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作家昆德拉寫過一本小說，題目就叫做《慢》，他覺得慢是人生很有樂趣的一個過程，也是人生不可缺少的。他這么設(shè)問：“古時候閑蕩的人到哪里去啦？民歌小調(diào)中的游手好閑的英雄，這些漫游各地磨坊、在露天過夜的流浪漢，都到哪里去啦？他們隨著鄉(xiāng)間小道、草原、林間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嗎？”城市生活快了，這些帶有閑適氣味的人群必有兩種選擇，一是消失，一是也跟著快起來。

　　書寫是手工活計，是斯文人的表現(xiàn)，由手的外在動作而看到這個人的內(nèi)部。一筆一畫慢慢地寫，盡量完整、到位，而不因快而亂。相比較而言，慢動作里更能儲存淳酣的味道。書寫用手，這與古人沒有什么區(qū)別，不管是手的書寫讓心慢了下來，還是心的慢讓手能夠掌握這門手藝，慢實踐都是貫串一個書法家生存過程的。史書上認為趙孟頫一日書一萬字，康里子山一日書三萬字，如果把這種偶然當作目標來追求，那就是把人推向機器了。很明顯，我們不推崇慢的案例，因為我們不喜歡慢，崇尚快，于是許多快手的故事風一樣傳開，讓人津津樂道。這么一來，慢寫的篆、隸、楷就少人掌握了，因為它們明顯快不了。

　　手工勞作就是以慢為特征的，因為人不是神也不是機器，人有自己的速度。顏真卿是一個喜歡慢寫者，那么多碑文，都是以楷書一筆一畫寫出來的。不慢寫不行，而慢寫需要工夫，透過慢寫我們看到了外在的變化、內(nèi)在的儲備。隨著時日的推移，慢的力量凸顯了出來?！堵楣孟蓧洝凡煌凇肚诙Y碑》，《家廟碑》又異于《中興頌》，都是在慢中生成、變化，并且越發(fā)有分量、品位了。這就像一個正常的人、一株正常的植物，不是每一天都能看到成長的跡象的，有時，不動聲色、毫無動靜反而是很正常的。如果一個孩童寫的字有成人氣象，那就應(yīng)該為他悲哀。就好像戲臺上的孩童講的都是成人詞匯、腔調(diào)，這時觀眾不應(yīng)該稱美，而應(yīng)該憂慮。不合年齡的言行舉止，說起來就是不正常。八大山人早年寫得字很浮薄尖刻，是飄在紙面上的，讓人感到此人在書法上也未必有什么前景——也許當代的一個小青年都比青年八大老練得多?？墒?，八大是正常的，當幼稚時則幼稚，慢慢生長起來，隨時日而沉著凝重。

　　手工勞動太慢了，動作上就沒有驚人處，也就不吸引人。如果一個筆會，有一個書法家慢條斯理地寫一幅楷書，會被認為不合時宜，就好像大家都進入了快車道，風馳電掣，慢車的出現(xiàn)反而妨礙了整個車流的向前。大家都急著掌握驚蛇走虺的絕技，慢的好處就體驗不到，慢的速度也就駕馭不了。書法作品中的火氣、躁氣與快很有關(guān)系，心靈求快，指腕因此快，習氣就快出來了。手工勞作有自己的規(guī)律，有自己的速度，是最慢、最原始的速度。除非人變成了機器，手變成了機器手，那么，書寫也就不是本來的那個含意了。

　　手工勞作者應(yīng)該在思想上過著錯位的生活——眾人都在敲擊鍵盤，我獨執(zhí)柔毫而書；眾人皆求迅疾，我獨以慢為尚；眾人以時髦為范，我獨以古典是求。如此，不辜負手工勞作之規(guī)律，必能享用手工勞作之碩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