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元旦前后，隨著曹操墓被宣布發(fā)現(xiàn)，這個注定要被反復爭議的歷史文化名角再次成了“漁樵笑談”的熱門話題。一場關于曹操墓真?zhèn)蔚臓幷?，不經意間在網絡上，甚至在整個新聞輿論界勃然興起，經久不息，已然這成為中國文化領域中重大的事件，并且引起比鄰國民和海外傳媒的注意。
面對這場不期而至的爭論，眾多網友共飲“一壺濁酒”，表現(xiàn)出強烈的歷史文化興趣；而一些考古專家嘗到的則是一杯苦酒，怎么也難以咽下。有人興奮，有人嘆息；有人感到意外，有人認為不正常。于是媒體言論和文化話語開始進行思考和評價：到底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場爭論？怎樣看待這場爭論，這場爭論的文化價值和社會意義又究竟何在？
是的，這確實是我們應該想清楚弄明白的問題。
有的考古界專家認為，這本來屬于考古界的事情，現(xiàn)在搞得爭議這么大、這么廣泛，完全是新聞炒作的結果。這顯然是他們在為自己開脫，不能成其為一說。而有的媒體言論和權威話語又認為，網友和民眾之所以對一項考古成果如此質疑，是因為政府的公信力透支、以致群眾什么都不相信了的社會心理造成的。這樣，就把這場爭論上綱成了政治問題。
作為一個熱心并參與了爭論的網友，我認為這種看法牽強附會、根本不符合我們網友和民眾的真心，曲解貶低了這場爭論的本來意義，而且很容易誤導輿論，轉移方向，必須加以辯說。
我是瀏覽了鳳凰衛(wèi)視著名主持人楊錦麟先生的博客才重視這個問題的，他在最近一篇題為《曹操墓真?zhèn)慰简灩帕Α返牟┪闹袑懙溃骸昂Ｍ饷襟w發(fā)現(xiàn)，目前中國大陸有關曹操墓真?zhèn)蔚臓幷撛缫殉隹脊诺姆懂?。?lián)合早報引述《中國青年報》昨天發(fā)表的評論文章，點出了問題的癥結。認為與其說公眾在懷疑證據，不如說在懷疑地方政府的公信力。公眾在經歷“周老虎”，“躲貓貓”等一次次被忽悠，一次次失望之后，地方政府信用被透支殆盡，以至于在發(fā)布“曹操墓”這一類還算靠譜的信息時，公眾也本能地拒絕相信。”
他接著告訴我們，西方媒體進而把“地方政府的公信力”拔高到整個“政治層面”，用于應證他們的政治偏見。例如有一位鄭永年先生就在文章中危言聳聽地說：“無論從經濟還是政治層面看，中國似乎已經形成了‘馬太效應’……整個社會處于嚴重的失衡狀態(tài)。”
這倒是真有些出人意料之外！
作為一個慣看秋月春風的白發(fā)老者，我無意和楊先生較真，何況是他個人的博文。我反倒要感謝這位“讀報人”向我們傳遞了他山之石。不管“海外媒體”如何“發(fā)現(xiàn)”，人家利用的還是我們內地媒體的言論。我也不是要指責內地媒體和言論家，因為我們確實存在有些“地方政府的公信力”缺失的問題，媒體應該有這樣的政治高度和政治敏感。問題的關鍵是，曹操墓的爭論與政府公信力究竟有多大干系，我們能不能把所有的網絡輿論熱點都用政治凸凹鏡來聚焦。
實事求是地講，曹操墓的真?zhèn)沃砸鸨姸嗑W友和社會公眾如此關注，我分析主要有以下幾個因素：
一，歷史文化情結。是因為曹操是歷史知名人物，更是中國文化名角，“其生前死后都足夠精彩”，民眾幾乎家喻戶曉、人人樂道。在具有深厚歷史文化傳統(tǒng)的中國，曹操墓的發(fā)現(xiàn)再次激起廣大民眾固有潛在的歷史文化興趣，表現(xiàn)出極大的熱情和責任意識，這絲毫不足為怪。曹操墓的發(fā)現(xiàn)不但在中國內地引起公眾廣泛興趣，而且在韓國，日本也議論紛紛，這正是文化傳統(tǒng)和心理的共振現(xiàn)象。韓國、日本人有希望曹操墓是真的，也有提出懷疑的，難道他們的懷疑也是因為對河南安陽政府不信任嗎？曹操墓的爭論同“周老虎”“躲貓貓”等社會事件的性質并不一樣，只能從文化的視角加以觀察，而不能隨意拔高和扭曲。
二，信息公布程序。是因為這個所謂“還算靠譜的信息”，首先在信息發(fā)布的程序上就很不靠譜。對于曹操墓的發(fā)掘確認，應該本著科學的態(tài)度進行。正如中國社科院考古所副所長白云翔所言，一項重大的考古發(fā)現(xiàn)，應該是先公布全部的原始材料，然后作出權威判斷，再由規(guī)定部門公布最后的結論。而此次“曹操墓”的信息公布，其倉促草率和權威性，一開始不能不讓新聞媒體感到意外，也讓公眾嘩然
三，證據存疑。專家們是先一口斷定“是曹操墓”，而公布的證據卻僅僅是支持這個觀點的幾個證據，而非全部材料。這個被多次盜掘的墓，最重要的證據就是幾塊刻著“魏武王”之類字樣的銘牌與石枕，所謂“證據鏈”上的有些環(huán)節(jié)，不但專家有爭議，連外行都覺得可笑。這就不能不引發(fā)一場外行內行七嘴八舌的群眾性考證，也可以說是意外地開了民主考古的先河。
四，專家態(tài)度。在空前的輿論監(jiān)督和公眾質疑下，考古專家們因循守舊很不適應。本來，即便是在考古界看來“證據已經足夠”，也應該向非專業(yè)的廣大公眾詳細說明，令人信服，但是他們沒有這樣做，而是既手忙腳亂又霸道專橫，一會兒斥責外行、一會兒埋怨新聞，一會兒氣憤網友，這就不能不更加引起公眾對專家的懷疑和非議，他們越擺學術權威，公眾就越不買賬，以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五，學術公信力。如果說到公信力，網友懷疑的也是學術公信力問題，跟政府無干。安陽方面想借歷史名人進行經濟開發(fā)的意圖是很明顯的，還有自稱是學者的人幫安陽市政府算賬，說能帶來4.2億元收入。安陽還要向國家申請巨額資金，還要征地，建立博物館，發(fā)展旅游業(yè)。應該說，地方政府這些考慮也無可厚非，更不能扯到政府公信力的問題；但過早考慮這些，也難免引起了輿論對開發(fā)曹操墓的動機的質疑，并牽扯到一些社會問題。經濟社會之下，曹操墓確認的經濟社會價值很容易就超越了學術價值。公眾當然知道，考古成果的鑒定絕對不是政府能說了算數的，人們擔心的重點是，經濟利益的考量會不會消蝕專業(yè)人士的學術良心，學術公信力是否受到資本的支配。即便是牽扯有經濟利益，網友議論也根本沒有涉及政府公信力問題。近年來，造假、剽竊、腐敗等學術不端行為頻頻見諸報端，學術界的嚴謹性和公信力大為降低，本來使公眾再也不敢輕信他們。
綜上所述，我認為這場爭論并沒有如同外媒“發(fā)現(xiàn)”的那樣超出考古的范疇。曹操墓真?zhèn)沃疇幨蔷W友和公眾歷史文化興趣的煥發(fā)，是公民責任意識表現(xiàn)，是對歷史文化活動的輿論監(jiān)督和民主參與。我們既不要把這場爭論看作是不正常的咄咄怪事，更不能把這場歷史文化之爭歸結為政府公信力問題、拔高到政治層面。在這一點上，我認為著名秦漢考古學家劉慶柱新近的說法還是值得歡迎的。他說，“從學科的角度看，曹操高陵的發(fā)掘和認定工作肯定有不足的地方”，“公布階段性成果并不排除學術爭鳴，相關學者都可以對階段性成果發(fā)表不同意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促進對方多思考。但是，把非社會的問題炒作成一個社會問題，這有點過了。”
應該對他的說法加以補充的是，不僅是“相關學者”，包括我們這些草根網友和廣大民眾也應該都可以“發(fā)表不同意見”，以對我們民族和人民共有的歷史遺產和文化成果開展學術爭鳴。還應該包括新聞輿論的全方位監(jiān)督。這應該成為已經改革開放的中國考古和學術研究的新氣象。
如果要從更高的視角和更深的層面來看這場爭論的文化價值和社會意義，我到認為“真假之爭或許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這種質疑的精神不應當被抹殺”?！獋€關乎祖國歷史文化的所作所為，如果沒有任何人質疑，或許，這個社會才是不正常的?！百|疑是一種提醒，提醒學術中人以學術為重，提醒考古人員誠實考古”。質疑更是一種民主權力，一個社會的活力。正如復旦大學考古學學者高蒙河所言，“現(xiàn)在的考古學已經到了專家不是唯一的解讀者的階段了，權威也不再被公眾所堅信?！钡牵盃幷撆c質疑的最終落腳點應該是幫助公眾認清事實?！蔽覀儜摓閲癯霈F(xiàn)這樣強烈的歷史文化興趣和公民責任意識而感到高興。
讓我們對歷史和文化多一些領悟和淡定吧?！度龂萘x》開頭唱得多好啊，古今多少事，漁樵笑談中；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