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自：吳樹[微博] 《誰在拍賣中國》 第二章  奪寶風暴：中國富豪血戰(zhàn)歐美大陸

　　“買房子看得見天安門，買古董進去過紫禁城！”

　　2004年11月26日，在德國科隆市秋季亞洲藝術(shù)品拍賣會上，出現(xiàn)了世界拍賣史上罕見的一幕奇觀。

　　當一只中國清朝康熙年間的青花小瓷瓶以300歐元的起拍價進入競買程序后，后場二十多位競買者齊刷刷地舉起了手里的號牌。在場的歐洲買家紛紛回過頭，他們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些舉牌的人全部都是長著東方面孔的中國人，大約占據(jù)當場拍賣會競買者總?cè)藬?shù)的一半。

　　500、600、800、1000……那只康熙小瓷瓶就像一顆被發(fā)射出去的炮彈，價位直插云霄。很快，這顆炮彈的報價隨著加速度的產(chǎn)生成倍地往上翻：10倍、20倍、30倍……50倍、80倍100倍……一些歐洲買家紛紛目瞪口呆地倒下手里的號牌，很快由競買者成為觀眾。

　　幾十輪過后，那只瓷瓶的報價簡直就像中國神話里的美猴王孫悟空，栽著筋斗直插云霄——報價級差從100歐元升至1000歐元，很快又以萬元作為階進最低數(shù)：“5萬、6萬、7萬……”

　　“Oh, my God ！這只是一只很普通的小花瓶！這些中國人瘋了、全都瘋了！”一位英國古董商吃驚地喊起來。

　　旁邊幾位德國人看了英國佬一眼，有人輕聲嘀咕了一句：“少見多怪……”對于德國收藏者來說，觀看這樣的“東洋景”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從一開始看見中國人舉牌，很多當?shù)馗傎I者干脆將手里的牌子挾進圖冊，饒有興趣地看起熱鬧來。一位德國古董商甚至夸張地說：“德國人收藏的中國古董差不多全給他們買光了，這次的拍品，很多都是拍賣公司去國外征集回來的。你手里有多少他們要多少，那些中國人似乎有花不完的錢，看架勢他們要買走全世界原來屬于他們祖先的古董！”

　　報價翻高200倍，到達8萬歐元以后，速度總算從每2秒一次略微減慢，階進曾一度由10，000歐元降至5，000歐元。但就在這個時候，另一番風景出現(xiàn)了——隨著場上競買者逐漸倒牌歇拍，戰(zhàn)場迅速轉(zhuǎn)到電話委托競買席上，改為5位“電話美女”之間的競爭，每次叫價的增幅很快又恢復至10，000歐元。

　　此時，拍賣師如同一個樂隊指揮，不停揮舞的雙手從主場方向轉(zhuǎn)向電話委托席。幾位“電話美女”一手拿著話筒低聲傳話，另一只手此起彼伏地打手勢，跟剛才的大兵團作戰(zhàn)相比，別具一番韻味兒！

　　“10萬、11萬……20、30……”不到十分鐘，歷經(jīng)數(shù)十輪的報價終于停止，最后一位“電話美女”精疲力盡地放下話筒，那只康熙青花小瓷瓶以高出起拍價1，000倍的40萬歐元成交！

　　場上爆發(fā)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就連拍賣公司的職員們也都跟著鼓起掌來，大家就像剛欣賞完一場節(jié)奏明快、刺激的音樂會，興奮地交頭接耳起來。大多數(shù)人的議論內(nèi)容相當一致，那就是：“后半場演出的幕后演員究竟是誰？”

　　接下來的演出依舊精彩紛呈，100多件中國古代藝術(shù)品，一半由在場的華人競得，另一半則被幾位“電話美女”的玉手摘括……拍事結(jié)束后，這家拍賣行駐中國的代表透露：所有中國藝術(shù)品均被中國買家悉數(shù)獵獲。事后，記者聽圈內(nèi)人再次暴料：那5位“電話美女”的幕后雇主，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山西富豪……

　　在中國內(nèi)地，山西富豪是一個極其神秘的群體，他們像一只只金色的蝸牛，蟄居在夜空般的黑色硬殼底下，被世人稱作“煤老板”。自打本世紀初開始，由資金雄厚的煤老板組成的“山西藏寶軍團”異軍突起，悄無聲息地活躍于國內(nèi)外拍場，秘而不宣地將一批批國寶文玩收入囊中，引發(fā)種種社會傳聞，成為國內(nèi)外媒體競相追逐的新聞熱點。但是，那些狡詐的煤老板們就像是一群老謀深算、慣于玩弄輿論的世故老手，吊足了媒體的胃口之后，便集體玩起了失蹤和“躲貓貓”的游戲，任憑素以捕風捉影見長的記者們削尖腦袋、跟蹤追擊、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他們依舊云里霧里，“群龍見尾不見首”，只管將那些扛著攝像機、別著錄音筆、挾著采訪本的窺探者們晾作“空空道人”。

　　美國一家新聞社記者抱怨說：她曾多次親赴山西，想揭開山西富豪收藏國寶的秘密，每一次都無果而終，就算運氣好托人找到幾個富豪的電話號碼，但打過去不是無人接聽，就是“對不起，不接受采訪！”

　　不但是媒體，就連圈內(nèi)人，也對山西富豪收藏家多有小議。如北京北緯40度大成國際拍賣有限公司的總經(jīng)理周先生就曾向媒體如是說：“收藏界有很多名人盡人皆知，比如北京的馬未都[微博]等。惟有山西富豪秘而不宣，他們的藏品一經(jīng)上手，大多如同進深宮大院，無人能識，連同藏家一并成為永久的秘密！”

　　如此種種，諱莫如深。但盡管這樣，山西富豪們拍場“炫富”的故事，從來就沒有淡出過人們的耳目。一位資深文物專家曾是山西富豪的收藏顧問，他向記者詼諧俏語：“山西人氣魄大，買房子要看得見天安門，買古董要進去過紫禁城！”事實的確如此，撇開京城豪宅十之二三都停放有山西煤老板的“悍馬”坐騎不說，單是他們每年在海外拍場上的豪氣與“戰(zhàn)績”，就足夠讓圈內(nèi)人妒火中燒、驚羨不已。

　　2005年10月23日，在蘇富比[微博]秋季拍賣會上，一只“清乾隆御制琺瑯彩‘古月軒’題詩花石錦雞圓雙耳瓶”被送上拍場，這只身高僅16.5厘米，起價8，000多萬港元的尤物，經(jīng)過在場3位港臺、內(nèi)地的買家?guī)追案C里斗后”，價格穩(wěn)步抬高到1.02億。關(guān)鍵時候，香港著名的古董經(jīng)紀人翟建民半途殺入、強勢發(fā)飚，以1.15億港元的報價最后拿下拍品，創(chuàng)下了當時中國瓷器和工藝品拍賣的世界記錄。知情者透露：這只花瓶曾于1975年5月12日在倫敦佳士得[微博]拍賣過一次，以16，000英鎊(合22萬人民幣)成交，30年后的今天其身價猛漲500多倍；后來香港媒體查清，那只“古月軒”花瓶的真正買家并非翟建民先生，而是一位山西籍的“蒙面大俠”；

　　2007年11月，一位不知名的山西藏家以7952萬元人民幣的天價拍下明代畫家仇英大作——《赤壁圖》，刷新了中國書畫拍賣的世界記錄；

　　2008年9月12日，在美國紐約洛克菲勒中心佳士得秋季拍賣會上，一尊起拍價12萬美元的北齊石佛首，被佳士得中國業(yè)務拓展總監(jiān)汪潔女士數(shù)番搏擊，最終以72萬美元的成交價奪得。據(jù)該女士自己透露：買家是山西籍年輕富豪徐鵬。開拍前，汪女士曾接受雇主指令：“不管花多少錢，不惜代價一定將佛首請回太原！”

　　2008年10月，在香港蘇富比“中國御制珍品專場拍賣會”上，清朝乾隆皇帝的一枚“蛟龍白玉璽”以6338萬港幣成交，刷新世界白玉拍賣最高記錄，買家同樣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山西富豪。之前，這位買家已經(jīng)以1.65億港元的價格購買過另外兩枚玉璽；

　　坊間傳聞更為嚇人：有山西記者同行向我轉(zhuǎn)述，一煤老板家藏清宮皇袍御座20余件，均在美英、日本、香港四地拍得，耗資總數(shù)折合人民幣達7到8個億之多；另有山西朋友向記者透露，他的一位太原親戚，5年前曾一口氣花了10幾億人民幣，在英國買下當?shù)匾晃恢x世收藏家的所有宋代古畫；還有一位故宮[微博]研究員告訴記者，他親眼所見，一位姓馬的山西富豪在國內(nèi)外拍場收集清代道光官窯瓷器200余件，無論從數(shù)量到質(zhì)量在國內(nèi)均屬罕見，故宮留存此物也僅有400件……如此種種，令人驚心動魄。山西省博物館一位知情者告訴記者：前些年，在海外奪寶的高潮時期，山西富豪投資總額起碼接近100多個億。此話初聞多少讓人有些危言聳聽的感覺，但是記者稍加求證，卻發(fā)現(xiàn)八九不離十！

　　美國年輕的華裔女收藏家丘安妮，常年奔走于世界各大拍賣會。她在接受國內(nèi)記者采訪時說：“在中國內(nèi)地，山西人是目前在世界藝術(shù)品拍賣會上為數(shù)不多能和世界級收藏家競價抗衡的買家。我經(jīng)常看到這樣的情景，在一些高價位古董拍賣會上，最后幾位競價者若有東方面孔，幾乎毫不例外都是山西人。但是他們大部分都不會自己露面，而是由委托人去現(xiàn)場參入競爭，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場外真正的買主是誰？”

　　英國一家藝術(shù)品投資專業(yè)雜志曾經(jīng)撰文，將浙江和山西兩地的富豪藏家作了一個生動的比較，他們評述：“前者如同河東之獅，見到獵物先發(fā)制人、一聲狂吼；后者則更像是一條沼澤地里的鱷魚，悄然跟進，被擒獵物至死也不知道落入誰口！”

　　關(guān)于山西富豪在拍場上壯舉，蘇富比亞太區(qū)行政總裁程壽康先生向記者講述過親身經(jīng)歷的一件事：

　　“在一次蘇富比的拍賣會上，一位山西買家辦理了電話委托，競拍一幅古畫。拍賣開始后，我親自撥通委托人的電話，及時把現(xiàn)場的報價告訴他，并替他報價。開拍后，報價步步升高，500萬、550萬、580萬……這時，電話里傳來山西買家不耐煩的聲音，他說：‘別浪費時間了，直接報1000萬吧！’我剛照他的意思脫口而出，馬上又害怕自己聽錯了，因為拍賣時一般都會循序漸進，很少像這樣4、5百萬一次的加價。于是，我又重新問了他一遍：‘您確定是1000萬嗎？’對方回答：‘對，快點拍下來吧，別啰嗦！’得到確認后，仍然有人跟進：‘1100萬、1200萬……’我不斷地把最新報價轉(zhuǎn)告給他。這時，電話里那個山西客戶更不耐煩了，大聲嚷嚷：‘快點吧，2000萬、2000萬，麻煩死了，我正和人吃飯呢！’一句話，又加了800萬！最后只花了兩分鐘不到，幾千萬的交易就順利完成了！”

　　此后，程壽康先生多次在公開場合對山西富豪大加贊賞。他說：“有人認為山西人炫富擺闊亂出價，作為行家，我認為山西買家很聰明，有文化、也很懂行，對拍品的出價并不離譜，收藏目的也很專一……”

　　程壽康先生對山西客戶的評價是捧是實、是詐是誑，尚不得而知，作為一名拍賣行的高官，在商言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比較廣東人將收藏當作小商品經(jīng)營式的現(xiàn)買現(xiàn)賣、江浙富豪把收藏頂替投資式的大手筆投機，“山西軍團”的收藏的確顯得別有一番特色與情調(diào)。

　　首先，在記者看來，山西富豪的收藏目的不似前兩者那么單一與直白——就是為了賺錢。記者通過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有一些晉中富豪由于先天不足、文化缺失，出于精神代償?shù)南乱庾R，他們不自覺地有“文化崇拜”傾向。這部分富豪比較樂意購買一些歷史悠久、有較多文化含量的文物，如六朝石雕、元明金屬佛像、宋元字畫等；還有一部分富豪，文化層次有高有低，但是都受到農(nóng)村中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影響，在收藏文化上則更偏重于選擇“皇權(quán)崇拜”，他們經(jīng)常會不惜千金，去海外競買一些歷代皇帝的御用器物。如有一位企業(yè)董事長，就曾先后斥資數(shù)億，買回五六枚清代皇帝用過的玉璽，以及皇冠和龍袍；

　　其次，在收藏文化的價值取向上，山西富豪似乎比江浙、廣東老板多加了一層精神層面上的追求。在記者的調(diào)查過程中，不少山西富豪坦言：“錢再多買不到好名聲，花一半家產(chǎn)摘掉煤老板的黑帽子也合算！”如一位依靠煤炭起家，現(xiàn)在名片上印有多家文化公司董事長頭銜的富豪收藏者，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直言不諱地說：“我在外面都不太想說我是山西人，因為一提山西的有錢人，就是煤老板，形象很差。我收藏的文物，全都是很有文化品位的東西……”還有一位家藏數(shù)百尊古代珍稀佛像而不為外人所知的山西富豪對記者說：“我之所以讓這么多有重要文化價值的珍貴文物深藏不露，就是怕被外界扣上煤老板的帽子，因為在外界人的眼里，山西的有錢人都是煤老板。我不是煤老板，我是教師出身的企業(yè)家，我的收藏資金也不是挖煤賺的……我收藏佛像純粹是因為個人文化愛好！”

　　當然，有了以上幾個事例，并不能說明山西富豪的收藏活動就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出于精神需要，更不待說那些“精神需求”有多么貼近文物收藏的審美價值。據(jù)記者調(diào)查，山西富豪收藏國寶，其實也不像業(yè)內(nèi)人士所描述的那樣“只進不出、只買不賣”。2002年左右，山西一藏家出資200多萬元，從國外拍回一幅明末畫家陳老蓮《花鳥》十冊頁畫作。捂了兩年后，該冊頁又重新出現(xiàn)在一次大型拍賣會上，拍出2860萬元天價，賺了十幾倍；還有一位藏家在2004年從海外拍回一只宋代汝窯天青釉瓶子，僅僅1年后，這件存世量稀少的珍貴文物，又被主人以3倍的價格悄無聲息地賣出了國境。

　　不僅如此，還有一部分富豪只是把自己的收藏物當作金錢代用品，用以行賄高官或取悅女人。這部分人的投資風格是花不多的錢購買一些三四流的“時尚古董”，用作不正當?shù)墓賵龊颓閳錾系慕灰?。如：買一些真假難辨的晚清遺珍去滿足貪官、二奶們的“國寶欲”。買一些古代地方名士的字畫或仿品，用來裝潢自家門面，或取悅一些附庸風雅、濫竽充數(shù)的“雅貪”。

　　看起來，山西富豪的深藏不露并不似外界傳聞那般出于“文化低調(diào)”與矜持，而是各有一番苦衷在心頭。山西富豪的收藏之道也并非業(yè)內(nèi)人士所言那般純粹與重義，只不過江湖各異，南北富豪所用的取利秘籍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