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報記者 陸慧 報道 制圖 鄔思蓓

　　一件滿是銹跡的出土“文物”，一次千載難逢的奪“寶”奇遇，一出費盡心思的奪“寶”奇遇“計”。近日，閘北警方偵破一個假古董制售“一條龍”團伙，抓獲50多名犯罪嫌疑人。

　　玉石粉合成“和田玉”，裹上礦砂粉“銹跡斑斑”！一件粗制濫造的假古董，是如何換走市民手中的真金白銀的？采訪中，記者發(fā)現(xiàn)，古董收藏表面上風光，背地里造假暗流洶涌，“買到就是賺到”的心理千萬要不得。

　　街邊古董地攤引起警方關注

　　位于閘北區(qū)與虹口區(qū)交界處的虬江路一帶，是老上海最喜歡去的市場之一。淘舊貨，兜一圈，消磨時間之余，或許還能有所收獲。然而，在今年5月份，幾雙警惕的“眼睛”悄悄關注這里。

　　“鏡頭拉近些，看看交易是否成功？ ”在閘北公安分局寶山路派出所視頻指揮中心里，民警們熟練地操控著機器，切換街面監(jiān)控探頭，關注著幾個擺在街頭的古董地攤。而在閘北區(qū)的另一頭，與普陀區(qū)相鄰的嵐皋路上，嵐靈花鳥市場中，有好幾個人把一個古董地攤團團圍住。有把玩石頭的，也有拿起“和田玉”仔細觀察的，看上去個個都像是鑒寶專家。

　　同樣是花鳥市場，閘北區(qū)東北方向10公里外的楊浦區(qū)黑山路上，閘北公安分局專門承辦街面侵財類案件的刑三隊隊長張麟，也和同事們鎖定了街對面的一個古董攤。

　　看似普通的古董地攤，究竟暗藏著什么玄機？為何引來這么多人的關注？這一切，都要從市民張先生經歷的一次奪“寶”奇遇開始講起。

　　市民路遇“最昂貴”晨練

　　家住閘北的張先生有每天晨練的習慣。今年5月的一個雙休日早晨，出門晨練的張先生突然返回家中，不但掏空口袋里的1500元，還拿著家里的銀行卡沖向街對面的ATM機，取走卡里的5000元。

　　一次普通晨練要花6500元？“最昂貴”晨練，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原來，張先生在晨練路上，途經虬江路綠化帶，看到地攤上擺放著項鏈、手串和玉石小物件。張先生駐足端詳一番，覺得這些東西隨處可見，沒有收藏價值。 “我不是藏家，就是喜歡看看。我覺得那些東西做工比較粗糙，顏色也不是很好。 ”張先生一再強調，起初自己只是看看，沒有購買欲望，停留一會兒后準備離開。

　　可是，就在短短幾分鐘后，張先生的態(tài)度卻發(fā)生180度的轉變。他急著到銀行取錢，就是為了“搶”下一件寶貝，總共花去他6500元。記者看到，張先生“搶”下的寶貝，是一件獅子模樣的擺件，周身被灰綠色的銹跡包裹著，只在背上露出一塊玉石顏色的淺白。張先生費力地一點點擦去擺件外的銹跡，想盡快還它光潔的外表，然而，隨著底色的漸漸浮出，張先生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了。

　　玉石粉合成礦砂粉“做銹”

　　買回獅子擺件不到半個小時，張先生就向警方報了案。因為，只要稍微細看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寶貝”做工非常粗糙，明顯就是件假古董。

　　“按常理講，張先生買回的這個寶貝，即便沒有古董專業(yè)鑒定資質或常識，也能看得出是個假貨。 ”閘北公安分局刑偵支隊刑三隊隊長張麟告訴記者，經過鑒定，擺件是用乳白色的玉石粉加工而成，而外層的灰綠色銹跡，則是人為裹上的一層礦砂粉，整個物件的成本不超過300元。

　　張先生覺得這是一件很坍臺的事，不敢和家人朋友提起。懊惱的張先生只能責怪自己看走了眼，把人為做舊的假古董，看成價值不菲的玉石。然而，閘北警方卻沒有簡單地看待這起案件，因為自今年5月初以來，本市閘北、虹口、普陀、楊浦等區(qū)，先后有數(shù)十名被害人報案，他們都是花了大價錢買回類似的假古董。這些被害人大多是五六十歲男性，其中不乏一些有經驗的玉石愛好者。

　　面對如此低劣的仿制品，他們?yōu)槭裁磿蛷埾壬粯?，搶著把它買回家呢？

　　“托兒”欲擒故縱誘人上鉤

　　在閘北區(qū)寶山路派出所，民警們發(fā)現(xiàn)一段與張先生描述相符的監(jiān)控畫面，結合張先生的描述，便能解開這個街頭奪“寶”的迷局。

　　記者看到，在監(jiān)控畫面中，攤主穿著白色上衣，地攤前有一名路人正蹲在地上看東西。當時，地攤上并沒有張先生后來買下的那件獅子模樣的假古董，攤主也沒有極力推銷自己的物件，然而一個背包年輕人的出現(xiàn)，把整個事件引上了另一條軌道。

　　“年輕人估計就20歲出頭，背著一個黑色的包。他拿出一件東西給攤主看，說自己這件寶貝是從西安弄來的，是和田玉?！睆埾壬貞?，攤主接過物件細看起來，甚至拿出手電筒照，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羊形擺件。這件物品的出現(xiàn)，把攤主、路人和張先生都吸引住了。

　　“不錯，不錯！”經營古董生意的攤主，拿著這個羊形擺件再也沒有放手，給了年輕人700元現(xiàn)金，就把玉石收入囊中。 “當時，攤主不肯放手，就出錢收下寶貝，還很起勁地問年輕人，包里還有什么寶貝。 ”張先生說，“當時，年輕人被弄得很緊張，聲稱包里有東西，但價格攤主肯定接受不了。 ”

　　發(fā)現(xiàn)上當早已“悔之晚矣”

　　順著年輕人的背包往里看，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一座獅子形狀的大擺件，比羊形玉石足足大三四倍，獅子外面被一層灰綠色的銹跡包裹著。年輕人介紹說，其父曾在山西挖煤打工，家里遇到些困難，父親叫他把寶貝拿到上海來賣。

　　獅子擺件的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引起轟動，無論是看客還是攤主，都爭相要把這件寶貝買下。攤主開價1萬元，并要年輕人跟他收攤回家取錢。年輕人見沒有現(xiàn)金，便聲稱不賣了，轉身準備離開。

　　眼看年輕人要帶著“寶貝”離開，攤主和周圍的人都按耐不住了。此時的張先生也被年輕人的寶物吸引住了，覺得年輕人看上去蠻老實的，認為只要擺件是玉制的，還算有一點收藏價值，購買欲望越來越強。之后發(fā)生的事就順理成章了，討價還價、銀行取款，直至成交。

　　回家不久，張先生發(fā)現(xiàn)其中有詐，便追了出去?？墒?，年輕人、攤主都已不見蹤影。

　　“買到就是賺到”害人不淺

　　一件粗制濫造的假古董，為何能騙走被害人手中的真金白銀？張先生懊惱被年輕人和攤主聯(lián)手騙了，但在閘北民警眼里，古董地攤周圍早就布滿陷阱，只等著上演一場處心積慮的詐騙好戲。

　　辦案民警發(fā)現(xiàn)，監(jiān)控錄像中，地攤周邊有許多人，雖然看上去像是在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但他們不同于旁邊的路人。這些人分工明確，眼神十分警惕，時刻盯著周邊發(fā)生的情況。這些看似毫無關系的人，當張先生駐足地攤時，都會悄悄圍攏上來，接著便上演一出“連襠模子”的戲碼。

　　“圍觀者通過爭相競價，營造一種‘搶手’的氛圍，讓被害人放松警惕，張先生覺得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人看中這個東西，也并不是只有自己覺得這東西值錢。 ”張麟坦言，一旦被害人有了這種想法，便會揣測其他圍觀者是否會買，下意識地暗示自己要先出手買下寶貝。

　　“這時的被害人已處于頭腦發(fā)熱階段，一心想著以比別人高的價錢先買下來，今后肯定能賺錢。騙局中，年輕人采用欲擒故縱的手法，誘騙張先生上當受騙。 ”

　　全市“海選”三處“伏擊點”

　　民警發(fā)現(xiàn)，在張先生上當受騙后，攤主、年輕人和周邊的同伙都是分散離開的。有兩個人是打車的，有一個人是步行的，還有兩人是公交車換乘地鐵的，無論追蹤哪條線索，都很難找到嫌疑人最終的落腳點。就在民警苦苦追蹤犯罪嫌疑人的同時，類似案件卻在地鐵出口、醫(yī)院附近以及花鳥市場周邊不斷發(fā)生。

　　閘北警方先后走訪多位被害人，據他們反映，不同案件作案涉及的人員年齡結構、身高體型特征都有差異。張麟告訴記者，當時，警方分析認為這可能是一個比較分散型的團伙組織，并不是相對固定的作案人員。

　　設立在閘北分局的專案組，把所有的案件信息匯總到一起，專門負責侵財類犯罪的刑三隊，正在努力尋找其中的突破口。經過研究分析，虬江路市場、嵐靈花鳥市場和黑山路花鳥市場，被警方選為最重要的伏擊點。

　　“黑山路花鳥市場比較有規(guī)模，在楊浦居民中比較出名，對面又有一家重點醫(yī)院，我們分析嫌疑人可能會在那一帶附近伺機作案?！泵窬瘋冊诤谏铰氛业揭惶幚硐氲挠^察點，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花鳥市場的情況。蹲守民警在黑山路市場發(fā)現(xiàn)，有一個古董攤和被害人描述的十分相似，在地攤不遠處還有一名男青年始終在徘徊，他身上背的正是一個黑色挎包。民警把現(xiàn)場情況拍攝下來，并打印出照片讓張先生比對，攤主和年輕人很快就露出了馬腳。

　　制售假古董“一條龍”被端

　　演戲行騙的騙子就在眼前，但是，張麟和隊友們卻不能馬上行動，他們的目標是要把犯罪團伙“一鍋端”。

　　經過多天觀察，民警們梳理出20多個不同面孔的犯罪嫌疑人，他們通過不同的交通方式，最終回到的卻是同一個站點，位于中山北路附近。民警以此為中心，以1公里范圍向外擴散進行排查。幾天后，滬太路上一家地下旅館引起了偵查員的警覺，嫌疑人回來時都是背著包的，進去地下旅館出來后，都沒有包了。據此，偵查員基本確認，此處地下旅館是團伙核心聚點。

　　日前，閘北警方組織上百名警力，對先期掌握的嫌疑人窩點采取行動。警方在現(xiàn)場帶走50多名涉案人員，他們當中既有直接參與街頭行騙的 “演員”，也有專門為團伙保管、制造假古董的同案犯。到案后，犯罪嫌疑人對作案過程供認不諱。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偵查中。

　　采訪中，記者注意到，在警方收繳的假古董中，大部分看上去都舊舊的，外表有些灰綠色，有些甚至發(fā)黑，但都在局部或多或少露出些許乳白色澤，貌似長期被埋藏在地下的“玉器”。其實，這些都是團伙成員自制的，有的是他們低價從市場上買來的仿古擺件，然后通過在外裹上礦砂粉做舊；有的則是直接用乳白色的玉石粉合成，然后再用礦砂粉偽造假象。總之，最后都要用砂紙將已經干結的膠水礦砂粉層打磨掉一塊，露出擺件的本色，以此來“奪人眼球”。其實，這些假古董不論形似什么，都沒有任何收藏價值，僅僅只是騙子用來行騙的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