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川美油畫系龐茂琨、李強】

【專訪張曉剛：藝術是一味藥，救贖我的靈魂】

【川美70周年校慶活動全紀實】

四川美院 喜迎校慶

川美校慶倒計時

　　從傷痕美術、鄉(xiāng)土寫實，到85思潮，川美培養(yǎng)了一批又一批的明星藝術家，在當時整個社會環(huán)境并不寬松，西方藝術思想和作品并未大規(guī)模進入到中國來的時代，這些藝術家憑著他們優(yōu)秀的作品嶄露頭角，成為時代的楷模而進入藝術史。而在今天的青年藝術家群體里，眾所矚目，川美畢業(yè)生對當代藝術的參與率和成功率也是相當?shù)母?，我們不禁想去探究，到底川美有著怎樣獨特之處，能夠在這些年代里創(chuàng)造出這樣的輝煌成就。

　　2010年10月16日，四川美術學院70周年校慶活動正式拉開帷幕，張曉剛、何多苓、高小華、程叢林、任小林、徐可等一大批明星藝術家們紛紛回來為母校慶生，我們采訪到了川美油畫系主任龐茂琨、副主任李強、以及年輕女教師熊莉鈞，并對正在布置自己在坦克庫的大型展覽“實驗報告：靈魂上的影子”的張曉剛進行了獨家專訪。

龐茂琨主任與本網(wǎng)記者暢談川美校史

　　造就明星的年代

　　四川美術學院77、78屆的學生包括張曉剛、羅中立、何多苓等，這批學生可以說是一批獨特的群體。在考進川美之前，他們就已經(jīng)對在藝術創(chuàng)作方面有著較為扎實的基礎，有的已經(jīng)有了很多的閱歷和創(chuàng)作經(jīng)驗，甚至其中有人已經(jīng)社會上有了相當?shù)穆曌u，在年齡層次上也有著很大的跨度。

　　川美油畫系主任龐茂琨告訴我們：當時川美的學統(tǒng)、師資力量上并不像其他的美術學院那樣完整和有系統(tǒng)，當時大部分美術學院剛剛開始恢復招生，學院制的藝術體系剛剛建立起來。但這些川美學生思考的并不是這些，他們更關心社會現(xiàn)實的問題，而不是只按照學院所期待的那樣畫模特和石膏像。這些人匯集到一起之后，在整個川美創(chuàng)作氛圍中就形成了一個“場”，奠定了最初的藝術傾向。他們關心社會變革的大問題，例如反思文革的作品就是川美最早出來的，其實外地的一些連環(huán)畫也有表現(xiàn)這些內(nèi)容的，但這個題材作為油畫的正式創(chuàng)作，川美確實是比較早的。例如高小華的《為什么》、程叢林《某年某日雪》等，都是由現(xiàn)實主義表現(xiàn)文革反思的代表性作品。

　　川美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表現(xiàn)出的獨特和先鋒性在當時受到了很多來自多方面的支持。當時的美協(xié)主席姜豐也反對學院太專業(yè)化的東西，提倡藝術創(chuàng)作要反思社會批判現(xiàn)實;評論界的權威雜志、由栗憲庭擔綱的《美術》等媒體也非?？粗卮赖膭?chuàng)作傾向;各方面對川美的支持以及川美的優(yōu)秀創(chuàng)作慢慢樹立起一個它的一個先鋒的形象。

　　川美油畫系李強副主任總結了這幾批明星藝術家產(chǎn)生的三個背景和條件：1、歷史原因：“傷痕”是文革后第一批大學生特有的感受，當時中國文化大背景進入到對文革反思的階段， 在文學上也有一些表現(xiàn)反思文革的作品，其實“傷痕美術”是社會大背景的一個需求和反映。文革后，藝術為政治服務的性質(zhì)就轉(zhuǎn)變了。從羅中立的《父親》、何多苓的《春風已經(jīng)蘇醒》 開始，關注人性、人文的內(nèi)容越來越突出，這其實是與中國的改革開放有關的。2、以前的77、78級學生在藝術和繪畫技術上有著很高的水準、有他們的特殊性;3、學校的傳統(tǒng)背景: 四川美院沒有那么大的權威壓力，建校以來就是有這樣的傳統(tǒng)和包容性的，不如會推薦一些作品去參加全國美展，因為當時的傷痕類創(chuàng)作是有一定的政治冒險性的，但學校還是會去鼓勵這些學生的創(chuàng)作。川美在嚴謹?shù)幕A培養(yǎng)的同時，非常注意保護、鼓勵學生們發(fā)揮自己的個性，創(chuàng)造出屬于自己的藝術語言。

李強副主任回憶在校時光

　　明星校友效應

　　不得不說，這幾批明星校友對于川美后來的發(fā)展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的，不管是從創(chuàng)作氛圍的形成還是到教學中用年輕的老師組成教學小組的不斷嘗試，充分調(diào)動學生個人的主動性和個性發(fā)展。龐主任說明星校友在社會上的名譽和作品影響力產(chǎn)生了一種非常有利的明星導向，給后來的學子們樹立了標桿，給了他們一個更高的起點和要求標準，無形中推動了他們在藝術創(chuàng)作的信心建立。

　　每年都有很多藏家專程跑來川美挑選學生的作品，對于這一點，龐主任說，川美非常重視社會的認可和肯定，而不只是作為一個學生的優(yōu)秀品質(zhì)。川美學生的作品之所以受到藏家、大眾、媒體等的認可，其原因除了個性化強外，還有作品中思考問題高度較大、成熟度也比較高。

　　龐茂琨、李強兩位主任都是川美85屆學生，他們1978年讀川美附中時與當時77、78級明星班在同一個校區(qū)，平時在同一個­­­­­食堂打飯，在繪畫上受到前輩學長們影響很大。那時學校的招生方式是停兩年招兩年，實際上85屆學生與明星班是緊密銜接的兩批。85屆是文革后學校從附中開始進行完整教學的一屆，畢業(yè)后，12個人的班級中有8個人留校任教，就是這一屆的學生們把77、78級的成果繼承總結并用于教學實踐，這對川美的歷史傳承和發(fā)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張曉剛談到藝術生涯時感觸良多

追求專業(yè)的策展人冷林

　　張曉剛：藝術是一味藥，救贖我的靈魂

　　作為四川美術學院70周年校慶的特別活動，張曉剛的個展“實驗報告：靈魂上的影子”10月15日晚8點在川美老校區(qū)的坦克庫舉行。一時間各明星校友、眾嘉賓借此校慶之際云集于此，場面甚是隆重。我們有幸在展覽開幕之際采訪到藝術家張曉剛和本次展覽策展人冷林先生。

　　藝術家背后的故事

　　本次展覽共收集了張曉剛自川美就讀三十多以來重要的“背后的故事”，其中包括重要作品草圖、階段作品手稿、通信手稿、重要歷史照片、訪談影像資料等，近200件。展覽題名“靈魂上的影子”沿用了策展人冷林在張曉剛?cè)ツ臧拇罄麃喞ナ刻m美術館展覽時的一個題目。冷林表示，本次展覽會讓大家看到藝術家創(chuàng)作背后的故事、藝術家創(chuàng)作的秘密。

　　對于這樣一個基本囊括了藝術家創(chuàng)作生涯每個重要階段的展覽，張曉剛強調(diào)這不是一個回顧展，而是他的檢討書，在母校70周年大壽的時候，作為一個老校友來向母?；貓笞约旱膭?chuàng)作軌跡，對他來說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

　　“我希望大家能夠深度了解像我這樣的一個藝術家，這個展覽就是與大家分享一個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過程以及在這過程中的內(nèi)心思維”，張曉剛表達了他希望通過此次展覽傳達給大家的信息，這些信息從一個側(cè)面呈現(xiàn)了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思路和軌跡，這對在校學子以及藝術愛好者來說都是難得的資料和視覺體驗，這是在學校和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張曉剛希望這些能給學子們在藝術創(chuàng)作上帶來一點啟發(fā)。

　　細心的人一定會看到，在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構想中約有三分之一的想法都沒完整實現(xiàn)。比如“失憶與記憶”系列，張曉剛用了6年的時間，這里有很多構想草圖都是第一次曝光與大家見面。他1993年開始有創(chuàng)作這個系列的想法，然后1997年的時候，他偶然在一次會議中隨手畫了關于這個系列的60多個構圖，但中途一直擱置沒時間再畫，他說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一直等到2003年覺得必須畫了，他才開始慢慢將這些構想實現(xiàn)出來。講到這里他感嘆道：“時間不夠用的，如果有什么想法得趕快實現(xiàn)，不然過幾年就變了”。

張曉剛：藝術是一味藥，救贖我的靈魂

　　大學素描60分

　　上個世紀70年代，那時的學習資源不像現(xiàn)在充足，沒有補習班之類的，愛好藝術的年輕人要自己找到老師教才行，在這樣有限的條件下，張曉剛還是通過努力順利考上了川美，成為川美77級的學生。77級，這是個在全國都很難再碰上的明星班，像羅中立、何多苓、程叢林、高小華等當時在全國就已經(jīng)是很有名的藝術家了，是學校里的偶像級人物，每次當他們畫畫時，身邊總是圍滿了人參觀、贊嘆。張曉剛在這個班里年齡偏小，面對這些優(yōu)秀的同學們壓力卻偏大。他說：“我當時根本沒什么創(chuàng)作的想法，我喜歡的是梵高等人的現(xiàn)代主義的風格，但當時主要是流行鄉(xiāng)土寫實類的繪畫”。

　　一年級的張曉剛基本是在痛苦中度過的，他特別不適應畫石膏啊蘇派的東西，他向我們敘述了當時的一些情形，“我的素描班里最差，記得畫那個大衛(wèi)得了60分，估計還是老師照顧我情緒。 一年級結束時我想過退學，因為壓力真的很大，同學們畫得已經(jīng)相當好了。我進校第一天去何多苓、程叢林他們的宿舍看他們的作品，看到后我當時嚇壞了，我給葉永青寫了封信，我說不好了不好了，我們班同學畫得太好了，完全就像你看到的俄羅斯那樣的素描水平。何多苓隨手幾筆，就像俄羅斯謝洛夫那種才華和感覺。我當時感覺完全沒可能跟上他們，他們當時的創(chuàng)作已經(jīng)非常成熟了”。

　　1979年，改革開放了，張曉剛進入二年級下學期，這時藝術院校圖書館能夠看到一些西方畫冊了，梵高、塞尚、高更等后印象的作品的呈現(xiàn)稍微讓張曉剛恢復了些信心，后又經(jīng)過三、四年級的學習，他基本確定要走現(xiàn)代藝術道路的決心。畢業(yè)后的兩年時間里，張曉剛一直在自修、學些這方面的資源，才慢慢走向現(xiàn)代藝術的道路。

　　年齡再大的藝術家也需要鼓勵

　　講到川美對藝術家創(chuàng)作的影響，張曉剛半開玩笑地說：年齡再大的藝術家也需要鼓勵。他說自己能夠堅持做藝術跟好多人的鼓勵有很大關系。大學三年級時他看到梵高的作品時，世紀上觸動很多，可謂是受到了大師的鼓勵，不一定非要把石膏畫得很好也可以做藝術。而他的速寫非常好，張曉剛回憶起在畢業(yè)創(chuàng)作的時候，他在四川阿壩呆了一個半月，畫了幾百張速寫稿，回來后做了一組草原組畫，主要是用梵高和現(xiàn)代主義手法表達藏區(qū)農(nóng)民題材。他說道當時一起畢業(yè)的同學“羅中立、何多苓、程叢林他們一直對我鼓勵幫助，畢業(yè)作品也是程叢林、羅中立他們幫我向《美術》雜志推薦的，當時雜志給我了一個封二的版面，栗憲庭還寫了評論文章”，當時的《美術》雜志是藝術屆的權威聲音，張曉剛稱其作品被《美術》刊登了就像“得了大獎”一樣的，這對他是一個特別大的鼓勵。也就是這件名為《天上的云》的作品，第一次讓美術界知道張曉剛，二十來歲的年紀，作品雖然不成熟但卻充滿激情。作品刊登后張曉剛收到許多信件，有很多人喜歡那個作品，有很多同齡人很有共鳴感，張曉剛開始有了第一批“粉絲”。

　　每年爭取走1公分吧

　　張曉剛成為明星藝術家的生涯不是一帆風順的。大學畢業(yè)后國家一直沒給他分配到崗位上，在家待業(yè)三個月，打了份零工，后來才又分配到歌舞團去當美工，這份工作被戲稱為“舞臺美術工人”干了四年，其實與藝術沒大有關系。但他一直都沒放棄過藝術創(chuàng)作，畢業(yè)頭兩年是張曉剛的“迷茫時期”，他通過自修現(xiàn)代藝術的知識，沉默中尋找這藝術與自我。

　　1984年，他開始嘗試表達自己，可能是受到西方哲學、文學戲劇以及個人興趣、身體健康等因素的影響，那時他對死亡感興趣，他說“我把他叫做魔鬼時期”。當時他在住院期間畫了一批素描，表現(xiàn)孤獨的靈魂在面對死亡時對生命自我的對話，主要探討生命跟死亡的關系、生命存在的價值、意義，用超現(xiàn)實主義的手法表達出來。這是張曉剛經(jīng)歷的一段非常痛苦的時期，讀的書也是悲觀的、看生活也戴著有色眼鏡、性格上也跟人合不來，“人不人鬼不鬼的”。

　　張曉剛逐漸意識到這樣下去很危險，于是1986年他被調(diào)回四川美院后覺得自己在個人的深淵里陷入太深，其實應該換個角度看問題。這段時間他剛好接觸到禪宗和心理學，以及中國傳統(tǒng)文化影響，畫了一個浪漫的作品系列，可謂是他的“夢幻時期”，即1986-89上半年，這是的繪畫方法是中國傳統(tǒng)繪畫和超現(xiàn)實主義的結合。“夢幻時期”畫了一段后，1989下半年就又回到現(xiàn)實。

　　1992年1月，張曉剛進入了他的“手記時期”，表現(xiàn)自己的孤獨狀態(tài)，以及怎樣面對復雜的環(huán)境，這里面包括了歷史、現(xiàn)實、心理學等方面的綜合反映，更多的是表達了知識分子的特有心理狀態(tài)。這樣畫了一陣子之后，他突然覺得沒什么意思了，不知道自己該畫什么，索性那一年就干脆把油畫箱一收，一年里什么也不干，而是去德國呆了三個月，走了10多個城市，看了20多個美術館，去拜訪他特別崇拜的大師的作品，比如格列柯、梵高等?；氐絿鴥?nèi)后，張曉剛便開始反省一些問題，考慮自己的身份，看中國的現(xiàn)實和歷史，于是1994年開始，“大家庭系列”就橫空出世了。

　　2002年開始，藝術家進入現(xiàn)在仍在創(chuàng)作的“失憶與記憶”階段，這個系列的作品分別在2006年北京個展《里與外》、2008年在美國個展《修正》、2009年佩斯北京展覽《史記》以及今天坦克庫的《靈魂上的影子》中都有呈現(xiàn)，這幾個展覽基本上總結了其“深入研究中國歷史現(xiàn)實與記憶”這個系列的所有作品。

　　“我的想法很簡單，我今年做了一個展覽，我希望通過這個展覽能夠往前走一小步，哪怕只走1公分，那么起碼證明我的生命還在繼續(xù)，我沒有重復去年的事情，我還活著，每年爭取走1公分吧 !”張曉剛?cè)缡钦f。

　　藝術就像藥一樣

　　一個藝術家如何能克服重重孤獨落寞，堅持自己的藝術之路呢?我們希望張曉剛能夠給年輕人一點良言。張曉剛說，“越是到現(xiàn)在，我越覺得藝術是你對生活的選擇;你需要藝術這種生活方式，他不只是你的生活工具，如果你選擇了這條路，那么沒有別的辦法，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當然這其中需要鼓勵、需要機遇、更需要自己的堅持”。

　　其實仔細想一下，藝術跟自己的關系到底是怎樣的呢?是職業(yè)，是愛好?張曉剛說，藝術其實就像藥一樣的，他是可以救你，醫(yī)治你靈魂的一種。在1980-90年代最封閉孤獨無望的年代，張曉剛還在堅持做藝術，那絕對不僅僅是因為熱愛，還有就是自救，畫畫是一種自救行為，他說這種感受非常真實。你要慢慢面對每一天，在最孤獨的時候，藝術可以救你，你不僅是因為信念在堅持，而是你真的需要它，需要這種特殊的藥品來醫(yī)治你的靈魂，讓你覺得生命是有意思、有價值、有意義的。

　　面對今天的成功，張曉剛質(zhì)樸依舊，他說，“現(xiàn)在我運氣好，好多好事來找我，其實這就跟當年受苦一樣，都是需要去面對的。我的人生原則就是不要裝，不要裝痛苦也不要裝幸福，生命就幾十年，其實就那么回事”。

　　現(xiàn)場速遞：

【專訪張曉剛：藝術是一味藥，救贖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