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民生銀行共同關注人類藝術流失 吳祚來：敦煌的藝術傳播

　　敦煌是藝術作品集萃地，它的舞蹈、音樂、壁畫、建筑、雕塑與攝影敦煌展覽在歷史長河中被一再創(chuàng)作，成為偉大曠世的藝術杰作寶庫，使敦煌作為藝術形象得以傳播。

　　面對敦煌，我們首先要思考一些有關藝術形而上的一些問題。

　　為什么敦煌？為什么會有敦煌藝術寶庫？為什么會有如此輝煌的藝術作品譜系被創(chuàng)造？現(xiàn)在人還會這樣創(chuàng)造文化藝術作品嗎？如此大規(guī)模的、如此漫長的時間持續(xù)、如此動用巨大財力人力心力，任何人文作品的偉大與不朽，都與原創(chuàng)者心靈力量有關，沒有超世的精神追求與意志，就不可能創(chuàng)造出奇絕曠世的藝術作品。

　　我們造奧林匹克公園與比賽設施，我們造世博園，也都是動用國力巨資，它是國家精神與形象的需要，也是國家經(jīng)濟發(fā)展的需要，也似乎是全世界文化與經(jīng)濟共同需要的一部分。追求目的的過程，賦予這個過程以特殊的意義與價值。持續(xù)幾百年建造敦煌藝術洞窟，從外面看，是形象工程，是文化藝術工程，而對于當時的建造者來說，完全是一項精神文化工程，形象或藝術形象，只是為了傳播，為了將精神有所寄托。

　　我們會想起蔡元培先生上世紀初所說的，以美育代宗教。殊不知，美育與宗教可以是一體的，宗教之所以能夠?qū)崿F(xiàn)傳播、深入人心、陶冶情懷，是因為宗教利用了美育或藝術方式。如果沒有藝術與美育，宗教就只有教義與精神，而沒有情感與形式，也就難有傳播的力量。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文”，就是文化藝術，就是美的形象。

　　宗教為現(xiàn)世的人們提供了超世的價值，使現(xiàn)世之上，多了一個超世，天國或“涅般”，人們要想獲得幸福的天國世界，就得在現(xiàn)世修行，積善行德，供奉菩薩，現(xiàn)在的物質(zhì)利益都可以悉數(shù)用來投資來世的收獲。正是這樣的精神激勵，使宗教藝術有了強大的物質(zhì)基礎。而藝術的特質(zhì)，具有符號性質(zhì)，可以用形象說明虛擬的世界，可以將現(xiàn)世的美好都虛擬到天國之中，成為人們向往與追求的目標。在現(xiàn)世獲得超世的享受與快樂，只有通過藝術了。人們通過打造宗教藝術洞窟，來獲得解脫，追求純粹的精神享受。供養(yǎng)者、宗教傳播者、藝人匠人們，在打造洞窟、雕塑神像、繪畫神話故事過程中，有了目標一致性。

　　敦煌是創(chuàng)造的結(jié)晶，也是佛教文化與中原文化交流交融，形成的結(jié)晶體，敦煌石窟最早開鑿于公元366年，從人物形象的演變可以看出它的歷史流變，窟中人物形象早期受西域影響，面部直鼻薄唇、寬額大眼、四肢粗壯有力，人物的衣飾有印度式、波斯式，而北魏后的石窟人物形象，卻面目清瘦、肢體修長，服飾也中原化，唐時的人物形象更是豐滿生動，衣著輕薄長裙，有些還顯露豐腴的軀體，后期藝術作品中，幾乎都是中原文化元素了，從衣飾到用具，用線條到反映的建筑、生活環(huán)境，佛國凈土世界，不過是對中原世俗生活的美化，青山綠水、亭臺樓閣，仕女貴婦，甚至不同的宗教故事、不同時代、不同地區(qū)的風物都搬到壁畫中來，雜糅中見豐富，多元中見博大，藝術創(chuàng)造本身，就成了超世的追求。

　　某種意義上說，中原文化就是消解宗教精神，轉(zhuǎn)化為世俗文化的熔爐，人們在這個過程中不僅忘我、忘記世俗，也忘卻了宗教本義。宗教傳播希望借助故事與藝術，借助美育，結(jié)果，藝術與美借助了宗教，進入世俗生活。

　　敦煌的藝術載體

　　敦煌被重新發(fā)現(xiàn)，是百來年的事情，敦煌作為歷史文化新發(fā)現(xiàn)被研究，敦煌藏經(jīng)通過被出賣，被收藏，獲得傳播，還有一種傳播，就是藝術傳播，敦煌藝術作品被臨摹，敦煌舞蹈被演繹后演出，敦煌音樂被研究，敦煌文化被展覽，敦煌被編成電影電視舞蹈歌曲，向海內(nèi)外傳播。

　　臨?。核囆g傳播最初級的形式應該是現(xiàn)場臨摹，最早始于1937年，時任西安中華藝術專科學校校長李丁隴，臨摹壁畫一百余幅敦煌壁畫，并在蘭州、西安、重慶等地舉辦了敦煌壁畫臨摹展，1941年留法回國的畫家王子云，率民國政府教育部藝術文物考察團赴西北，臨摹后也舉辦了展覽。著名畫家張大千先生，在1941年至1943年期 間，率門人子侄及喇嘛、畫友等臨摹石窟壁畫276幅，于1943年先后在蘭州、成都、重慶等地多次舉辦“張大千敦煌壁畫臨摹品展”，并出版了畫 冊《大風堂臨摹敦煌壁畫》。

　　這些藝術家的行動。使世人看到了沉寂千年的敦煌藝術魅力，主流社會也做出了響應， “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于1944年成立，在所長常書鴻先生的主持領導下，各路英才匯聚敦煌，研習臨摹行動有規(guī)模地展開了。所有洞窟作品基本盡皆臨摹，通過各種展覽，使敦煌藝術進入公眾視野。

　　音樂：從理論上講，敦煌音樂應該屬于佛教音樂，或?qū)儆阼笠簦鍩郏?05-618在位）在元宵詩中寫道： “法輪天上轉(zhuǎn)，梵音天上來”。 可見 當時佛教音樂也是一種流行音樂，節(jié)慶之時隨處都可以聽到，可惜，敦煌寶庫中，我們可以看見舞蹈的動作，卻難以聽到音樂的曲調(diào)，敦煌石窟藏經(jīng)洞發(fā)現(xiàn)的經(jīng)書中，在其所藏的一卷經(jīng)的背面，用古代譜字記寫了25首樂曲，今稱敦煌卷子譜或敦煌樂譜，現(xiàn)存法國國家圖書館。在卷子譜上，有25首樂曲的曲譜和曲名。其中一件唐五代時期手書的樂譜———《敦煌古樂》，它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古老和最神秘的歌舞曲譜。藏經(jīng)洞出土的文獻記載的樂譜都是“文字譜”，與中國古代的“工尺譜” “燕樂半字譜”相差甚遠。而壁畫中的樂器從造型來看，多是裝飾性的，比如鳳首彎琴，它只有一根弦，音腔很小，如果真的彈撥起來，聲音也不一定優(yōu)美動聽，只能當頌經(jīng)時的背景音樂吧。佛教追求虛靜空靈，不可能讓音樂過于悠揚曼妙，即便有人想破譯文字樂譜，最好領悟佛教音樂的精神本質(zhì)。

　　舞蹈：《天女散花》1917年12月1 日首演于“第一舞臺”，第一部敦煌題材的舞劇出自梅蘭芳之手，據(jù)梅家人回憶，梅蘭芳在友人家看到天女散花圖，產(chǎn)生靈感。即與齊如山先生一起，共 同編排了《天女散花》。劇情大意是：“釋迦牟尼因知維摩居士在毗耶離大城只現(xiàn)身有病，就命令文殊師利率領眾菩薩大弟子前去問疾，借 聆妙法。又命伽藍傳法旨，前往眾香國，派總領群花天女，到維摩詰室中散花，以試驗諸菩薩弟子心性凈徹的程度。天女攜帶花籃，歷遍大千世界，賞盡天地妙景， 及至維摩室中，把花片散在了眾弟子身上，散畢，乃歸復命。”

　　“云路”一場中的唱詞：“云外的須彌山色空四現(xiàn)，畢缽巖下覺岸無邊；大鵬負日把神翅展，迦陵仙鳥舞翩躚；八部天龍金光閃，又見那入海的蛟螭在那浪里潛。閻浮提界蒼?，F(xiàn)，青山一發(fā)普陀巖”，這里明顯可以見出，唱詞中既有佛教“色空”與“覺岸”境界，又受楚辭、漢賦甚至李白詩意影響。這與敦煌壁畫內(nèi)容有精神一致性，就是異域的佛教精神、元素與東方傳統(tǒng)文化的有機融合。徐悲鴻大師在觀看了梅蘭芳的《天女散花》以后，融匯中西畫法繪制了一幅《天女散花圖》贈送給了梅蘭芳先生，并題有詩一首：“花落紛紛下，人凡寧不迷。莊嚴 菩薩相，妙麗藐神姿”。

　　如果說梅蘭芳的舞劇還有宗教內(nèi)容與意味的話，而到了1955年創(chuàng)作的雙人舞《飛天》，這部“我國現(xiàn)代舞壇上第一個展現(xiàn)唐代敦煌藝術豐采的舞蹈作品”，戴愛蓮傳世之作，它更多的是表現(xiàn)敦煌壁畫中舞蹈的表象風采了，"為了讓敦煌壁畫飛天的藝術形象在舞臺上復活， 我親自畫了二十多幅飛天的畫，貼在臥室，朝夕揣摩。" 可惜她沒有進一步去理解宗教文化精神內(nèi)涵。據(jù)介紹，雙人舞《飛天》自五十年代中期問世以來，一直是中央歌舞團的保留節(jié)目。其清晰、典雅的風格和意蘊豐富的內(nèi)容，吸引了大批中外觀眾。同年，它在世界青年聯(lián)歡節(jié)上榮獲三等獎。這是戴先生對中國新舞蹈事業(yè)又一杰出貢獻。

　　《絲路花雨》首創(chuàng)于1979年，是當代影響最大的一部敦煌題材的舞劇，融合了中國古典舞、敦煌舞、印度舞、黑巾舞、波斯馬鈴舞、波斯酒舞、土耳其舞、新疆舞 等各種舞蹈形式，因此被稱為“中國民族舞劇的典范”，在世界各地演出達1600場，后續(xù)還有絲路花雨的姐妹篇《敦煌佛印》，以及與絲路花雨并無血緣關系的大舞劇《大夢敦煌》，如果說絲路花雨還有敦煌明顯定位于敦煌譬如的舞蹈形式的話，大夢敦煌可能只有敦煌的一些文化背景了，編導陳維亞說：“同樣是作為舞劇，這兩者最大的區(qū)別在舞蹈本身，那就是： 《絲路花雨》的舞蹈是從敦煌壁畫模仿而來，是把壁畫中靜態(tài)的人物畫面拿到現(xiàn)實中來，再人為地把它串聯(lián)起來；而《大夢敦煌》的舞蹈是為劇情創(chuàng)編出來的，是用 舞蹈在講述一個凄美動人的愛情故事，《大夢》的舞蹈是用來寫人的?！?/P>

　　沒有一個藝術家關注宗教文化精神與故事，為什么就沒有舞劇《五百強盜》呢？梅蘭芳大師舞劇里還能涉及宗教文化內(nèi)涵，而到了上世紀五十年代之后，就只是將敦煌壁畫中舞蹈的形式之美再表現(xiàn)出來，而不問其文化精神與故事內(nèi)涵撥離開來，使藝術與人文歷史內(nèi)涵越來越遠。在陳維亞編導這里，就只剩下敦煌這樣一個概念或詞語了。敦煌是什么，敦煌是超世的藝術追求所創(chuàng)造出來的藝術結(jié)晶，它讓人們超然物外，甚至超然于歷史與人性，即使是五百強盜，最終也要皈依佛門，棄惡從善，而絲路花雨的故事，總能想起是古代的楊白勞與白毛女的傳說。我的遺憾是，人們總在編著與敦煌宗教文化不相干的歷史內(nèi)容，在善惡相斗中，你死我活，既沒有寬恕與拯救，也沒有超世的情懷與皈依，拈花微笑的至高境界，更是難有提及。

　　電影電視：

　　1920年，梅蘭芳將《天女散花》拍成了電影，這是他第一次拍電影。在1932年的 “一、二八”中日戰(zhàn)役中，商務印書館印刷所被日本飛機炸毀，《天女散花》毀于大火之中，成為了中國乃至世界戲劇史上的一件遺 憾之事

　　電影《敦煌》（1988年日本導演根據(jù)日本歷史小說名家井上靖的名著改編，主要演職員均來自日本，由佐藤純彌導演，主演為西田敏行、佐藤浩市、渡瀨恒彥），描述了宋朝年間，落弟書生趙行德偶然認識西夏女子，于是西行探險西夏，途中被俘，編入由漢人組成的部隊。后來趙行德與王族女子斯魯比婭共浴愛河，但因事分手兩年，回來時愛人已 以死殉節(jié)。他在萬念俱灰之下赴敦煌埋首整理經(jīng)書。王禮策動兵變，部隊全被殲滅，敦煌亦成一片火海。通篇故事，其實敦煌也只是歷史背景中的一角，中國電影導演拍攝的電視連續(xù)劇《大敦煌》采用宋代、清末和民國三個歷史階段的創(chuàng)作形式，以一部金字大藏經(jīng)的命運為貫穿，反映了千年敦煌的形成、發(fā)展、輝煌、衰敗、重生的過程。 “藏寶、奪寶、護寶”三個頗具神秘傳奇色彩的故事搭建了敦煌文 化輝煌、劫難、重生的三部曲結(jié)構(gòu)。故事講的是敦煌，但卻將超世的精神文化，變成世俗的寶藏，生殺予奪，禍福相倚，驚心動魄。

　　宗教精神沒有感染藝術家們，藝術家們基本都沒有受佛教浸染，所以，人們在世俗地利用敦煌，將敦煌變成藝術形式，變成文化元素，變成故事傳說，甚至變成寶藏財富。二千五百年前阿育王，希望通過傳播佛教教義與佛教文化藝術，使佛的精義傳播四方，從而改變?nèi)说男男?，使人向善，使人超脫，使人在生命輪回中安祥自在，可惜，人們并不喜歡只空中梵音真諦，而追求世俗的華美飄逸。佛教是智慧（悟性）教育，也是神圣（莊嚴）教育，還是道德（倫理）教育與審美（藝術）教育，這些教育完美融為一體，這也是敦煌存在的因由。

　　敦煌有神圣而溫暖的心靈，但更多的人，去看她反彈琵琶的風神身姿舞技。智慧的雨漫天而下，人們不用心靈承受。卻只看彩色的花雨降臨眼前。讓我們聽一聽《大敦煌 》是怎樣唱的：

　　上部 大藏經(jīng)篇

　　敦煌的駝鈴隨風在飄零

　　那前世被敲醒

　　輪回中的梵音轉(zhuǎn)動不停

　　我用佛的大藏經(jīng)念你的名

　　輕輕呼喚我們的宿命

　　輕輕呼喚我們的宿命

　　中部 菩薩說法圖篇

　　殘破的石窟

　　千年的羞辱

　　遮蔽了日出

　　浮云萬里橫渡

　　塵世的路

　　我用菩薩說法圖為你演出

　　今生始終無緣的共舞

　　今生始終無緣的共舞

　　下部 飛天壁畫篇

　　敦煌的風沙淹沒了繁華

　　飄搖多少人家

　　一杯亂世的茶狂飲而下

　　我用飛天的壁畫描你的發(fā)

　　描繪我那思念的臉頰

　　我在那敦煌臨摹菩薩

　　再用那佛法笑拈天下

　?。ㄗ髟~:方文山 作曲: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