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物學會文物修復專業(yè)委員會常務(wù)理事

　　周默

　　§1.1. 王世襄

　　王世襄先生在《明式家具概述》之二·《制造家具的珍貴木材》中寫到：“美國施赫費(E. H. Schafer)曾對紫檀作過調(diào)查，認為中國從印度支那進口的紫檀是薔薇木?？磥砑词刮覈^的紫檀不止一個樹種，可以相信至少有一部分是薔薇木”(《王世襄自選集·錦灰堆·壹》第79頁)?！?/p>

　　§1.2. 田家青

　　“對于哪些木料，才稱謂紫檀，用什么辦法來判別紫檀這類最基本問題，自古至今存在不同說法。

　　本世紀以來，一些中西方人士側(cè)重于文物和收藏的角度對紫檀做過研究，可惜說法也不完全一致。至今為止，所達成的共識是承認紫檀并非一個數(shù)種，大致有幾種木材，紋理和色澤雖稍有不同，均可認為是紫檀。而主要分歧是定義紫檀木的范圍，有人認為許多優(yōu)質(zhì)的熱帶樹種均可視為紫檀，將明清時中國進口的各類玫瑰木和其他一些優(yōu)質(zhì)木料也歸于紫檀范疇。反對者則認為，只有二、三種木料才稱得上是紫檀。

　　北京老魯班館匠師相告，舊時老魯班館的說法是紫檀有三種，可稱為：金星紫檀、雞血紫檀和花梨紋紫檀。其中，金星紫檀顏色紫黑，猶如角質(zhì)，質(zhì)地細密無比，且比重較大，若仔細觀察，金星紫檀表面有極細小的隱隱浮動的絞絲紋，甚為動人。曾試拍已形成有“包漿“的金星紫檀照片，但實難真正還原其動人的質(zhì)感，只得作罷。雞血紫檀的色澤比金星紫檀稍淺，質(zhì)地略微疏松，比重也稍小，表面往往有一縷縷或?qū)捇蛘瓬\橘紅色的條帶，似雞血石的雞血痕(顏色并不是紅的)故而被形象地稱為雞血紫檀?；ɡ婕y紫檀又有“牛毛紋”紫檀之俗稱，因其紋理長，呈一縷縷扭曲紋絲狀，稱之為“牛毛紋”，形容十分形象、貼切。

　　老工匠多以木料的紋理為標準判定紫檀，因為具有實踐經(jīng)驗，判別起來較容易，而且有很好的一致性。

　　這種分類的方法，傳自制作紫檀家具的工匠，已被不少國內(nèi)的收藏家承認，具有較強的行業(yè)性和實用性，有可能逐漸被收藏界和學術(shù)界接受，稱為判定紫檀的標準。

　　怎樣用感觀鑒別紫檀木呢？固然，可以通過對比木紋來判斷，但這需要經(jīng)驗，曾聽人抱怨：從一些明清家具的書中見到了木樣照片，記住其特征，但實踐中卻未必能解決實際問題，其感受是有的木料特征明顯，可開門見山“一眼明”，有些則不然，與模樣照片相對照往往似是而非，如墜云霧。其實原因很簡單，鑒別木料并非就是“看木頭”，同一根木料，不同位置，其紋理、色澤均稍有不同，尤其紋理更與開料時下鋸角度直接有關(guān)，平行軸線剖切，花紋長而直；斜切，紋理短，如遇疤結(jié)、分枝、杈子處花紋更是變幻莫測。尤其對古舊器物，表面受損狀況不同，所以僅憑紋理辨認木料不是一日之功。其實，要判定紫檀家具時有更好的一條路，就是實踐引證。真正紫檀制出的家具不僅比重特大、紋理美，且作工特殊，其質(zhì)感與一般硬木家具更有明顯的區(qū)別。因此可以從形式、做工入手，而把握住整體氣質(zhì)更是判定紫檀家具的關(guān)鍵。

　　有些硬木家具，紋理色澤與紫檀相似，但缺乏紫檀所具有的內(nèi)在氣質(zhì)，它們本不是紫檀，但有時會被充作紫檀家具出售，古玩行中還流行一些“判定”方法來“仲裁”。例如，用刨子刨看是否黏著刨底；刮下點木屑泡于酒精中看是否掉色；撕一木條用火燃之看其燃燒及彎曲程度。其實這些方法并不可靠。以用酒精泡這一歷來為古玩行所喜愛的“招數(shù)”為例，不僅染過色的硬木充紫檀家具會掉色，實驗亦證明，凡有顏色的木材，泡于酒精中都會掉色，尤其紅木木屑泡出的顏色并沒有多大的區(qū)別。用刨子試刨、撕下木條燃燒等方法不僅不可靠還帶有破壞性。顯然，這些“招數(shù)”具有欺騙性，只能把水攪渾，得益于誰，不言而喻?！?《紫檀與紫檀家具》田家青)

　　§1.5. 張德祥

　　“紫檀古意為紫色的好木頭。其木質(zhì)細膩，色澤沉穆，材徑極小并中空，故古有“十檀九空”之說，是極稀少珍貴的家具用材。因此，紫檀家具多精雕細刻，做工極考究，并多為清前期皇室內(nèi)廷御用之物品。因材料生長條件的不同，剖切面的不同，會使木材外觀現(xiàn)出多種細微的差別，如：

　　金星 指新料經(jīng)打磨上蠟后，棕眼內(nèi)有星光閃動，稱“金星紫檀”。

　　雞血 指家具表面有一片片的血紅色斑，稱“雞血紫檀”。

　　牛毛 其棕眼呈“S”形，兩端尖細如牛毛，稱“牛毛紫檀”。

　　花梨 指棕眼較粗大散亂者，紋理極象花梨，稱“花梨紫檀”。

　　豆瓣由于牛毛狀“S”形棕眼的轉(zhuǎn)曲，在另一相鄰成直角的剖面上，便會形成一塊塊象黃豆瓣一樣的光斑，稱“豆瓣紫檀”。

　　緞面 通過樹材中心部分的剖面，常會呈現(xiàn)黑緞子般的閃光，稱“緞面紫檀”。

　　紫檀木飽含色素，初剖開呈鮮紅色，經(jīng)打磨燙蠟會呈黑紫色，年代久遠后或經(jīng)日曬雨淋濕布擦拭，外表色素散盡，則呈灰白色，但一經(jīng)水濕則立刻又會變?yōu)樽虾?。用紫檀木在白墻上劃拭可留下紅蠟筆般的劃痕，紅木則沒有。取紫檀木屑浸入酒精中，立刻會有大量紅色煙霧狀色素翻滾噴出，濃烈快速而美麗，如云如煙，極為奇妙。而紅木則出色極慢、極淡、極含混。紫檀木可入藥，古人常用紫檀做成大小酒杯，據(jù)說可防“痰絕”。因紫檀木徑較小，又多中空，故家具上常有挖補拼接等現(xiàn)象，不足為怪。尤其是晚清民國時，此種現(xiàn)象更為多見。為了節(jié)約珍貴木料，紫檀家具上又多配以楠木，景泰藍、大漆等材料。紫檀中色深而棕眼少者又極易與淺色“茶烏”相混?！?《收藏家》第27期第38頁《中國古代家具木質(zhì)的識別及鑒定意義上》1998年2月出版)

　　紫檀家具

　　一. 紫檀工(或稱“紫檀做工”)

　　§1. 田家青

　　“見過較多的紫檀家具后，自然會發(fā)現(xiàn)，紫檀家具都有一些共性和典型的特征，換句話說，紫檀家具大多是按某種特定的加工手法制作而成，這種工藝手法就是俗稱的 “紫檀做工”?！白咸醋龉ぁ睂嶋H是明清時的工匠順應紫檀的木性，逐漸摸索而形成的一種專門適于制造紫檀家具的工藝和手法。是一種完美利用紫檀的工藝方法。

　　以“紫檀做工”制作家具，往往以兩種形式出現(xiàn)，一種是不施雕飾，使家具光素，以充分展示紫檀木特有的天然質(zhì)感，與無瑕之玉不琢同理，這多見于明式家具，常以圓、圓弧為主體造型，即使是方截面，也經(jīng)“削圓”做，以添古樸、渾厚。另一種則恰恰相反，利用紫檀細密的質(zhì)地和極高的可塑性，進行精雕細刻制成有雕飾的家具。雕刻形式以起地浮雕最為多見，常用圖案有：古玉紋、古青銅器紋、幾何紋等。在清代宮廷家居中，由于法國洛可可式圖案的西方貴族情調(diào)與清皇室趣味相投，所以當時的紫檀家具也常采用書卷糾纏的草葉、蚌殼、薔薇、蓮花等西洋圖案的雕飾。

　　紫檀做工是最講究的木器家具加工手法，雖然兩種加工手法在形式上截然不同，但追求的目標是一致的。無論木活、雕工、打磨還是其他工藝都以最終顯示出質(zhì)感為標準。美材施精工，使得紫檀家具與一般硬木家具相比，在感官上有著明顯的不同。

　　此外，清代宮廷紫檀家具，還常采用鑲嵌作為修飾。如嵌瓷、象牙、玉、寶石、竹、珊瑚、琺瑯、黃楊木以及嵌金銀等珍貴材料作為裝飾。這是皇家追求富麗豪華，在家具制作中的具體體現(xiàn)，這些家具多由紫禁城內(nèi)皇家造辦處承造。有些是廣東地區(qū)的貢品。經(jīng)過對多件這類家具金星觀察后發(fā)現(xiàn)，嵌件許多是專門配制，屬不計工本的極奢侈做法?！?田家青《紫檀與紫檀家具》)

　　§2. 張德祥

　　““作工”是指工藝風格，其形成受一定歷史、地域和材質(zhì)的限制。這個詞兒包涵著家具結(jié)構(gòu)的，造型的，雕刻紋樣的以及輔助用料的諸方面的習慣手法，即個性、獨特性。最主要的是材質(zhì)不同帶來的工藝上的個異性。

　　再說紫檀工，凡是以木質(zhì)命名的作工，都是為適應該木質(zhì)材性的特點形成的。

　　一般人講的紫檀工，是指以造辦處京作和老廣作風格為基調(diào)的。如桌凳面下有大束腰，“三上牙子”雕仰俯蓮“八達馬”，腿足鑿方拐子馬蹄。圖案多為卷草蕃蓮，云龍拐子，博古八寶。紋飾刀法生動，布局豐滿，磨工細膩，一般為浮雕。起地干凈平整。結(jié)構(gòu)上多為底帶倒棱成圓弧形，帶與大邊交接處格肩，柜類后身活插，桌椅面子下不上漆麻，銅活鎏金簪花等等，均是紫檀工概念。

　　除上以外，還有一種紫檀工，就是我所說的“蘇式紫檀工”。

　　蘇式紫檀工不同于廣式與京式紫檀工，后二者一個產(chǎn)地是碼頭—材料來源充裕廉價，另一個是皇家—不計工本。而蘇作家具夾在中間，必須做到工精、料省、樣子美才能在夾縫里生存。這就是蘇式紫檀工的生產(chǎn)背景。應該肯定的是其成功的設(shè)計，首先保持了蘇作明式家具的骨架—牢固、文雅、大方。其次它用了許多邊角短小碎料攢成大片的秀美的窗欞式部件，如門芯、椅背、椅牙板、床圍欄等。節(jié)約了大量整料，降低成本。再次，其所有欞棍全是圓斷面。適應了紫檀材徑小，出材率低材料多帶“坡棱”的特點?！?春元、逸明編《張說木器》第78-84頁)

　　§3. 蔡辰洋

　　“紫檀暨為上等材料，其制作的手法和方式，也略殊于其他一般木質(zhì)作品。一是不施雕飾，充分將紫檀木特有的天然質(zhì)感，光素無瑕，與無瑕美玉不琢仿佛。常見于明式家具，以圓與圓弧為主題造型，即使是方截面，亦采“削圓”處理，平添以“古樸”與“渾厚”的感覺。另一種則截然不同的依紫檀細密的質(zhì)地和極高的可塑性，加以精雕細刻，制成有雕飾的家具。雕刻手法以起地浮雕為常見，圖案有古玉紋、古青銅器紋和幾何紋等。在清代，由于時尚法國洛可可式圖案，富西方貴族色彩，所以當時的紫檀家具也常采用舒卷的草葉、蚌殼、薔薇、蓮花等西洋圖案的雕飾。”(《紫檀概論》，載《紫檀》第12頁寒舍出版社1996年8月)

　　二. 紫檀家具

　　對于紫檀家具的研究資料極為稀少，大多以圖片加文字說明成書，如寒舍出版的《紫檀》、臺北故宮(微博)的《風華再現(xiàn)—明清家具收藏展》、上海博物館的《明清家具集萃》、朱家溍、胡德生《明清家具上、下》、王世襄《明式家具研究》、胡德生《故宮博物院藏明清宮廷家具大觀(全二冊)》等代表性大作均未對紫檀家具進行專門研究。只有田家青先生在自己的每一本著作中都對紫檀家具進行了前所未有的解剖與深入研究，給學術(shù)界及收藏界影響極深。其《清代家具》及《明清家具鑒賞與研究》(文物出版社)兩本書中對清代宮廷紫檀家具的主要特征做了詳細而又具體(結(jié)合實物)的分析，現(xiàn)將其主要學術(shù)成就整理如下：

　　§1. 清代宮廷紫檀家具的分類、造型與裝飾特征

　　§1.1. 廣式風格的宮廷紫檀家具

　　§1.1.1. 造型特征：

　　造型威嚴厚重，一般出自清宮造辦處中來自廣東工匠之手，或是來自廣東地區(qū)的貢品。

　　A. 高束腰或特高束腰，束腰上下一般都有肥碩的托腮、雕仰蓮或俯蓮紋。

　　B. 在家具上部常裝有帶雕飾的部件，看上去類似帽子。

　　C. 一些廣式風格的紫檀家具部件的造型源于西洋古典建筑。

　　§1.1.2. 裝飾特征

　　A. 常鑲嵌色澤艷麗、對比強烈的材料，如畫琺瑯、掐絲琺瑯、大理石等。金屬飾件則多為簪花鎏金。

　　B. 常見的雕飾圖案

　　a. 江崖、海水、云龍等中式圖案

　　b. 卷草、薔薇、大貝殼等西洋圖案

　　§1.2. 蘇式風格的宮廷紫檀家具

　　§1.2.1. 造型特征

　　造型文雅秀美，多出自造辦處中來自蘇州等江南地區(qū)工匠之手，或是來自江南地區(qū)的貢品。多有明式家具之身影。

　　§1.2.2. 裝飾特征

　　A. 追求含蓄，富有文人氣質(zhì)

　　B. 鑲嵌材料：素面癭子板、竹、玉等

　　C. 雕飾圖案：多為幾何紋、古玉紋等，有的僅以髹素漆為裝飾，外貌簡潔卻富含韻律，溫文爾雅。

　　§2. 用料特征

　　§2.1. 時期性差異

　　§2.1.1. 康雍時期：家居中不少為軟木髹漆或軟木與紫檀搭配制成。

　　§2.1.2. 乾隆早中期：用料極為奢靡。

　　§2.1.3. 乾隆晚期：紫檀家具中有不少包鑲家具。

　　§2.2. 理念性差異

　　廣式風格用料較為奢靡，而蘇式則較為節(jié)儉。

　　§2.2.1. 廣式

　　A. 講究“徹活兒”

　　B. 家具部件多“一木連做”、“整木挖做”

　　C. 因用料過于粗大而使某些部件看上去笨拙，不得不在工藝、裝飾上加以掩飾。

　　§2.2.2. 蘇式

　　A. 好的紫檀用于顯眼的地方，不少家具是用軟木與紫檀搭配制作。

　　B. 善于用小木料組成大部件，常用“攢做”、“拼接”、“垛邊”等明式家具傳統(tǒng)工藝手法。

　　文章選自：行者驢驢的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