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推手

在王友群迷上昭陵二駿，并產(chǎn)生把它“弄回來”的想法前，他并不知道我們曾距離二駿回歸那么近。

王友群是地道的西安人，他與昭陵六駿結(jié)緣始于30多年前。1979年王友群考入西北大學(xué)化工機械專業(yè)，可他對這個專業(yè)并不感興趣，而是迷上了英語。當時，學(xué)英語的途徑很少，王友群只能每天抱著收音機學(xué)。有一天，他騎車路過碑林時，看到兩名老外在問路，可問了半天也沒人能聽懂。王友群就上去跟他們聊了起來。“我的英語他居然能聽懂。”第一次嘗試給了王友群很大鼓勵。同時，他發(fā)現(xiàn)碑林的老外挺多，在這兒練口語是個不錯的主意。于是，每個星期天他都到碑林當義務(wù)講解員。

講到昭陵六駿時，如果遇到美國游客，他還會特意指著二駿的復(fù)制品強調(diào)：“這兩駿的原件，就在你們美國。”

面對殘缺不全的昭陵六駿，王友群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滋味。

1999年，王友群在美國讀MBA，專程跑到費城賓大博物館去看二駿。第一次去晚了，博物館關(guān)門了。第二天，他又跑去。賓大博物館觀眾不多，偌大的展廳里只有王友群一個人。第一次看到真品的情形他至今記憶猶新，二駿鑲在一個木框子里，掛在墻上。雖然圖案一樣，但是與復(fù)制品簡直天壤之別。那一天，王友群與兩匹馬呆了許久，許久。此后，只要有機會他就會到賓大去看兩匹石駿，不但自己去，還拽著周圍的朋友一起去。從那時起，他有了一個想法—“把二駿弄回來”。

產(chǎn)生這個想法后，他查了大量資料。這時，他才知道二駿流失始末和石興邦等人曾經(jīng)做出的努力。

“既然賓大博物館是通過商業(yè)手段購買的，就不可能通過法律手段追索。”王友群感到要換一種思維方式考慮問題。

王友群在美國接觸了很多文博專家，他們都建議，不如先從借展開始。“借展一兩年，慢慢接觸，一上來就談回歸，他們很難接受。”爾后，王友群研究了賓大博物館的借展條款，甚至連借展所需的保費和運費都算好了。

2005年4月，王友群第一次與賓大博物館的館級官員有了接觸。

與王友群見面的副館長是位精明的猶太人。聽了王友群的話后他說：“我沒有權(quán)力回答你這些問題，我可以幫你轉(zhuǎn)告館長。如果你需要證明，你來見過我，那沒問題，我們合影。”

影合了，手握了，實質(zhì)問題卻一點兒沒碰。王友群感到就像一拳打在棉花堆上，有勁使不出。

后來，王友群發(fā)現(xiàn)，借展二駿實非易事，入藏90多年來，二駿竟從未離開過賓大博物館。2004年上海博物館策劃“周秦漢唐文明大展”，通過曾在上博工作過的周秀琴疏通，想借展二駿。消息都在《文匯報》登了，可最終還是告吹了。2008年，香港承辦奧運馬術(shù)比賽，香港賽馬會想借展二駿，也沒成功。王友群說，借展之所以這么難，一是因為它太重；二是二駿到賓大時已被敲成幾塊，殘損嚴重，所以運輸非常困難。

2007年，賓大博物館選出了新館長—理查德·霍杰斯。王友群看到了轉(zhuǎn)機，“霍杰斯館長很有魄力，我感到他愿意做出某種嘗試。”2008年以后，王友群與霍杰斯的接觸密集到每周都有郵件往來。此時，王友群已經(jīng)不是單槍匹馬的民間人士了，他代表的是唐大明宮遺址文物保護基金會。

2009年初，賓大博物館董事約翰·洛克威爾捐了7萬美元，博物館決定對二駿進行修復(fù)保護，并邀請大明宮基金會委派兩名中國文物專家協(xié)助修復(fù)。“霍杰斯館長甚至對我說，修馬就是為了借展，如果借展，那當然第一個是給中國展覽。”王友群感到前途一片光明。

“醫(yī)唐馬”

2009年4月，大明宮基金會通過媒體公開招募赴美修復(fù)昭陵二駿的專家志愿者。王友群告訴記者，這次招募的要求很高，不但要有石質(zhì)文物的修復(fù)經(jīng)驗，還要英語好。即便門坎兒這么高，還是有幾十位應(yīng)征者報名。經(jīng)過幾輪篩選、面試，陜西省歷史博物館的楊文宗、西安文物保護修復(fù)中心的周萍和劉林西三位專家，最終勝出。

2010年5月7日，修復(fù)小組一行五人踏上了前往美國的旅程。令專家們意想不到的是，剛一下飛機，他們就得到了當?shù)厝A人的熱烈歡迎。第二天，美國的中文報紙《星島日報》以“西安文物專家赴美‘醫(yī)唐馬’”為標題報道了此事。從華僑們的熱烈反應(yīng)，專家們感到此次賓州之行責(zé)任的重大。二駿，不但在國內(nèi)享有崇高的地位，在美國華人中也是一種文化象征。

抵達賓大后，他們馬不停蹄地與美國專家一起研究起修復(fù)方案來。周萍告訴記者，事先他們已經(jīng)知道石駿入藏賓大時，被盜取者砸成了幾塊，但到現(xiàn)場看了實物后，還是感到很震驚。

“一看就是人為敲碎的，太明顯了。他們在石駿背面鑿了幾個洞，順著石頭的紋理，用杠子別開，肯定是找石匠干的。”周萍說，“颯露紫砸得比較規(guī)則一共分成三大塊，拳毛騧就砸得不好，一共分了七八塊。”

此前，美國修復(fù)師已經(jīng)把石駿殘塊重新拆開，清洗了表面，然后又進行了機械連接。劉林西解釋說：“所謂機械連接，就像我們骨折了，打個鋼釘一樣。殘塊之間并沒有用粘合劑。”她還告訴記者，賓大只在1918年對二駿進行過拼接，此后從未修復(fù)過。“這次修復(fù)，還取出了當年填充縫隙用的老報紙呢！”

中國專家要做的是對裂隙進行填充加固，對石駿整體的藝術(shù)效果進行美學(xué)修復(fù)。為了區(qū)分石駿身上大大小小裂隙的等級，專家們把它們分成了紅色、綠色和黃色。楊文宗解釋道：“紅色指影響結(jié)構(gòu)的裂縫，就是斷裂的部分；綠色是比較小的裂隙；黃色是指缺損的部分。”

對于這三類情況，專家們采取了不同的修復(fù)方法。綠色裂縫不影響結(jié)構(gòu)只影響美觀，專家們需要用粘合劑把它們做平，再補上顏色。劉林西告訴記者，對于文物修復(fù)，世界上公認的原則是可逆和最小干預(yù)。“可逆，就是粘合劑既可以粘住，需要的時候也可以打開，而且不破壞文物。”

專家們在實驗室做了近十種不同方案才最終選定合適的粘合劑。而為了讓石駿看起來更接近本來顏色，專家們還專門帶來了陜西富平縣的北山石粉。昭陵六駿用的石材都取自富平，專家們把富平石粉加到粘合劑當中，使修復(fù)完的石駿無論從顏色，還是質(zhì)感，都更接近本來面目。

“用原石粉修補文物，我們還是第一次嘗試！”劉林西說。雖然專家們可以把石駿補得天衣無縫，但他們并沒有這么做。“補過的地方還是要留一些痕跡。要既讓觀眾遠看不影響美學(xué)效果，近看還能看出痕跡來。文物修復(fù)還要保存歷史信息。”周萍解釋說。

紅色斷裂部分要不要補，美方一直舉棋不定，他們希望聽聽中國專家的意見。“雖然補上好看，但我們最終還是決定不補。要讓觀眾知道它們的歷史，知道它們曾經(jīng)被打碎過。”楊文宗說。他們在美學(xué)與真實之間，選擇了后者。

不過王友群偷偷向記者透露，其實他們心里還有個小九九，“紅色部分不補，以后回國展覽時，把金屬支撐一卸就能搬走，那可就方便多了！”

兩塊黃色缺損部分，專家們也基本制作完成了，可惜簽證到期，一塊缺損沒有安裝完畢，只好留給美國專家完成了。

除此之外，專家們還解開了一個困擾考古界8年的疑團。2002年陜西文物專家對昭陵進行了一次搶救性考古挖掘，在六駿基座附近發(fā)現(xiàn)了兩個殘塊。專家們把殘塊與碑林的四駿比對了，沒對上，他們估計這大概是美國這兩駿身上的。臨走前，楊文宗特意翻制了殘塊的石膏模型。剛到美國，楊文宗就把它拿出來與二駿比對，其中一塊一下子就跟拳毛騧馬鞍的斷裂部分對上了。

專家們的修復(fù)工作就在賓大博物館的展廳里現(xiàn)場進行。經(jīng)常有觀眾駐足觀看，其中也不乏專程趕來的留學(xué)生和在美華人。給周萍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在賓大讀研究生的北京姑娘劉悅玲。“我爸爸突然打電話說，新聞里說中國專家正在賓大博物館修昭陵二駿呢！他囑咐我一定要到現(xiàn)場去看看。”言語間，激動之情難以抑制。

除了修復(fù)的進程，觀眾們最關(guān)心的是：“二駿什么時候能回到中國？”對此，不但專家們無法回答，就是運作了幾年二駿回歸的王友群也無法給出明確答復(fù)。

“老實說，我現(xiàn)在壓力很大。如果二駿回來了，寫多少篇文章都不過分，可是現(xiàn)在還沒回來。”面對記者的采訪，王友群欲言又止。

在專家們啟程時，多家媒體報道，修復(fù)后，二駿將于今年10月大明宮遺址公園開園時回國展覽，但現(xiàn)在這個說法已經(jīng)不提了。“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10月份還回不來。”王友群坦白地說。

王友群說，雖然霍杰斯館長對促成二駿回歸非常熱心，但美國與中國的體制不同，賓大博物館有董事會，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還有校董事會。二駿的去留并不是館長一個人做得了主的，需要通過館董和校董投票決定。館董和校董加起來有幾十人，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和立場，想讓他們一致通過二駿回歸，可不是件容易事。

目前，王友群每天還要跟賓大的各方人士接觸。他相信，只有接觸才能找到突破口。“互相不了解的時候，一切都沒有辦法談。”

當記者問他，二駿何時才能回歸？王友群樂觀地說：“兩三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