾特公證人處公證。7月16日周四，您曾派來幾位搬運工人搬運該批藏品。羅契爾德繼承人并未事先得到通知，獲悉藏品搬運的準確日期和時間，其委托負責人也并未收到任何指示。在此情況下，他認為應(yīng)該拒絕這樣移交藏品。況且，捐贈人尤其希望貴館能夠指派一名館藏研究員或行政主管代表在場，確保該批藏品的移交與搬運無虞?，F(xiàn)在，您向羅契爾德繼承人申請將移交日期推延八天，以便建筑師完成臨時陳列廳的改造。我們認為將原定于7月20日的移交日期推遲至7月26日并無任何不妥。至于該批收藏的存放地點，在羅契爾德繼承人不在場的情況下，我們充分信任盧浮宮博物館的選擇。鑒于移交日期變更，您希望我們將您之前寄給莫里斯·德·羅契爾德男爵的責任解除單退還。我們認為只需在貴方代表實際接收到愛德蒙·德·羅契爾德收藏之后，修改接收憑證的日期即可。”

　　1936年7月26日這一天，羅契爾德收藏在盧浮宮博物館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時期。布隆作為館藏研究員，選擇要盡可能縮短收藏的形成與將其在博物館環(huán)境下展出這二者之間的時間間隙。有檔案清晰表明，布隆為自己設(shè)定的首要任務(wù)，是確保實現(xiàn)捐贈者當初明確的所有特殊的保藏和展陳條件，然而博物館的行政系統(tǒng)則試圖在博物館內(nèi)給予該批收藏以全新的法律框架。

　　通過法國行政院1936年11月12日的法令6，國家不僅接受愛德蒙·德·羅契爾德捐贈的藏品，同時接受四十萬法郎贈款，用于該批藏品的保管。羅契爾德收藏的保管自此須符合若干明確的特殊條件。

　　維爾納在當時的愿望非常明確，即在盧浮宮創(chuàng)立“版畫博物館”。羅契爾德收藏的名氣雖足以支撐這一博物館學(xué)意義上的創(chuàng)新，然而該計劃的閃光之處很快在機構(gòu)內(nèi)部遇到遲疑態(tài)度而碰壁擱淺，創(chuàng)立“版畫博物館”的想法始終未能真正付諸實施??盧浮宮各收藏部門對于在博物館內(nèi)創(chuàng)立一個新的藏館充滿遲疑，反對這個烏托邦式的計劃。

　　國家博物館系統(tǒng)的館藏研究員們對此項創(chuàng)新計劃完全持保留態(tài)度，不愿就此賦予布隆與盧浮宮其他館藏研究員同等的特權(quán)。盡管無法完全繞開這種保留態(tài)度，維爾納仍然竭盡所能，希望按照捐贈者的初衷，推動羅契爾德收藏融入盧浮宮的整體館藏之中。

　　他的行動效率無可置疑，法蘭西共和國的兩條政令足以證明。第一條政令頒布于1937年5月28日，并于1937年6月4日刊登在《官方日志》7上。政令決定，盧浮宮博物館的繪畫、素描及銅版畫館自此劃分為兩個收藏館。“即:1)繪畫館;2)素描、版畫及銅版收藏館，由素描收藏、銅版收藏以及由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及男爵夫人的繼承人向盧浮宮捐贈的版畫收藏組成。”第二條政令于1940年3月13日頒布，再次確認第一條政令。

　　正是遵循這一方向，人民陣線政府有意在盧浮宮創(chuàng)立一個新的收藏館，以便從法律上保護羅契爾德男爵的收藏，而法西斯維希政府在1941年夏天撤銷了這一決定。

　　二戰(zhàn)勝利之初的法國政府并未修改維希政府關(guān)于取消素描、版畫及銅版收藏館的決定。直至1989年，紙本刻畫藝術(shù)館方才重見天日，其收藏包括素描收藏、羅契爾德男爵收藏以及盧浮宮銅版收藏。

　　最初的展覽

　　對于羅契爾德收藏的傳播首先意味著向公眾展出。1937-1939年間，該批收藏經(jīng)歷了最早的幾次展出。從中顯露出對這批藏品的保管尚不成熟，但同時也彰顯出公眾對它的熱切期待。媒體對捐贈的熱烈反響在很大程度上調(diào)動了公眾的關(guān)注。

　　此時，創(chuàng)建“版畫博物館”的設(shè)想仍然停留在工作日程上。對于收藏的保管而言，首先遇到的難題便是要遵從捐贈人的愿望，連續(xù)地展出版畫藏品，問題是當時并沒有合適的專門場所。這些被命名為“精美的版畫與素描系列的經(jīng)常性展出8”的展覽完全不符合今天的博物館展陳設(shè)計邏輯。展期通常只有一個下午的時間，一份名為《盧浮宮愛德蒙·德·羅契爾德收藏展》的報告這樣寫道：

　　“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及男爵夫人的繼承人于1935年捐贈的素描與銅版畫作品于1937年在網(wǎng)球場美術(shù)館與桔園美術(shù)館展出之后，得益于亨利·維爾納先生的積極倡議，分別于1938年2月28日與3月14日實現(xiàn)了其在盧浮宮最早的兩次展出。

　　其它同類展覽正在籌備之中，計劃安排在周一下午展出并于當天結(jié)束。展覽將依照國家博物館委員會決議制定的條件進行。

　　這幾次最初的展覽在藝術(shù)上獲得非凡成功，以至于許多希望一睹為快的人驚訝于愿望無法實現(xiàn)。我們謹向有關(guān)方面反映他們的意見，并希望在不久的將來，盧浮宮能夠提供合適的展陳場地，允許展期稍長的展覽舉行。至今所實施的各項措施僅是臨時性的，希望這些臨時性的舉措能夠促生更長遠的設(shè)計實施。9”

　　這些展期僅持續(xù)一個下午的展覽在技術(shù)和人員上都有著復(fù)雜的要求，以至于實際展出的次數(shù)非常有限。曾經(jīng)出版過一個未標明時間的手冊10，對參觀信息有所補充：“在這本小冊子里，愛德蒙男爵的合作者、羅契爾德收藏現(xiàn)任館藏研究員安德烈·布隆先生通過講述這批珍貴收藏的形成過程，并簡要描述收藏的各個組成部分，展示出這一難得的遴選是如何構(gòu)思的，具體來講，它與盧浮宮的眾多其它收藏的想法不謀而合??得益于愛德蒙·德·羅契爾德收藏，版畫藝術(shù)得以在盧浮宮的眾多藝術(shù)門類中獲得它應(yīng)有的位置”，維爾納如是說。“盧浮宮之友協(xié)會”自然被邀請前來參觀為他們特別安排的展覽11。不過，更重要的是1937-1939年間幾次歷時更長的展覽，使得廣大公眾得以了解到收藏中的若干件珍品。

　　第一次公開展覽于1937年7月在網(wǎng)球場美術(shù)館舉行。在展覽圖錄12的前言中，布隆這樣談到：

　　“捐贈給盧浮宮的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版畫收藏仍需一段時間籌備方能面向公眾展出。不過，為滿足第一屆國際版畫大會的請求，我們在此展出收藏中最古老的作品。來自國外的館藏研究員、藝術(shù)家與出版界人士要求盧浮宮博物館在大會期間，從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男爵的著名收藏中精選一百件早期印刷珍本進行展覽。”

　　桔園美術(shù)館成為最早致力于羅契爾德收藏公共展出的場所?！秱惒?，素描及蝕刻畫》于1937年夏天成功展出;《18世紀法國彩色版畫》于1938年12月至1939年1月展出;最后，《法國大革命，版畫與素描》于1939年6月23日開幕，為羅契爾德收藏在桔園美術(shù)館的一系列展覽畫上句號。到了對納粹德國宣戰(zhàn)的時候，羅契爾德收藏的非凡活力終于陷入癱瘓。

　　戰(zhàn)爭與占領(lǐng)

　　法國在戰(zhàn)爭中被納粹德國打敗，法蘭西共和國近代歷史上最黑暗的日子便是1940年6月22日停戰(zhàn)日：法國貝當元帥的法西斯政權(quán)與希特勒第三帝國代表簽署協(xié)議，法國軍隊與納粹軍隊結(jié)束敵對狀態(tài)，法蘭西第三共和國被廢除，納粹對法國的占領(lǐng)條件得以確立。停戰(zhàn)協(xié)議同時關(guān)注納粹入侵方被囚禁或轉(zhuǎn)移人員的命運，以及向第三帝國的德國人支付經(jīng)濟賠償?shù)葐栴}。

　　然而在法國戰(zhàn)敗之前，1939年8月28日清晨6點鐘，在P.B.C.公司牌照為9234 RJ 4的一輛卡車上，裝有第一批四十箱從盧浮宮向香博爾(Chambord)方向轉(zhuǎn)移的羅契爾德藏品13。1939年8月28日-31日，羅契爾德收藏被全部轉(zhuǎn)移。它們與國家公共收藏中的其它重點珍貴藏品一樣，經(jīng)歷了從盧浮宮14到香博爾城堡的遷徙。分裝在一百六十六個標有“L.G.”記號包裝箱中的羅契爾德收藏，隨后又輾轉(zhuǎn)抵達瓦朗舍城堡。編號“L.G.”(“盧浮宮版畫”)代指愛德蒙·德·羅契爾德繼承人捐贈的全部收藏，并未針對藏品類別進一步細分(素描、書籍、手抄本或銅版畫??)。

　　盧浮宮館藏研究員德雷弗斯(Carle Dreyfus)1940年3月21日撰寫過一份報告，即有關(guān)國家博物館位于瓦朗舍城堡(château de Valençay)15的倉庫。我們從報告的描述得知，“第一輛載有國家博物館包裝箱、目的地為瓦朗舍城堡的卡車于1939年9月13日抵達。從這一天開始，到10月14日為止，共有二十五輛卡車先后運達。城堡中被征用存放藝術(shù)品箱的房間有：一層的一間陳列室、一個大沙龍、一個保險柜，外加一個地下室，庭院入口處的車庫工具間。在陳列室中存放了123個標記有“L.A.”的箱子(亞洲藝術(shù)部)。大沙龍中存放了36個標記有“O.A.”的箱子(中世紀、文藝復(fù)興及現(xiàn)代工藝品部)、39個標記有“L.A.”的箱子(亞洲藝術(shù)部)、166個標有“L.G.”的箱子、籃子或收藏夾(愛德蒙·德·羅契爾德收藏)??存放于瓦朗舍城堡的藏品總計為532箱，它們分別存放在專門的接收地點，有明確的編號標記，方便需要時查找。亞洲藝術(shù)部與羅契爾德收藏的全部藏品都存放在瓦朗舍城堡，而其它博物館或盧浮宮其它部門的藏品則分散存放于被征用的不同城堡之中??”

　　裝有羅契爾德藏品的箱子在整個大戰(zhàn)期間都存放在瓦朗舍城堡中。國家博物館檔案只記載過一次保管方面出現(xiàn)的漏水意外。瓦朗舍的藏品保管負責人如下描述這次事故：

　　“我向您確認，昨天即5月1日，我們在電話中溝通過的有關(guān)前一晚發(fā)生在瓦朗舍城堡的意外。

　　我9點40分收到皮耶下士的報告，于11點趕到瓦朗舍現(xiàn)場。

　　我在現(xiàn)場觀察了解到，拉吉維爾·特維德公主(princesse Radziwill-Tweed)在18點左右使用過盆浴，當時并未發(fā)現(xiàn)浴缸排水有任何異常，浴缸中的水全部正常排出。然而，埋在浴室石板地面里的排水系統(tǒng)發(fā)生泄漏，導(dǎo)致在浴室地板層與大沙龍柱間中央?yún)^(qū)天花板之間形成一大灘積水。積水沿柱子與吊燈吊點流淌下來，并在積聚最重的地方造成破裂。天花板有將近兩米長的范圍損壞，露出天花板板條柵。水從破裂處流下，影響到地面一米五長的一片區(qū)域。

　　這次漏水事故波及或濺濕到L.G. 20, 37, 61 與72號包裝箱，164與162號包裝籃，117, 136, 133與134號包裝盒，浸濕的程度各不相同。

　　在我的指揮下，所有上述包裝都被打開、晾干。幸運的是，包裝內(nèi)的藝術(shù)品大多受到防水紙層的包裹保護。

　　盡管如此，被水浸泡過防水紙層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潮濕感，藏品因此被置于最佳的通風(fēng)地點。

　　唯一受到實際損失的是L.G.20號箱，其中裝有23冊??

　　這些藏品的晾干被安排在條件允許的最好環(huán)境中進行。在等待館藏研究員安德烈·布隆先生到來之際，書籍被打開以保證最好的通風(fēng)效果，因沾水而黏在一起的書頁被重新揭開，并用吸水紙分隔。

　　L.G.136,144號紙箱的外保護層也受到水浸，紙箱本身并未受到損壞。

　　受到水浸但可恢復(fù)的所有包裝均被轉(zhuǎn)移到地下室做晾干處理。我下令扔掉被泡濕的纖維材料，以及那些因浸泡而變形為紙漿的紙箱層材料。

　　拉吉維爾公主及其年輕的丈夫特維德先生前來對于他們無意中造成的意外損失深表歉意。

　　我未能見到瓦朗舍公爵的管家蒙哥多(Montgodo)先生，他此次特別陪同主人前往巴黎，去赴公爵傳統(tǒng)的周三晚宴。

　　除卻這些由于保存地點是私人宅邸而非符合保藏標準的博物館空間而存在的風(fēng)險之外，羅契爾德收藏在戰(zhàn)爭與法國被占領(lǐng)期間并未遇到其它危險。

　　其實，最主要的危險與這批收藏的“出身”相關(guān)。應(yīng)該特別注意檔案中無從考證的一個信息，即由科布倫茨轉(zhuǎn)述布隆的一段話，需要以最嚴謹?shù)膽B(tài)度加以考量。“盡管(國家對羅契爾德收藏的捐贈接收)程序完全規(guī)范，藏品于1936年7月25日實際轉(zhuǎn)移到盧浮宮，然而在行政管理中，這批收藏一直難以真正融入盧浮宮”?？撇紓惔恼f，“而且很可能由于收藏家的‘出身’，由于1940年停戰(zhàn)協(xié)議之后開始實施的一系列種族歧視條款，而永遠無法融入。

　　維希政府的反猶立場促使其特意將“羅契爾德”這個名字從所有官方文件中刪除。這使我們懷疑，將羅契爾德收藏讓渡給納粹占領(lǐng)者的想法曾經(jīng)在法西斯維希政府某位官員的頭腦中出現(xiàn)過。不過需要注意，這個甚至經(jīng)常被布隆身邊人士提及的假設(shè)，并不能從國家博物館檔案中找到確鑿證據(jù)。檔案不但無法證明維希政府曾有放棄羅契爾德收藏的意愿，而且應(yīng)該說從總體上看，可以排除這個假設(shè)。毋庸置疑的是，在納粹占領(lǐng)期間，坎普(G. van der Kemp)、維爾納、薩勒(Georges Salles)、奧特格爾(Louis Hautecoeur)等國家博物館界的館藏研究員及其他知名人士為保護國家文化遺產(chǎn)有過大量令人起敬的行動，這使我們有理由相信，即便維希政府的確產(chǎn)生了放棄羅契爾德收藏的念頭，他們也會以最有效的方式對其加以保護。

　　于是，貝當法西斯政權(quán)僅僅滿足于將此捐贈無理地強制定義為無名捐贈，出發(fā)點是這一收藏的猶太出身會使法西斯的種族主義宣傳陷于失語。而國家博物館的檔案則表明，并非如那些猜忌所示，愛德蒙·德·羅契爾德收藏自1936年起，便屬于國家重要財產(chǎn)，正如1939年8月28日起被遷移到香博爾城堡的其它珍貴藏品一樣。

　　隨著二戰(zhàn)結(jié)束、解放到來，羅契爾德收藏安全地返回盧浮宮博物館。它從1946年7月開始，重新回到1936年為其指定的位于莫利安殿(Pavillon Mollien)的展廳之中。該批收藏在布隆的管理下重獲生機，布隆繼續(xù)對其進行圖錄編輯、藏品編目與出版的工作，直至1957年退休。

　　展覽規(guī)劃也從五十年代開始獲得新的活力，一直延續(xù)到今天。

　　博物館中的紙本刻畫藝術(shù)收藏需要藉由有計劃的展覽，向公眾展示其最珍貴的精美藏品，才能永葆生命力。從2004年開始，羅契爾德收藏除卻在盧浮宮本館進行學(xué)術(shù)研究展或側(cè)重審美愉悅的普通公眾展，又增加了將重點藏品帶到國外展覽的規(guī)劃。這項外展計劃旨在讓全世界了解這一傳奇收藏中的精美珍品，自然也應(yīng)該面向中國公眾。更何況，北京、上海、杭州、重慶和成都等城市已經(jīng)在過去幾年間領(lǐng)略過盧浮宮銅版收藏的魅力。

　　我們希望在此次幾個月的展期內(nèi)，通過展示精心挑選出的盧浮宮羅契爾德收藏中意大利文藝復(fù)興時期的珍品，使中央美術(shù)學(xué)院美術(shù)館的參觀者領(lǐng)略到與盧浮宮享有同樣國際盛譽的藝術(shù)杰作的力量。

　　帕斯卡·托萊斯·戈爾迪奧拉   館藏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