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虎

　　本書主要內(nèi)容是透過我多年來追尋元四大家之一吳鎮(zhèn)真跡的歷程，闡明中國藝術史的研究方法。由于英文版1995 年即已出版，距今間隔十多年，此時回頭再看書中某些觀點，未免“覺昨非而今是”，但因無法于中文版一一修正，只能以“附言”方式穿插說明，也希望有機會將近期最新的研究心得另以專書呈現(xiàn)。此外，由于當初英文版的寫作是以外國讀者為對象，未必切合中文讀者，加以透過翻譯，有時或許無法確切表達原意，在此也先祈讀者諒解。

　　本研究于1981 至1982 年在臺灣大學擔任講師時，初稿完成后送到我原先就讀的普林斯頓大學亞洲藝術研究所，希望申請復學并據(jù)以撰寫博士論文，但卻遭到拒絕。1984 年秋，我向臺大請假，前往英國牛津大學進修博士學位，本書大部分內(nèi)容即是1986 年于牛津大學Wolfson 學院整理后的研究成果，并于同年遞交為博士論文。1987 年通過博士口試后，我赴澳洲墨爾本大學任教至1989 年底，而在該校圣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擔任首任學院基金會研究員時，為配合由香港大學正式出版成書所需，又增添一些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以外的素材，加上另一篇完成于1989 年二月有關現(xiàn)藏于上海及美國華府兩件傳吳鎮(zhèn)“漁父圖卷”的研究。這次中文版還多收錄了一篇1986 年發(fā)表于《東方藝術》(Oriental Art Magazine)學術期刊的論文作為“前言”，使得內(nèi)容更加完整。

　　回顧我對吳鎮(zhèn)的研究，開始于1980 年，當時為了能到臺北的故宮親身體驗并深入檢驗中國繪畫作品，特別由加拿大遷居臺北。經(jīng)過一年的提畫觀畫與反復思索后，我的研究重心由辨別吳鎮(zhèn)名下作品的真贗，轉(zhuǎn)變?yōu)榇髱熅烤故欠裆杏姓孥E存在人間？如果有，又該如何辨識？因此我決定逐步抽絲剝繭，以自己的經(jīng)驗尋找出一套研究古人書畫的有效方法論，未來并打算寫成研究所的教科書。但我同時也希望以推理寫作的模式，將整個鑒賞過程及方法有系統(tǒng)地呈現(xiàn)出來，讓家母和其他非專業(yè)的中國書畫的愛好者，也能以輕松方式入門。

　　有鑒于中國書畫這門近代學科即使經(jīng)過國際學者百年來的交流討論，迄今仍無法完全取得基本共識，我內(nèi)心里當然深盼此書(英文版)問世能吸引諸多先進、師長、同仁、學生的好奇心，激發(fā)大家重新考慮以往鑒定法是否尚有討論余地。卻不料本書自1995 年出版之后，我仿佛成了燙手山芋，眾人避之唯恐不及。不但沒人與我討論書里所提出的問題，我反而好像瞬間由專業(yè)研究機構與學術刊物間消失，成為一個不存在的人。

　　事后回想，會有這樣的反應其實并不奇怪。試問長年以來視為理所當然的所有假設與認知，如果忽然在一夕之間崩毀，有誰能立即坦然接受？因為這代表得從頭開始，重新檢驗原本根深柢固的看法。就像我當年首次到故宮提畫時，發(fā)現(xiàn)吳鎮(zhèn)名下的《清江春曉》，在和另一幅《秋山圖》對比相較之下，時代風格出現(xiàn)明顯落差，讓我驚覺這幅我的最愛或許并非吳鎮(zhèn)真跡！多年的認知突然瓦解，讓我回家后發(fā)燒病倒躺下三天，直到半年后才敢再次去提畫(對這兩幅傳吳鎮(zhèn)作品的斷代，詳見本書分曉)。但我個人認為，這種強烈的震撼與悲傷只是一時的，卻能讓人得到更大的驚喜與興奮：幾百年來無人探知的現(xiàn)象、沒人想過的系統(tǒng)關系，忽然給找了出來，又或者受冷落幾百年的大師真跡終于得以正名！我那年總共把同幾件作品提出檢驗了六次。古書畫研究正是這樣充滿驚奇與樂趣的無底洞，越是深入鉆研越會發(fā)現(xiàn)新東西與新問題。但顯然大部分的朋友并不喜歡這樣一直探索作品真?zhèn)蔚恼n題，寧愿把心力投入畫家生平或交友等“社會史”領域的研究。

　　在這樣無限寂寞、全然孤獨的情況之下，我在1996 年辭掉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的工作，到臺南縣官田鄉(xiāng)任教于籌備經(jīng)年后成立的臺南藝術學院(后改制大學)，并且指導了五位史評所的研究生，獲得與他們一起探索、學習的機會，并分享源源不絕的發(fā)現(xiàn)所帶來的至樂！這些卓越的學生以銳利的眼睛、無懼的考古心態(tài)，加上最大耐心，分別發(fā)現(xiàn)了傳稱宋朝李唐《萬壑松風》較可信認的繪制時代(劉智遠)、證明了沈周在繪畫與書法上所呈現(xiàn)的筆法特征的確是一致而相符的(蘇盈龍)、找出趙孟俯行書真跡的特征(蕭毓謙)、發(fā)現(xiàn)傳稱文征明山水畫作群中極少數(shù)的真跡(黃捷瑄)、找出傳稱王羲之《蘭亭序》(神龍本)原型之制作年代(葉致良)。這幾位學生帶給我此生中最高的刺激與興奮！每每想到我們晚上默默地坐在漆黑的教室，睜大雙眼盯著屏幕上一對接一對的幻燈片或電子圖文件，絞盡腦汁地比較和分析，不斷重復充滿著緊張與未知的過程。就這樣竭盡心力地不斷尋找自己也無從知曉與預期的答案..，而宛如戲劇情節(jié)，終于在一天的深夜，哇！忽然看到了！我們一起面對全世界三、四百年來無人知道的真實！啊.！那種興奮與感嘆真是言語難以形容。對這些可愛的學生我在此深表謝意與敬佩。

　　等到我屆齡退休，移居陽明山，又于2007 年起幸運地受到“典藏創(chuàng)意空間”邀請，進行一系列中國繪畫史講座。沒料到，在不具學術壓力的民間機構下，我這種探險式的書畫研究卻頗受歡迎，也大大激勵我為每月的演講準備新材料，從中陸續(xù)獲得不少新發(fā)現(xiàn)，讓我一再修正自己以往的認知與假設！妙哉，真所謂活到老學到老！

　　但問題也接踵而至，新發(fā)現(xiàn)代表舊的看法必須修正，就像本書英文版本引用的參考畫作，許多的年代應該比我當時所認定的更晚，因為我發(fā)現(xiàn)一般人(包括重新考證前的本人)對書畫斷代存有嚴重誤解，差異少則一百年，長則達三、四百年，甚至千年之久。比如，根據(jù)我后來發(fā)現(xiàn)的一個時代標志，即“筆墨行為”，推斷元人曹知白名下的《雪景圖》、趙孟俯名下的《鵲華秋色圖卷》以及若干其他元朝名作，其實應來自明末清初的十七世紀中期。這是因為我近期發(fā)現(xiàn)，十七世紀恢復了許多元朝的繪畫原則(可能因為董其昌的評論與推薦)，如往上堆棧的地平面又恢復為較低平開闊而一致性的元代模式，導致許多十七世紀的作品被誤認為出自元代。但進一步仔細觀察，會發(fā)現(xiàn)十七世紀繪畫中的遠山常浮飄于空中而不著地，而且筆墨行為呈現(xiàn)細膩的一致性，小母題畫法相同而重復。另外我還發(fā)現(xiàn)，原先研究吳鎮(zhèn)書畫時參考引用的明朝畫作，幾乎每件的時代都有錯誤。經(jīng)過對明朝繪畫更深入的研究，我才發(fā)現(xiàn)那些畫作應比所標示的時代至少再晚上一、兩百年。我在撰寫本書原稿的1980 年代常提到戴進、沈周等明代大畫家，不過當時他們的形象被我和其他研究者想得太“摩登”了，以致誤把其名下十六、十七世紀的贗品當作范例。換句話說，本書原本判斷為十五世紀明初的吳鎮(zhèn)仿作，應該一律改歸于明朝中晚期的十六、十七世紀?？傊?，當時所引用的明代畫家，不論真?zhèn)?，皆一一提供我們此作品的下?terminus post quem)，換句話說，書中所提的參考作品都不可能早于、但可能晚于其畫家的時代。

　　由于時間所限，這些新發(fā)現(xiàn)無法在中文版一一修訂，只有部分以“附言”方式提及，在此希望讀者諒解，有機會請參考本人日后的著作。我也要請讀者原諒我的研究進度緩慢，目前尚一步一步地往清朝進行，也不斷沿途修正以往的誤判。未來希望這些相關研究的新發(fā)現(xiàn)能以專書的形式出版，每本以一張名畫為出發(fā)點，如《富春山居與黃公望》、《鵲華秋色與趙孟俯》、《虎丘圖與沈周》，《雨余春樹與文征明》等，當可更完整呈現(xiàn)這些觀點。但無論如何，本書研究的主要宗旨：辨認出吳鎮(zhèn)所有的真跡，絕對是達到了；而且我當初列出篩選元代繪畫特征的條件似乎也沒錯。本人只希望目前這樣一個一個小題目的研究能不斷持續(xù)下去，哪天能累積為宏觀的回顧，成為較完整的中國繪畫真跡史！

　　本書為我南藝大史評所學生“劉大哥”智遠翻譯、黃捷瑄校稿清理，他們付出了多少精神和力量??！我們?nèi)硕紡拇诉^程中得到奧妙且專業(yè)的中、英文學習，特別是為了介紹新概念而必須創(chuàng)造一些中文新詞匯。這些工作前前后后居然延續(xù)了近十年之久！

　　此外我于典藏創(chuàng)意空間演講時碰到從事翻譯的李明女士，她義務地把全稿詳加檢查，訂正一些錯誤或不妥之處，同時也指出原作部分表達不夠清晰的觀念，使得中文版比英文原版更為完整。當然這里還要特別感謝一個人，就是策劃一系列典藏創(chuàng)意空間的書畫史講座、包括本書相關出版事宜的陳柏谷，在我自以為已被丟到垃圾坑的晚年，這位奇妙萬能的小兄弟突然出現(xiàn)眼前，讓我的生命重新燃燒起來，釋放出無限的精力與興奮。他真可謂中國人命里罕見的福星—我的貴人！種種不可思議的好運，我真是歡到言語難以形容。大小朋友們，在此敬請接受小虎一拜！

　　最后，當然要感謝典藏藝術家庭以及北京大學出版社[微博]在海峽兩岸出版中譯本，讓這部探討中國畫的著作終于能以繁、簡兩體的中文呈現(xiàn)給讀者。歡迎大家閱讀之后不吝賜教！

　　后記

　　先父徐道鄰與先母徐碧君(Barbara Shuchard Hsu Noel)長年忍受他們那頑皮、倔強而不遵守世俗信念規(guī)范的長女，寬容我的種種任性，包括堅持就讀特殊學校如沙坪壩的南開中學，或美國的班寧頓大學(Bennington College )等。當時父親遭到軟禁被留在臺灣，無法照料遠在美國的我們，只身在美的母親既擔憂丈夫，又無可奈何地看我如魚得水地修習各種藝術、音樂、戲劇課程，一邊卻擔心我將來必定成不了氣候。她焦慮不堪，幾乎因此入院就醫(yī)。為了使母親開心，我特以偵探破案的模式來撰寫這本如“古畫探險記”的研究報告，但不幸在我終于“交卷”時，父親早已逝世，而母親也因衰老無法專心細讀了；中譯版如今面世，母親卻也往生多年。

　　遙想祖父徐州蕭縣徐樹錚與家嚴終生衷心為國奉獻之精神，深嘆祖孫三代從來未能歡聚一堂，虎兒更自愧學問遠遠落后先人，讓家學無以為繼。在此謹以本書供奉于華夏文化史的祠堂上，作為個人一絲微不足道的心意，以告慰先人在天之靈。嗚呼！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在此只能希望 先父母和 先姑父母皆能于他界笑納虎兒誠心之作，并恕我不孝之罪。

　　己丑春小虎識于陽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