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產開發(fā)到哪里，文物就出土在哪里；高速公路修到哪里，考古隊就到哪里“救火”——這幾乎是最近十多年來中國考古發(fā)現的“定律”。

隨著在工程建設過程中海量文物“被出土”，另有一條“定律”急需打破，許多考古學家呼吁：必須采取有力和有效的措施，別再讓建筑隊、推土機的到來之日，成為文物古跡的遭災之時。

疲于奔命的考古學家

1月26日中午抵達金華市婺城區(qū)，對新發(fā)現的山下周遺址進行回填保護；28日午飯后趕赴50公里外的浦江縣，對浦江上山文化遺址進行勘查……這是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蔣樂平最近幾天的日程，最近三五年他明顯感到工作忙碌了不少，“因為新發(fā)現實在太多了”。

“不是我一個人的感覺，考古界現在人人都忙得很。以往戶外考古都是集中在春秋兩季，而現在，我和我的同事，一年至少有300天在外奔波?！?/p>

1月22日，浙江金華山下周村發(fā)現9000年前人類居住遺址的消息傳出。作為國內少見的上山文化時期遺址，山下周遺址與此前的考古發(fā)現構成浙中地區(qū)新石器時代遺址群，對人類農業(yè)文明的起源有著重要研究價值。

作為山下周遺址的主要發(fā)現人之一，蔣樂平認為，對于沉睡在浙江金華西部的地下已經9000年的早期新石器時代遺址來說，鐵路施工前的一次考古勘測，給它帶來的算得上是好運。

2009年9月，蔣樂平等幾位考古專家在杭(州)長(沙)鐵路沿線進行施工前的考古勘測。金華當地文物部門負責人告訴蔣樂平：鐵路線500米開外的一個小山坡曾有考古記載。經過勘測，不到150平方米的小土坡竟然藏著9000年前的人類社會信息。

不過，考古學家仍然深感惋惜。遺址位于金西經濟開發(fā)區(qū)內，2003年以來，周邊土地基本都被開發(fā)殆盡，小土坡因為一根電線桿被留存至今。蔣樂平說，推平的土地里是否都有文物無法判定，但作為一個原始村落的文化遺址，絕對不止剩下的150平方米。

“不過，像這樣遭到破壞的文物太多了，我們只能盡力，能搶救多少算多少?！?/p>

推土機下，多少文物在哭泣

近年來，絕大多數文物的出土是工程建設過程中的副產品。新近發(fā)現的“曹操墓”，也是“被出土”的產物。發(fā)現這座東漢大墓的安陽縣安豐鄉(xiāng)西高穴村周圍，曾經布滿了紅火的小磚窯場。

燒磚取土使得這座大墓近年來頻遭盜墓賊“光顧”，并有體現墓穴高規(guī)格的畫像石被盜出，引起了考古專家的注意。在河南省文物考古所發(fā)起的搶救性考古發(fā)掘中，埋藏千年的“曹操墓”得以重見天日。

很難說大興土木對地下的文物是福還是禍。盡管考古學家們已經忙得難以分身，但他們認定，推土機和工程隊所到之處，被隱瞞、回填或者破壞的文物遠比得到保護的要多得多。

“即使在建設過程中發(fā)現了文物，有些開發(fā)商為避免麻煩，就直接填埋或者毀壞了?！苯鹑A市博物館館長助理趙一新說，近8年來由開發(fā)商主動上報的文物發(fā)現，在金華僅有兩例。

2009年5月，金華一位開發(fā)商稱，在施工現場發(fā)現古代墓葬。開發(fā)商問趙一新，如果挖出寶貝，他能拿到多少“分紅”?！八呐e報初衷還是經濟利益驅動?！壁w一新說。

施工隊的無知和隱瞞直接帶來的是許多珍貴文物毀于一旦。在曾被列為“2001年度中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的浙江蕭山跨湖橋遺址，大量地下文物因附近磚瓦廠取土被破壞，隨后出土的“迄今世上最古老獨木舟”，也僅剩殘留的半條。

據了解，2007年北京西站南廣場地下車庫工程施工，挖掘機司機發(fā)現古墓之后將其重新掩埋，晚上帶人將古墓文物盜走。北京市地鐵4號線圓明園段施工中發(fā)現清代御路，有人將鋪路條石拆除，致使100米長的御道被破壞，造成清代御道建設的歷史信息喪失。

“文保先行”，何時落到實處？

現行的《文物法》規(guī)定，在進行大型基本建設項目的時候，建設單位要事先會同主管部門“進行文物的調查或勘探工作”。針對這一法律，各地制定了更為明確的規(guī)定。

不過，在實際操作中，這些明文的法律規(guī)定幾乎淪為一紙空文，因為規(guī)定都只是提出“應當”而非“必須”進行勘探。

北京市近期公布的一項調查顯示，2007年、2008年兩年，北京市從事土方施工的新開工建設項目共有4191項，但只有97個項目進行了考古勘探調查，僅占總數的2.3%。

趙一新表示，國家級工程尚未全部事先進行考古勘探，地方上的工程項目能做到的更是鳳毛麟角。即使是鐵路修建等提前進行文物勘測的國家大型工程，考古專家進行搶救的時間也非常緊張。

施工現場的情形常常是，一邊是施工隊，一邊是考古發(fā)掘隊。任務緊迫，搶救性發(fā)掘往往較為粗放，從保護的數量和質量上都不理想。

“重要的是把文物評估放到環(huán)境評估一樣的地位上來?！壁w一新、蔣樂平等考古學家一致認為。不論是房地產開發(fā)建設，還是大型基建項目，都需要經過政府部門審批。如果要求開發(fā)商在土地審批之前必須拿到文物部門勘測通過的公章，進行類似“環(huán)評”的“文評”，文物保護的執(zhí)行力度才能得到明顯增強。

但是，這種設想卻遭到了多數施工部門的反對。浙江一家房地產公司工程部經理說：“考古的費用要納入開發(fā)商成本，這個還是小事。如果勘測出文物，整個工程可能就因此被叫?！，F在房地產開發(fā)都是約定交房日期的，誰賠得起這個時間？我們能耽誤，消費者還不愿意耽誤呢！”

有關專家指出，這種“唯經濟論”的思想必將對我國的文物保護造成極大的傷害。無論從國際慣例還是從我們自身需要的角度來看，必須用強硬的手段徹底解除工程建設過程中對珍貴文物的破壞，而這需要國家文物保護主管部門、公安部門、建設部門等相關單位的通力合作，并需要在立法上進行嚴格限制。希望“文保的春天”不要來得太晚，別再讓記載著民族文明“密碼”的珍貴文物在推土機面前湮滅。

新華社記者 章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