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萬歷 御用紅棕色底大漆描金柜 紅漆灑螺鈿嵌琺瑯面五足香幾，成交價434.71萬元。 清乾隆 御制剔紅躍龍捧壽紋扶手椅一對，成交價674萬港幣。（圖片提供：香港佳士得）

　　封面故事6P

　　古典與奢華的完美融合

　　——古代髹漆工藝和漆家具

　　文/特約撰稿 王中杰

　　核心提示：明朝皇帝對漆器的制作十分重視，清代劉若愚《明宮史》記載，明內(nèi)府衙門中專門設(shè)立了與漆作有關(guān)的御前作、內(nèi)官監(jiān)和御用監(jiān)，使漆器制作業(yè)迅速發(fā)展。

　　核心提示：戰(zhàn)國時期，漆家具已是主流家具，例如在河南信陽楚墓出土髹漆彩繪案和柵足雕花云紋漆幾；河北曾侯乙墓出土黑漆作底、朱漆繪畫的衣箱；湖南常德戰(zhàn)國墓出土漆幾等，均造型淳樸、漆飾華麗。

　　核心提示：漆家具之所以名貴，是因為要施以彩漆、描金、堆灰、填漆戧金、鑲嵌、雕漆等獨特的髹漆技藝，并使用金、銀、玉石、珠寶、螺鈿等名貴的裝飾材料，制作繁縟，生產(chǎn)周期長。

　　當(dāng)我們關(guān)注并熱議明清硬木家具的時候，似乎冷落甚或遺忘了漆家具。其實，漆家具不僅歷史悠久，并發(fā)展為以高超的大漆髹飾技藝和名貴的裝飾材料為特征的史上最名貴家具，堪稱古典家具中的名門望族，不折不扣的貴族家具。

　　讓我們穿越歷史，去一睹髹漆工藝和漆家具在中華悠久文明史中那華彩的篇章。

　　最具中國特色的髹漆文化遺產(chǎn)

　　考古發(fā)掘表明，在距今約7000年前新石器時代的淅江余姚河姆渡文化時期，我國先民就已經(jīng)知道漆樹汁液可以髹涂在器胎表面，以制作各種實用漆器。漆液初為灰白色，氧化后成棕紅色，干后呈黑褐色。加入天然顏料可制作色漆，如黑漆加含鐵礦物，栗黃色漆加石黃，朱紅漆加銀硃，紫色漆加銀硃并兌點黑漆，等等。

　　古代漆器按用途、材料和體量大致可分為兩大類，即以小型為多見的漆器用品，有各種形狀的盤、盒、奩、匣、碗、尊、盞托、瓶、壺等，以盤和盒的種類最為豐富。體型較大的漆家具，隨起居方式演變，發(fā)展為門類、品種極為齊全豐富的漆家具群體。它們共同構(gòu)成了中國歷史悠久、獨特燦爛的漆作文化。

　　在漆器發(fā)展的漫長歲月中，出現(xiàn)了豐富多彩的漆器品種和精湛巧妙的制作工藝。

　　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彩繪漆器盛行，而秦漢時期已熟練制作金銀扣漆器。

　　唐代是漆器發(fā)展的勃興年代，主要有光素漆器、金銀平脫漆器、嵌螺鈿漆器和較大型的夾纻胎漆器等。

　　宋元時期漆器制作進入興盛期，雕漆工藝已經(jīng)成熟，目前所見最早的雕漆實物是宋代的作品，在江蘇金壇、武進、沙洲和四川彭山墓葬中、福州市茶園山出土中，都有發(fā)現(xiàn)宋代剔犀漆器，有二、三種不同色層，俗稱“云雕”。明張應(yīng)文《清秘藏》云：“宋人雕紅漆器，多以金銀為胎，妙在雕法圓熟，藏鋒不露，用朱極鮮，漆堅厚而無敲裂痕。所刻山水樓閣人物鳥獸，儼然若圖畫，為絕佳耳?！?/p>

　　明朝皇帝對漆器的制作十分重視，清代劉若愚《明宮史》記載，明內(nèi)府衙門中專門設(shè)立了與漆作有關(guān)的御前作、內(nèi)官監(jiān)和御用監(jiān)，使漆器制作業(yè)迅速發(fā)展。明代隆慶年間黃成著述《髹飾錄》中，已將漆器分為14類、101個品種，制作量最多的是雕漆，其次是戧金彩漆、戧金漆、描金漆、填漆、單色漆、脫胎漆、描漆、犀皮漆、款彩漆、螺鈿漆、百寶嵌等。永樂雕漆作品髹漆層次少則幾十道，多則上百道，精雕細刻，刀法嫻熟流暢，藏鋒圓潤，以剔紅漆器最富盛名。宣德漆器重要成就是剔彩的出現(xiàn)，明高濂《遵生八箋》中描述：“有五色漆胎，刻法深淺，隨妝露色。如紅花、綠葉、黃心、黑石之類，奪目可觀，傳世甚少。”

　　清代康、雍、乾三朝，漆器進入宮廷生活各個方面，陳設(shè)品有如意、瓶、花觚、尊、插屏等；文房用品有筆筒、筆管、筆匣等；佛教用品有五供、八寶、爐、缽等；生活用品除各類盒、盤、碗外，還有壺、冠架等。

　　明代和清三朝時期，漆藝表現(xiàn)形式之豐富、品種之全面、雕刻手法之精細、器品使用之廣泛，總體上達到頂峰。清嘉慶以后走向衰落，從清宮遺存的大量雕漆看，嘉慶款雕漆作品僅有一件羲之愛鵝圖筆筒。至光緒時雕漆技法失傳，慈禧太后六十壽辰，御令蘇州承辦漆器，唯雕漆一項已無人能制作。民國時期，北京有幾家作坊偶有制作雕漆器皿，但技藝水平已不可比擬了。

　　源遠流長的漆家具文化

　　漆家具是指以木為胎，表面用大漆髹飾技藝裝飾的家具，在中國家具文化的歷史長河中，長期占據(jù)著主流地位和高端位置。

　　考古發(fā)掘中，在黃河中下游出土了東周時期的彩繪漆箱等；在江漢、江淮地區(qū)楚墓中出土的漆家具有幾、案、座屏等，造型優(yōu)美，紋飾流暢。

　　戰(zhàn)國時期，漆家具已是主流家具，例如在河南信陽楚墓出土髹漆彩繪案和柵足雕花云紋漆幾；河北曾侯乙墓出土黑漆作底、朱漆繪畫的衣箱；湖南常德戰(zhàn)國墓出土漆幾等，均造型淳樸、漆飾華麗。

　　秦漢時期，漆家具除沿用傳統(tǒng)的漆繪、油彩、針劃、貼金銀箔、鑲銀外，出現(xiàn)戧金(刻劃填金)、堆漆等工藝，漆飾后有的還配以鎏金銅飾件。大漆彩繪書案是漢代家具代表作，1980年在江蘇連云港唐莊漢墓出土的彩繪八龍吐水圖漆書案，精細秀美，現(xiàn)藏連云港市博物館。

　　魏晉南北朝是家具由矮式向高式轉(zhuǎn)化時期，出現(xiàn)扶手椅、束腰圓凳、方凳、圓案、長杌、櫥等家具。漆家具仍是主流，并出現(xiàn)斑漆、綠沉漆、漆畫和金銀參鏤帶等新的裝飾技藝。

　　隋唐五代時期，家具變化一是大多數(shù)向高型發(fā)展，二是品種增多可以按功能分類了。此時期椅、凳、墩、床、榻、幾、案、桌、柜、箱、衣巾架、屏風(fēng)等各類功能家具基本發(fā)展齊全，五代畫家顧閎中在《韓熙載夜宴圖》中就描繪了室內(nèi)陳設(shè)的成套家具。唐代漆家具造型華美，寬大舒展，常采用螺鈿、金銀平脫、金銀繪、雕漆等高檔裝飾工藝，顯得雍容華貴。

　　宋元時期，垂足坐完全取代了席地坐生活方式。宋代對家具的造型和用途十分講究，如開光鼓墩、交椅、高幾、琴桌、炕桌、盆架、落地?zé)艏?、帶屜桌子和鏡臺等做得精致優(yōu)美，榫卯結(jié)構(gòu)嚴(yán)謹，髹漆裝飾工藝更加細膩、注重美感，為明清家具發(fā)展奠定了基礎(chǔ)。

　　明清時期，漆家具在社會生活中長期盛行，清中期后走下坡路，但高端漆家具始終在宮廷和華堂中牢固占據(jù)著不容撼動的地位。

　　明隆萬開始崛起的硬木家具，至乾隆中晚期，創(chuàng)造了文人審美情趣的“明式家具”和宮廷審美情趣的“清式家具”，這兩種藝術(shù)樣式的經(jīng)典家具，史稱明清家具。應(yīng)該說，大漆髹飾家具和明清硬木家具，是中國古典家具藝苑中兩枝綺麗華美的奇葩。

　　雍容華貴的宮廷和華堂用器

　　漆家具之所以名貴，是因為要施以彩漆、描金、堆灰、填漆戧金、鑲嵌、雕漆等獨特的髹漆技藝，并使用金、銀、玉石、珠寶、螺鈿等名貴的裝飾材料，制作繁縟，生產(chǎn)周期長。比如雕漆必須將大漆層層薄涂在內(nèi)胎上，一層干了才能再涂第二層，如此耗時地涂上數(shù)十層甚至百層后，才能在厚漆上進行雕鏤，干漆堅硬易崩，雕漆是一門高超的專門技藝。雕漆中剔紅、剔黃、剔黑是在單色漆層上雕刻紋飾，剔犀、剔彩是在兩種以上色漆層上剔刻紋飾。戧金是在堆光漆完成后，在厚漆表面用特制的針或尖細的雕刀，刻劃出纖細的紋樣，然后填上不同色漆，再填上泥金或貼上金箔，使得花紋露出金色的紋路。百寶嵌和嵌螺鈿需要在堆漆面上鑲嵌貴重材料，南朝梁簡文帝曾寫一篇《書案銘》稱贊一張漆作鑲嵌書案的做工：“刻香鏤采，纖銀卷足，漆花曜紫，畫制舒綠。”如此的精工貴材，可謂華美到極致。

　　高端漆家具堪比瓷器中的“官窯”。明清兩朝，設(shè)有專門署理漆作的內(nèi)務(wù)機構(gòu)，明永樂、萬歷皇帝將髹漆納為官營工藝，征調(diào)名匠，設(shè)廠督造，永樂剔紅器和萬歷漆家具名揚天下。清雍正、乾隆皇帝，常過問漆務(wù)，并專門頒發(fā)御旨，督辦審定宮廷漆器的制作。北京故宮(微博)博物院收藏漆器17000多件，其中乾隆御用的雕漆器就有4000多件。

　　從總體上看，明清時期仍然是以漆家具和雜木家具為主，原因很簡單，漆家具中的上乘精品為皇宮貴族喜愛，一般擦漆家具和雜木家具百姓消費得起。

　　明代《天水冰山錄》記載，嚴(yán)嵩父子獲罪抄家清單中，計有大理石和金漆大屏風(fēng)389件，嵌大理石、嵌螺鈿等名床657張，以及數(shù)千件的桌、椅、凳、幾、架等漆家具，從中可以看出明嘉靖前的主流完全是漆家具。只是到明中晚期硬木家具興起后，漆家具產(chǎn)量才有所減少，但工藝藝術(shù)水平得到很大提高，保持了在高檔家具中的頂尖地位。

　　明代時，制作精良的素漆家具與黃花梨家具價格相等，而描金的漆家具價格要翻一兩番，雕漆和嵌螺鈿的更要貴很多，至于百寶嵌和填漆戧金家具，則是只有皇家、王府和官宦顯要才能享用的奢華極品。

　　故宮博物院現(xiàn)存明清家具約8000件，主要是黃花梨、紫檀、酸枝、櫸木、楠木等木制家具，但有相當(dāng)數(shù)量的雕漆、彩漆和大漆嵌飾家具。

　　朱家溍先生主編的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品集《明清家具》上下兩冊中，共收入450組家具，其中漆家具117組，次于紫檀家具的156組(件)，遠高于黃花梨家具的72件。故宮中的漆家具數(shù)量雖然不是最多，但其中不少是高檔家具中的頂尖精品。誠如朱先生所言：“基于禮制，最莊重的地方，比如正殿中亦須用漆家具，未有用硬木家具的，明清都是如此。”

　　太和殿在宮中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正中擺放的是金漆雕云龍紋寶座，俗稱金鑾寶座，座上椅圈有十三條金龍盤繞在六根金漆立柱上，后有金漆云龍紋七扇式屏風(fēng)，前有金漆雕云龍紋腳踏，君臨天下的皇權(quán)和富麗堂皇的景象，惟有這樣尊貴大氣的髹漆雕飾家具才能充分彰顯出來。從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后，明清兩代25位皇帝，全都是坐在太和殿金漆寶座上統(tǒng)御天下、威加四海的，可以說故宮太和殿上的漆飾金鑾寶座就是皇權(quán)的最高象征。其他各宮殿和內(nèi)廷、后宮中的重要場所，也大多使用漆家具，可見其顯赫地位。

　　胡德生在著述中曾列舉了故宮所藏家具的“絕品”，首項是有具體紀(jì)年款的家具。筆者注意到一個頗有意味的現(xiàn)象，所列舉的明代宣德、萬歷、嘉靖、崇禎款15件宮廷家具中，就有14件是戧金、描金、雕漆、嵌螺鈿的漆家具，只有1件崇禎款鐵力木象紋翹頭案是硬木家具；列舉的清代康熙、雍正、乾隆款10件宮廷家具，則全部是戧金、嵌螺鈿、雕漆、描金的漆家具。

　　典雅與華麗的完美融合

　　明清宮廷漆器大部分都收藏在兩岸故宮博物院，漆家具基本都在北京故宮及皇帝行宮，很少流落到民間。少量流散出去的宮廷漆器，多被日本和歐美藏家收藏，可以說漆器是最早被西方和日本收藏家和研究者納入視野的中國文物藝術(shù)品類之一，我們自己倒反而佰生了。

　　拍賣場上難得見到漆器的身影，尤其是出自明清兩代的精品。現(xiàn)略舉幾例近年來漆家具在拍賣場上的表現(xiàn)狀況：1996年倫敦佳士得(微博)秋拍，清中期黑漆嵌螺鈿五扇屏風(fēng)以14.5萬英鎊成交；2005年紐約蘇富比(微博)秋拍，明萬歷漆金方角柜一對以113.6萬美元成交；2009年香港蘇富比春拍，明萬歷雕金漆云爭珠圖高足架格一對拍價為1186萬港幣；2011年北京匡時(微博)春拍，清代剔紅雕龍紋寶座間以1276.5萬成交。漆家具拍價最高的是清康熙御制五屏式黃地填漆云龍紋寶座，2007年香港佳士得春拍成交價為1376萬港幣，被何鴻燊競得。

　　漆器拍賣的最高紀(jì)錄，是2008年香港佳士得秋拍中的明永樂 乾隆御題詩剔紅雙鳳蓮花盞托，直徑17.5厘米，盞托針刻“大明永樂年制”楷書直款，腹部內(nèi)壁刻乾隆御題詩，拍出3314萬港幣。這件盞托曾是大維德爵士收藏中最知名珍品，集中了頂尖精品、皇帝御用、傳承有緒、稀有珍罕、品相完好等要素。

　　應(yīng)該說，與明清硬木家具相比較，漆家具的市場行情并不高。這與多年來缺乏漆家具重要的研究者和專著出現(xiàn)，市場資訊和認識不足有關(guān)。由于漆家具精品流入民間的極少，二級市場很窄，形不成投資炒作的氣候。

　　筆者以為，我們更應(yīng)當(dāng)關(guān)注漆家具這一悠久藝術(shù)工藝遺產(chǎn)的傳承而不至于湮沒，這一顆璀璨了數(shù)千年的藝術(shù)明珠，應(yīng)該重新煥發(fā)光彩，這是我們共同的歷史責(zé)任。

　　漆家具的木胎，材質(zhì)以杉木、楠木最佳，松木次之，其它如楊、榆、揪、槐等軟、雜木均可使用。漆家具可解決紅木資源匱乏難題，而且防水耐潮。漆家具有豐富的髹飾手法，無論華堂重器，還是尋常用具，品種眾多，雅俗共賞，豐儉相宜，可滿足市場的廣泛需求。

　　讓我們關(guān)注漆家具吧，不應(yīng)當(dāng)任其冷落，更不應(yīng)當(dāng)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