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宜斐：我想先聽聽馮老師第一次看到池磊這組作品后最直接的感覺。

　　馮博一：這種利用攝影、拼貼、繪畫、鏤空、現(xiàn)成品等方式共同營造的形式感，我覺得還是挺有意思的。因為我還沒有見過這種一層一層的，應該算作拼貼的作品，雖然拼貼是藝術創(chuàng)作中的一種很主要的表達方式。這種對照片進行的延展創(chuàng)作，我覺得可以叫攝影裝置吧？比如王懷慶的“家具系列”作品，利用現(xiàn)成品貼在繪畫上形成其中的一個部分，我們是稱之為繪畫裝置的。不過池磊，你的作品在最后的呈現(xiàn)方式還是以使用鏡框為主？

　　池磊：目前是這樣的。這次展覽對我來講也是一次嘗試，攝影創(chuàng)作是一種很傳統(tǒng)的方式，我一直都想打破類這種傳統(tǒng)，想看看在攝影這種藝術創(chuàng)作方向上有沒有一種別的語言形式。

　　馮：從你這次的作品中，我看到你在“人”的形態(tài)上做了一些形式和技術上的變化，到這里，我有一個疑問：對于《Mr. Chili》、《情人的皮囊》、《國產瘋人院》這三組作品，你想通過這種“人”的形態(tài)的扭曲，針對什么樣的問題？

　　池磊：我覺得《國產瘋人院》這一組作品的表達比較直接。對于我這個年級的人來說，“國產”是個比較好玩的詞，就像周星馳的電影《國產007》，它帶著幽默、戲謔、殘酷和無厘頭。在作品的英文名稱翻譯上，我直接使用了local，其實就是“本地”，這些在作品里出現(xiàn)的人物都是我們日常生活中很常態(tài)的人群，他們并不是真正的瘋子，但他們是病態(tài)的。最早想到要做這樣一組作品，是因為早先在社會新聞中看到那些“被精神病”的人。但在創(chuàng)作中，我不想把東西搞得過于政治，那不是我的初衷，所以我想，不如做點好玩的事，我想通過一種相對流行化的方式，將那些“綠領巾”、“五道杠”、拜金的三四流小明星、偶爾接觸到的官僚等等人物表達出來，我想讓更多跟我一般大的年輕人，即使不懂藝術，也能在看完這些東西后覺得意思，了解其中的表達。

　　李宜斐：關于《國產瘋人院》這組作品，池磊在創(chuàng)作的過程種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一個心態(tài)上的變化：池磊早先是非常憤青的一個人，他關注社會新聞，關注各種披露社會黑暗現(xiàn)象的微博，他早先的作品《五星招待所》就很明確地在討論這樣的問題，然而有一天，他對我說，他不想再刻意關注這些東西了。

　　池磊：我突然覺得已經(jīng)看透了。就是那么回事。本來也沒什么希望，就這樣了。

　　馮博一：所以我感覺作品中的那種社會針對性不是很強。沒有剛才池磊解釋的背景，我一下感覺不出來其中的社會含義，就會產生一些誤讀，從整個樣式上來說，我覺得池磊還要努力突破現(xiàn)在通行的思維模式，你做過時尚、玩過搖滾，你所要表達的另類的、邊緣的、怪異的狀態(tài)能不能在視覺經(jīng)驗上更有所超越？我覺得，咱們這對話里不用說那些夸獎、贊歌，我想在這里討論更深入的問題?！肚槿说钠つ摇肥遣皇窍氡憩F(xiàn)那種表里不如一的人？

　　池磊：一個人的真空狀態(tài)。皮囊，中空的人?，F(xiàn)在社會的價值追求很單一。

　　馮博一：是一個物質社會。

　　池磊：對。但當時我在做的時候，并沒想有把它和深刻的東西結合，全憑著自己的主觀感受了。那些皮草、彩色、金屬制品是最浮于表面的物質化的物件。

　　馮博一：《Mr. Chili》中的骷髏圖像是一種很流行的符號，我覺得在使用時需要特別的慎重。這種慎重來源于這個符號的指向性太明確。但凡有點文化背景，看到骷髏肯定馬上聯(lián)想到死亡、消失，對吧？再有，這種符號很多人都在使用。我所說的慎重是指：你可以用，但是可不可超越這個符號的一般指向？如果沒有超越，你的作品就會湮沒在它的含義之中了。所以我比較關注，你的骷髏在視覺上有什么超越？在深層的藝術上又有什么超越？我的感覺是，池磊你的表達在視覺上是有所超越的。

　　李宜斐：在骷髏這種流行符號的使用問題上，我與池磊做過一些討論。在討論的過程中，我感到池磊在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會很自然地流露出這一代人所收到的流行文化的沖擊，尤其西方流行文化的沖擊，所以在這次展覽中，我還是決定展示出他的這組作品，因為不能否認，這是一個很直接的文化樣本切片。

　　池磊：當時要做這組作品我們之間的爭議還挺大的。做這個骷髏符號的人的確很多，Damien Hirst已經(jīng)太出名了。但我還是堅持要做這個系列，因為我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挺喜歡這個符號。這個系列之所以叫《Mr. Chili池磊先生》，是因為這些骷髏就是我自己。從它的每一雙眼睛里，都能看到某一個層面的我想要說的一些東西，從搖滾樂到時尚，從破敗的廢墟到荒誕的現(xiàn)實。

　　馮博一：我還想說明的一點是，我覺得藝術中的本土性很重要。藝術作品需要跟藝術家的成長過程或者說跟中國的社會變化有特別直接的關系。因為如果一個藝術家完全沒有本土性和地域性，完全走到所謂的西方的藝術系統(tǒng)，我現(xiàn)在覺得是不太對的。

　　李宜斐：需要接地氣。

　　馮博一：對！但是這種地氣，你看不見摸不著。但是你能感覺到。

　　池磊：我明白。

　　馮博一：池磊做到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真的已經(jīng)不錯了。年輕、好玩、有意思——這是年輕一代的特點。我希望你能更進一步——能否在樣式上更具自我？把現(xiàn)在有的“一點感覺”進一步改變形成你獨有的圖像式的東西，或者說：池磊的世界圖像。

　　我覺得一個展覽，就是為下一次創(chuàng)作進行鋪墊。我能夠感覺到池磊在這個階段里想表達的東西，而且從目前來說，做得還是比較成功的，吸引我的。我希望看到池磊進一步，在形式感，在表達得內在的各個方面都更加到位。不過這種話我們總是說起來容易，藝術家做起來挺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