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在廣袤的羅布泊上，仿佛死寂般的荒蕪里，千年古域樓蘭古城以及小河墓地、圓沙古城、注賓古城等等古遺址和神秘墓葬的光芒，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幽靈般穿梭其中的盜墓賊。

盜墓者的肆意入侵，讓文物保護部門不得不在這片“生命禁區(qū)”里日夜看守。但羅布泊實在太大了。僅樓蘭古城一處遺址的面積就約12萬平方米。而作為最基層的管理方，樓蘭古城所在的若羌縣全縣人口僅有3萬多人，縣文物局只有12個編制，該局下屬的樓蘭保護站更是只有4名站員。

曾有專家來到若羌縣后感慨：我們拿什么保護你，樓蘭？

去年12月，在如此艱難的條件下，若羌縣文物局、公安部門接到樓蘭保護站工作人員的報警后，在樓蘭古城附近抓獲了4名盜墓賊，之后這4人被判刑。但上周，記者赴若羌縣采訪時得知，這4名盜墓賊認為“挖了個舊木頭盤子，就判10年，判得太重”，已提起上訴。談及此事，若羌縣文物局局長焦迎新頗感無奈地說，目前保護仍面臨著資金缺乏、人員緊張、相關法規(guī)滯后、民眾文物保護意識淡薄等問題?？梢哉f，經(jīng)過10年努力，對樓蘭的保護才剛剛起步。

“最近，我只能‘躲’在這兒把三普(全國第三次文物普查)的資料整理出來。要不然，找我的人多、事也多，這活兒完成不了。”上周，記者在庫爾勒市采訪巴州文物局副局長覃大海時，他“埋”進資料堆里，已經(jīng)幾天沒好好休息了。

“巴州有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8處、自治區(qū)級文物保護單位30處。國保單位的數(shù)量在全疆各地州里排第二。但巴州文物局加上巴州博物館，工作人員，一共12人。”覃大海說，“真是《天下無賊》里葛優(yōu)那句話，21世紀最缺的是人才。”

對巴州文物局而言，很多時候，恨不得把一個人分成幾個人用——國家啟動的三普項目必須按時完成，自治區(qū)文物局下達的各項工作必須落實，各縣文物局定期匯報上來的材料也得有人整理，同時局里日常的工作還得開展。當然，樓蘭一旦發(fā)現(xiàn)盜墓賊，局里人接上電話，肯定得一個蹦子跳起來，立即往600多公里外的樓蘭趕。“老實說，對文物保護，很多時候，我們力不從心。”覃大海說。

而提到樓蘭盜墓，覃大海更是直撓頭。“沒去過樓蘭的人，看到樓蘭倆字，估計首先想到的是神秘啊、寶藏啊之類的，而對我來說，樓蘭就是風沙、破路、暴曬的代名詞。”覃大海說，“你想像不出那里有多大。我們局12個人就算全撒到樓蘭保護區(qū)里，就像撒胡椒面一樣，根本看不見人。”

說到樓蘭保護工作的辛苦和難度，覃大海說：“真正辛苦的是若羌縣文物局、樓蘭保護站的人。那么大的保護區(qū)，他們?nèi)找故刂瑮l件艱苦不說，搞不好還有生命危險。”

據(jù)了解，樓蘭保護區(qū)內(nèi)，沒水、沒人、沒啥植物，幾萬平方公里都是開放的無人區(qū)，里面大大小小的雅丹多得數(shù)不清(當?shù)厝斯苈柫⒃诟瓯谏系纳角鸾醒诺?，如果幾個人繞在雅丹后面跟你“捉迷藏”，找起來非常困難。巴州境內(nèi)8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4處在這個區(qū)域內(nèi)，包括樓蘭墓群、樓蘭古城遺址、羅布泊南古城遺址、米蘭遺址。由于地形復雜，樓蘭保護站工作人員騎摩托車猛跑一天，才能把保護區(qū)走個大概。

“樓蘭保護站一共就4個人，因為一進樓蘭就一兩個月不出來，所以其中一個人可以在縣上輪休，這樣一來，每天得有兩個人外出巡邏，保護站里就剩一個人留守。”若羌縣文物局局長焦迎新說，時間長了沒人說話，保護站的人都變得不愛說話了。不過，焦迎新覺得，今年算是條件最好的一年了，若羌縣文物保護管理所升級為若羌縣文物局，縣上給批了12個編制，現(xiàn)在招聘了6個人在崗。“有的縣文物局就兩三個人，我們縣算人手多的了”。

對于樓蘭保護站，焦迎新介紹說，2000年前后，樓蘭保護區(qū)內(nèi)包括周邊和田地區(qū)民豐縣等地，盜墓活動太猖獗，當?shù)卣畔聸Q心在樓蘭保護區(qū)里建保護站，展開巡邏和保護。

“2002年、2003年，中央電視臺的一個攝制組，還有一個內(nèi)地來的探險隊進入樓蘭保護區(qū)后，都遭遇了盜墓賊，這些事傳出去后，當時在國內(nèi)引起很大轟動。”焦迎新說，“而且有被抓捕的盜墓賊供述，當時在黑市上，新疆文物的價格一直在飆升，國內(nèi)一流畫家的畫按平方尺計價，而新疆出土的古代毛織品按平方厘米計價。我們再不進樓蘭展開保護，樓蘭的古墓很快會被盜光。”

據(jù)若羌縣文物局的工作人員回憶，2003年建站之初，樓蘭保護站就是一頂帳篷，經(jīng)常一陣大風吹過來，帳篷就飛上天了。由于保護區(qū)自然條件惡劣，保護站的物資必須由縣上供給，但遇惡劣天氣供給車進不去，他們就面臨斷水、斷糧的危險。“有一次夏季六七月份樓蘭最熱的時候，突遇大沙塵，供給車進不來，我們的人就靠一點掛面、一桶水堅持了一個星期。”焦迎新說，“冬天，保護區(qū)風大，特別冷，帳篷實在住不了，大家自己挖了地窩子住。”

除了工作條件艱苦外，樓蘭保護站的工作人員目前沒有人獲得執(zhí)法證，也就是說，他們遇上盜墓賊只能說服教育，沒權抓人、罰款。他們只能向縣文物局和公安局報告，但樓蘭保護區(qū)到縣上距離較遠，等警方的人趕來，盜墓賊早沒影了。

而且，一旦正面遭遇盜墓賊，樓蘭保護站的工作人員還面臨著生命危險。“有些盜墓團伙甚至有武器。”焦迎新說，“我一直叮囑保護站的兄弟安全第一，文物保護固然重要，但不能拿命和他們拼。”

“我覺得，和以前比，現(xiàn)在保護站的條件好多了，有衛(wèi)星電話了，我們隨時可以打電話報警。”樓蘭保護站的工作人員高禮濤說，“去年315國道修好后，從縣上趕到保護區(qū)只需6個小時，抓捕盜墓賊迅速多了。”

實際上，去年12月份，樓蘭保護站發(fā)現(xiàn)一伙盜墓賊后，打電話向巴州文物局、若羌縣文物局匯報，6小時后，民警趕到，追捕兩天兩夜后，現(xiàn)場抓獲兩名盜墓賊，并很快將盜墓團伙共4人全部抓獲，這種迅速抓捕以前是很難實現(xiàn)的。

此外，近幾年，隨著國家對文物保護的重視，縣財政收入的提高，樓蘭保護站的條件得到了改善，站內(nèi)裝備了摩托車、衛(wèi)星電話、太陽能發(fā)電設備。由于去年樓蘭保護站獲得了“全國文化系統(tǒng)先進集體”榮譽稱號，今年，自治區(qū)文物局還給撥了30萬元資金，保證了保護站今年的工資。氣候惡劣的月份，站上人的工資也上浮到2000元左右。

眼下，焦迎新最大的心事，是關于樓蘭保護站下一步的建設。他非常想給樓蘭保護站爭取幾個正式編制，“條件這么艱苦，沒有編制，很難留住人。再說沒編制，人員工資只能由縣文物局想辦法，工資水平得不到保證。有了編制，他們的工作積極性肯定不一樣”。

另外，保護資金不足的問題仍困擾著焦迎新。保護站有的地窩子需要維修了；因為沒有瞭望塔，工作人員現(xiàn)在每天站在屋頂上瞭望。“房子本來就不結(jié)實，再說，高高的瞭望塔對盜墓賊也是個震懾”。

說到盜墓賊，焦迎新更恨那些晃悠在若羌縣、尉犁縣等地的文物販子，多年和盜墓賊交手，焦迎新發(fā)現(xiàn)，一些當?shù)剞r(nóng)民冒著極大風險進入樓蘭保護區(qū)盜墓，大多是受文物販子的誘惑。

2000年左右，在尉犁縣、若羌縣、包括和田地區(qū)的民豐縣就開始流傳著有人因盜墓一夜暴富的傳說。有的說，有人在樓蘭挖出一塊彩繪棺材板，被文物販子開價100萬元收走了；還有的說，有人從樓蘭挖出來的干尸，文物販子出六七萬塊錢當場收走。

“這些傳聞多了，難免有人鋌而走險。”覃大海說，“可樓蘭并不是撿寶地。我在巴州文物系統(tǒng)工作了20多年，去了樓蘭二三十趟，也沒隨手撿個寶貝回來。按我們以往抓捕的盜墓賊的供述，文物販子故意將收購價格報得很高，但盜墓得來的東西，如果沒人收購，就是廢物。文物販子正是看到了里面的玄機，即便文物真被盜出來，他們也會壓低價格。而且法律規(guī)定，盜掘、破壞文物量刑較重，而販賣文物量刑相對較輕。”

以去年12月被抓捕的4名盜墓賊來說，在今年5月的一審判決中，4名盜墓賊，主犯吾某被判12年，另外三人吾某某、巴某、亞某各被判10年。他們4人闖入樓蘭，幾天之內(nèi)盜墓的惟一收獲是一只帶有四足的陳舊木盤。焦迎新認為，這個木質(zhì)漆器木盤有上千年歷史，經(jīng)濟價值雖然不高，但具有歷史價值。由于樓蘭古城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按刑法規(guī)定，盜挖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刑期在10年以上。

此外，覃大海介紹說，由于相關法律法規(guī)的建設滯后，全國各地文物市場都處于一種無序的發(fā)展狀態(tài)。這也給了文物販子較大的交易空間?！段奈锓ā芬?guī)定，我國只允許合法的文物商店和文物拍賣機構存在，但目前各地由文物市場變身的“舊貨市場”、“古玩市場”普遍存在著私下進行文物買賣的現(xiàn)象。

“烏魯木齊的一些古玩市場我也去轉(zhuǎn)過，我看，不能說里面交易的都是假東西。”覃大海說，“我國規(guī)定1949年前的文物不許出口，但在國內(nèi)交易文物就是合法的嗎？實際上，這種交易同樣會使文物價格飆升，催生盜墓事件的發(fā)生。”

記者離開若羌時，焦迎新正在給樓蘭保護站準備補給物資，正在縣上輪休的高禮濤告訴記者，站上養(yǎng)了幾只母雞、一只狗和一群鴿子，盡管苦，兄弟們還是會在樓蘭保護區(qū)堅守下去。“這地方，總得有人保護，呵呵，這是必須的。”高禮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