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兮令生活更閑適散淡 海上大隱著丹青(圖)

元王繹、倪瓚合作楊竹西

元馬琬喬岫幽居圖軸

元張渥竹西草堂圖局部
上海世博會盛況正酣,足見“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主題人心所向。耐人尋味的是,六百六十年前滬上亦曾聚集人氣,可那時的號召力似乎是“歸去來兮,令生活更閑適散淡”;想此系觀眾賞析新近上海博物館舉辦“千年丹青:中日藏唐宋元繪畫珍品展”間元末著名畫家張渥跟“元四家”趙孟頫哲嗣趙雍合作《竹西草堂圖》暨眾多時賢題跋不難得出的觀感。
(責(zé)任編輯:單曉冰)
元代上海既是設(shè)縣開放建制期,又是文化拓展雛形期,各地墨客文人為避時亂而近悅遠(yuǎn)來咸集煙水魚米之鄉(xiāng)的三泖九峰間,留下眾多跟本土文化史相關(guān)的名著劇跡。誠如明松江何良俊《四友齋叢說》所云:吾松文物之盛淵源有自,緣起蘇州為張士誠所據(jù),浙西諸郡皆為戰(zhàn)場而吾松稍僻,峰泖之間及海上皆可避兵,故四方名流匯萃于此,熏陶漸染之功為多。而次第呈現(xiàn)的社會風(fēng)尚似乎表明:海納百川,通融兼容的海派氣度當(dāng)年已初露端倪;因本地民意社情就絡(luò)繹不絕于途的客卿持善待姿態(tài),流寓者到此因而獨享串聯(lián)結(jié)社等寬松人文生態(tài)。像金山呂巷名士呂良佐走金帛聘四方能詩者,創(chuàng)辦如今“超霸賽”般應(yīng)奎文會,請時稱“文妖”的楊維楨任主評第甲乙,一時文士畢集而傾動三吳。再有松江富戶夏庭芝樂善好施,凡寓公貧士、鄰里細(xì)民輒周急瞻之。遍交士大夫之賢者,座客常滿,尊酒不空,終日高會開宴,諸伶畢至。而賴良采編布衣文士詩為《大雅集》亦得士紳謝履齋挹注,故移居烏泥涇(今徐匯區(qū)華涇鎮(zhèn)一帶)的歸隱詩人王逢序贊:適有好義之士協(xié)成厥美,并注明贊助者為松江陸德昭、俞伯剛。鑒于此間尊才禮賢背景,外籍俊杰到此多非匆匆一游過客,不少寄籍居留而成了原住民。凡此,單就王逢《梧溪集》中“挈家海上”、“客授云間”、“避地吳淞”、“歸隱佘山”、“身老海上”等載,即可見僑居人數(shù)之夥幾不勝枚舉。而上述因金山張堰隱士楊謙本事生發(fā)的系列傳世名家字畫,更是見證元末上海美術(shù)史動態(tài)的精彩個案。因除了遼寧省博物館藏《竹西草堂圖》外涉及楊謙畫跡尚有臺北故宮藏元四家黃公望私淑弟子馬琬《秋林釣艇圖》、《喬岫幽居圖》與“上博”藏馬琬《暮云詩意圖》等多幅。這些作品集中凸顯了楊謙于隱退滬上名流心中的榜樣力量,此由其紛至沓來競相登門造訪作畫題詠可想而知;況楊維楨、陶宗儀、王逢、倪瓚等均屬避居滬上隱士,其對楊謙以師道相尊,可見他海上大隱的不菲身價。
楊謙字平山號竹西,時賢趙橚跋《竹西草堂圖》可證:至正乙未(1355)春,余來浦東,張溪楊君平山愛之,植竹數(shù)百竿于西林,結(jié)亭蒼翠間,扁曰竹西,因從為號焉。生平不侔千戶侯,直欲遠(yuǎn)繼王子猷(王羲之子徽之)。結(jié)亭松下臨清流,竹西名扁志所求。平山家住張溪側(cè),髣髴當(dāng)時草玄宅。貞期(張渥)寫作圖畫看,個個崢嶸埽真碧。至于明清鑒藏家李日華《六研齋筆記》、吳升《大觀錄》、顧復(fù)《平生壯觀》與高士奇圖后兩跋解讀楊竹西名瑀字元誠有誤,經(jīng)考圖左上角題畫詩作者實為元浙東道都元帥杭州人楊瑀。詩云:翠玉蕭蕭在屋東,主人號作竹西翁。品題莫說揚州夢,好寫云間入卷中。不過,高跋所謂:元季君子不樂仕而法網(wǎng)寬,田賦三十稅一,故野處者得以雄貲而樂其志說不虛,一如圖前引首趙雍篆書“竹西”后繪竹枝一竿并題畫詩云:籬外涓涓澗水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一派灑脫高士居所境界。此外,臺北故宮藏時人顧安行書詩頁,仿佛亦出于感慨楊謙隱居狀態(tài):結(jié)屋依山遠(yuǎn)市塵,小齋幽閴只容身。諸孫近得傭書米,世上元無餓死人。特訪山翁過竹西,翠蘿紅葉映茅茨。杖藜扶醉斜陽外,身在畫圖元不知。凡此意境跟張渥繪制蒼松翠竹掩映臨水軒窗,楊謙踞床盤礴作沉思狀畫面亦大抵吻合。
替楊謙專門繪制圖畫而傳世畫跡最多的畫家無疑屬客居滬上楊維楨弟子馬琬。馬傳為少有大志,曾以男兒當(dāng)“馬革裹尸”自誓的東漢關(guān)中茂陵籍伏波將軍馬援后裔,故畫作多鈐“扶風(fēng)馬生”、“漢伏波將軍子孫”等印鑒。據(jù)自署“扶風(fēng)馬文璧為竹西處士畫”《秋林釣艇圖》,和至正九年(1349)六月款“秦溪馬琬文璧為竹西聘君寫于不礙云山樓”《喬岫幽居圖》分析,此均系他專程赴張堰造府替楊謙創(chuàng)作;只是從流派技法上論,前者遠(yuǎn)宗南唐山水畫巨擘董源、巨然,而后者近師當(dāng)時畫壇魁首黃公望。不過,《喬岫幽居圖》筆下疊嶂層巒山水顯非楊謙不礙云山樓周遭實景,因位于平疇沃野間濱海村落張堰古今俱不僻居深山可知;只是性本愛丘山的楊謙自擬齋名“不礙云山”本意樓南可望海中大小金山,樓北能近觀一隅秦望土丘,遠(yuǎn)眺云間九峰。一如浪跡特來拜謁的達(dá)士張雨詩云:吳淞別有隱人邱,大小金山翠欲流。屋宇云山俱不礙,老夫伸腳臥西樓。另據(jù)《四友齋叢說》載:吾松不但文物之盛可與蘇州并稱,雖富繁亦不減于蘇。勝國(元朝)時,在青龍(青浦青龍鎮(zhèn))則有任水監(jiān)(水利家、畫家任仁發(fā))家,小貞(青浦小蒸)有曹云西(水利家、畫家曹知白)家,下沙有瞿霆發(fā)家,張堰有楊竹西家。陶宅有陶興權(quán)家,呂巷有呂璜溪(隱士呂良佐)家。祥澤有張家,干巷又有一侯家。楊竹西,即有不礙云山樓者是也。余嘗見其像,王繹寫像,倪云林布景,元時諸名勝題贊皆滿。想吾松昔日之盛如此,則蘇州亦豈敢裂眼爭耶!可見楊謙雖隱不仕仍如前述不失殷實世家;而馬琬《喬岫幽居圖》創(chuàng)作寓意無非強(qiáng)調(diào)隱逸風(fēng)流和山中日月長的深居簡出。由此鑒別推理,上博藏亦作于至正九年自識“暮云詩意”而筆墨清潤圖軸,倒也許更接近楊謙隱居自然環(huán)境,并可能同屬馬琬寄寓楊謙不礙云山樓創(chuàng)作的多幅不同風(fēng)貌傳世作品之一。
至于說明末松江何良俊所見元著名肖像畫家王繹寫真、元四家之一倪瓚布景的楊謙畫像,亦迭經(jīng)歷代名家遞藏而傳承至今為北京故宮博物院弆藏。此圖作園林景致架構(gòu),空曠處恍挹峰泖之飄渺虛無,倪瓚補(bǔ)作松石背景則既點題并具象征意義。而最具神來之筆的,是當(dāng)初口授《寫像秘訣》于隱居松江泗涇學(xué)者陶宗儀《南村輟耕錄》記錄在案的肖像畫家王繹才思精微,雖年方弱冠卻已能丹青并尤于肖像特妙,非惟貌人之形似,抑且得人之神氣。故其慕名替楊謙設(shè)計的人物造型為幅巾深衣作曳杖逍遙狀于松筠坡石之間,面部寫真采用白描略加淡墨渲染,用筆穩(wěn)健,線條洗練,林下高士大隱的特立獨行神態(tài)形象頓時躍然紙上。
《楊竹西小像圖》既是王繹唯一傳世之作,也堪稱元代肖像畫的杰出代表作,這由像后鄭元祐、楊維楨、王逢等十多位與楊謙交游名士首肯題贊足見一斑,特別楊謙的隱中盟主偶像地位由此被樹立并廣受傳誦而播于人口,誠如文辭翰墨皆絕出時輩的蘇大年贊曰:前不郎于漢廷,后不簿于魏府。翛然泉石之間,樂與漁樵為伍,此竹西翁所以為天地之全人,有光于四知之華譜也。而馬琬跋于紙間的讀畫感是:其所同者不異眾人之規(guī)模,其所異者不同眾志之趨向。抱豪杰之才而不屑于濟(jì)用,具輪囷之膽而不輕于肆放。故揮金有五陵俠士之風(fēng),然愛客有四國公子之量,當(dāng)天下無事托詩酒以娛嬉,方海內(nèi)爭雄遠(yuǎn)王侯以高尚。所以冠林中之巾,曳長房之杖,放浪乎西疇南畝之間,逍遙乎九峰三泖之上。噫,微斯人,吾誰與望。正因為此卷“題贊十余儔并文采風(fēng)流照耀一世,非尋常行樂圖比”,故自來無人敢等閑視之。
就海上大隱楊謙一人竟梳理出如此許多傳世書畫名作與名家題跋委實出人意料,這既是他本身人格魅力使然,也是元末上海美術(shù)史很值得大書特書的濃墨重彩一筆。盡管《楊竹西小像圖》和《暮云詩意圖》已于五年前公諸“書畫經(jīng)典:故宮、上博古代書畫藏品特展”;臺北故宮藏馬琬《秋林釣艇圖》和《喬岫幽居圖》等則暫且無緣海歸聚首此間;好在此番《竹西草堂圖》于問世六百五十年后首次回歸其原創(chuàng)地上海,當(dāng)然值得受眾尤其滬上觀眾竟相觀摩而不容錯失機(jī)緣了。因為這幅長逾廿米而繪畫、題跋滿紙琳瑯的書畫合璧長卷,絕對是一席令面臨生存困境的當(dāng)代圍城人就人生進(jìn)退作理性選擇而咀嚼思維再四的視覺與精神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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