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辛夷: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奔出家門,打算去坐地鐵南肯辛頓2參觀正在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3展出的“后現(xiàn)代主義-風格和顛覆1970-1990”。到地鐵站才發(fā)現(xiàn)趕上了這里的地鐵線關停。想到倒公交不僅費時,還得花更多的錢,我只能埋怨自己至今還不愿養(yǎng)成在周末出門要事先上網查詢的習慣。一路沿街尋找公交站時,猛然撞見摩爾門4附近的一片大大小小,色彩豐富的野營帳篷,其中最大的居然是個正兒八經的蒙古包。原來還不止在圣保羅大教堂和倫敦證交所,我正試圖回憶最近的新聞上關于占領倫敦一些的細節(jié),幾個手工制作的橫幅映入眼中。其中有一副很講究的繡著“自由”,暗金色鱗片做的字母在深藍的輕紗質地的面料上耷拉著,有那么些憂傷。最大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副寫著“資本主義不管用!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見我正站在橫幅底下磋磨上面的細節(jié),一個上了年紀的,看起來也是路人的女人表達起了自己的看法,“這到底是想干嘛?”“他們看樣子是希望被人重視”我謹慎地答道,“想反對資本主義?占領廣場?這樣做什么也改變不了?!彼@然是心情復雜地離開了草地。我則回頭繼續(xù)找我的車站,去坐令人胃痛不已的雙層巴士,等待橫穿這個城市。
坐巴士去往西區(qū),也可以觀察這個多面城市的戲劇性。對比半小時前抗議者還圍成一圈站在他們簡陋的“圖書館”上空聆聽一老者談論壟斷企業(yè)對社會失序問題的責任,從皮卡迪利廣場(Piccadilly Circus)到騎士橋(Knight Bridge)熱烈的購物氣氛已經將我包圍,在號稱百年一遇的經濟危機的背景映襯下,足夠讓人疑惑自己究竟身處何時何地。同樣是在經濟出現(xiàn)滯脹的60年代,面對未來,變革和自我,年輕人曾經很樂觀的認為質疑消費社會以及工業(yè)社會帶給人的異化可以收獲一個原創(chuàng)性盎然的全新世界。這如同早期的后現(xiàn)代主義者幸運地擁有現(xiàn)代主義這個明確的敵人,但是40年后在我身邊重燃的怒火依舊指向資本主義,期許“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這或許稱得上是一種后現(xiàn)代主義風格,大到足以超越時代。社交網絡把英國年輕人組織起來,在古羅馬人建造的倫敦城墻外扎營對抗這個即塑造了他們,又出賣了他們的資本主義!還能有什么比這些更加令人時空錯亂的呢?
我提醒自己更需要關心的是能不能在天黑下來前趕上“后現(xiàn)代主義”,雖然這事完全不取決于我,而在于公車司機的技術。華麗的名品店和越來越吸引眼球的廣告已盡得地利人和,創(chuàng)意產業(yè)在整合風格和營銷術上,深得后現(xiàn)代主義真?zhèn)鳌_€沒看到展覽,一個3D版的 “當身體以每小時35英里旅行”5(1966)已經在我眼前開始播放:連續(xù)不斷的霓虹燈和發(fā)光廣告箱迎面而至,讓人身處虛空。我終于明白了倫敦這么忠愛雙層巴士的原因,所幸胃里的絞痛還在提醒自己要適時脫身。迷幻的橙色光在導覽牌上述說起一個經典的后現(xiàn)代故事:后現(xiàn)代主義是從鮮艷到廢墟,從滑稽到奢侈等組成的風格多面體。它抵抗了權威,粉碎了既有的風格觀念,它給藝術和設計帶來了激進的自由,然而后現(xiàn)代主義最終陷入了金錢的邏輯以及它本來想逃離的影響之中。我確信我已經身在 “后現(xiàn)代主義”的展廳,耳邊的 “銀翼殺手”6(Blade Runner), “停止有意義”7(1984)和 “不再交互的世界”8(1982)在此時此地既穿透空間,也穿透了時間,好像早早的拍好是為了后人回憶一個遠去的未來。
一切從被查爾斯·詹克思(Charles Jencks)視為現(xiàn)代主義死亡時間的馬賽諸塞的Pruitt-lgoe工程被爆破說起,到艾未未的 “有可口可樂商標的漢甕”(1994)結束,策展人鼓勵觀眾將后現(xiàn)代主義視為一個前互聯(lián)網時代的過渡性階段。來自設計博物館(Design Museum)的兩位策展人分別是在Glenn Adamson和 Jane Pavitt. 前者通過藝術史研究方法對后工業(yè)時代影響下手工藝的變遷,后者策劃了兩年前令所有人驚異的 “冷戰(zhàn)設計”(Cold War Modern, Design 1945-1970),探討了意識形態(tài)競爭,恐懼和創(chuàng)造力的關聯(lián)。作為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出生的兩位研究者,他們特別提到自己最初接觸設計史之時正當后現(xiàn)代主義無處不在的時代,這次他們用親歷者的眼光把貫穿他們人生的后現(xiàn)代主義,視為一種風格和一個具有顛覆性意義的設計史階段。是時候弄明白都發(fā)生了什么了, 他們寫道?!拔覀儧]有試圖整理藝術和文學的歷史,但是我們允許自己使用油畫,雕塑,小說和影像作為一種伴奏??當藝術家開始使用設計語言,類型的松動是不可避免的,藝術和設計的不分彼此才成就了今天更具流動性的創(chuàng)造力”。
盡管展覽將考察設計變遷作為重點,其眼光涵蓋西方一代人對歷史,身份和金錢的態(tài)度變遷。對于觀眾而言,無論觀察重點是哲學,藝術還是設計,音樂甚至影像。都被給予了相當多元的背景去理解這里曾經發(fā)生過的事。例如羅布特·凡圖理(Rebert Venturi)和丹尼斯·司各特·布朗( Denise Scott Brown)兩人在拉斯維加斯城外的留影(1966)以及拼貼 “向拉斯維加斯學習”(Learn from Las Vegas):混搭了分別代表高雅(經典主義)和低俗(流行文化)形象,很難說他們實踐的是照片,藝術作品還是個人記錄?;蛟S他們的重要價值就在于使用“都是”(Both/and)的理念挑戰(zhàn)了以往為人習慣的非此即彼(either/or)的觀念,嘗試消融傳統(tǒng)話語結構中的等級制。反過來,后現(xiàn)代主義為此也常常被反擊為缺乏標準和原則。
為了區(qū)別和更廣泛意義上的后現(xiàn)代性混淆,也為了避免有對后現(xiàn)代主義下定義的嫌疑,策展方面有意識的采用突出設計史的策略。例如將出現(xiàn)在建筑領域的新嘗試置于第一章節(jié)的中心。因為建筑師們最早從從被現(xiàn)代主義排斥的因素中吸取到了靈感,同時尋找能夠代替任何試圖主導的單一因素的新風格。一種樂觀精神在被打到的權威面前得到了廣泛的傳播。查爾斯·摩爾(Charles Moore)設計的 “意大利廣場”(Piazza d´Italia)和磯崎新的 “筑波中心”(Tsukuba Centre) 模型被并置在一起。阿爾多羅斯(Aldo Rossi)和詹姆斯斯特林James Stirling 等人的圖紙也依次排開,直觀的解釋了后現(xiàn)代主義強調將不同因素在內部競爭的理念;區(qū)別于歷史主義扎堆,庫哈斯(Rem Koolhaas)的 “顛狂的紐約”動畫(Delirious New York, 1978)則和俄國紙上建筑布爾的斯基和尤金(Brodsky&Utkin) 面對面探討城市和烏托邦。低成本的拷貝挪用手法又在納森修弗(Nathan Sliver)的輪椅和詹克思的車庫工作室設計得到印證,連同關于手工和使用現(xiàn)成品的討論,在隨后的當代藝術和設計領域發(fā)揚光大。設計師十年(Designer Decade)和音樂視頻(music video)為代表的跨媒介實踐被安排為第二個章節(jié)。同是來自米蘭的阿楚米亞工作室(Studio Alchymia)和孟菲斯設計團隊(Memphis)的跨領域設計在80年代早期大受歡迎而成為最早被熟知的“后現(xiàn)代風格”。光鮮的色彩,光滑的表面,戲劇性的夸張和仿造都被迅速應用于商業(yè)目的。“圖像轉用9”和拼貼手法在80年代的平面領域,特別是雜志設計上成為風潮。現(xiàn)場陳列的 “Wet”,和日本的 “流行通信”(Ryuko Tsushin)封面設計今天看來仍然不俗。 “i-D”, “Domus”在市面上仍舊廣受時尚青年的追捧,并且早已是全球發(fā)行。在攝影和音樂專輯封套設計上,彼得薩維爾(Peter Saville)的才能非同一般,他和許多重要的樂隊,如快樂小分隊(Joy Division),新秩序(New Order)的合作已被視為傳奇。更令人贊嘆的是紐約同時期的創(chuàng)造力,藝術家,設計師,編舞者,音樂人和導演不分彼此,廣泛地在服裝,舞蹈,劇場,藝術,電影中跨界工作,Lou Reed參與錄像創(chuàng)作,Grace Jones的后現(xiàn)代形象驚世駭俗,連杰夫·昆斯(Jeff Koons)在進入他事業(yè)高峰前也曾經設計了舞臺服裝。音樂視頻的出現(xiàn)使流行音樂輕易地邊緣化了后朋克,作為而這一小節(jié)的展覽也和夜總會相差無幾。更年輕的一代則毫無警覺的接受商業(yè)對“前衛(wèi)”完全并購。如果前兩個章節(jié)講述的是后現(xiàn)代主義的從起義到奪取政權的故事,接下來的第三章節(jié)就是痛陳其腐化和敗落。一方面,走出80年代初經濟危機的資本主義開始加速商品化后現(xiàn)代主義風格,景觀性的建筑和嘩眾取寵的消費品設計占據(jù)了絕對優(yōu)勢,其中引發(fā)出來壞品味(Kitsch) 在后現(xiàn)代主義議題里一直是了解消費主義的一個入口10,另一方面,反諷和乖張已經進入方法論的核心,最成功的例子是與資本主義共舞并做最后的抵抗。例如沃霍爾(Andy Warhol)的 “美元符號”11(1981)直截了當了宣布自己作品的價值就是其市場價值;詹尼·霍爾澤(Jenny Holzer)購買廣告位把巨型霓虹燈 “用我所欲保護我”12(1983-1985)置于紐約時代廣場;弗蘭克塞納(Frank Schreiner)將一部超市推車 “消費者休憩椅”13(1985)改造成一把休憩椅,諷刺性地倒置了商品和消費者的關系,更為有趣的是這件設計被推車工廠看中隨后批量生產。后現(xiàn)代主義風格的自嘲式的自我認可獲得了市場價值的躥升,但同時也讓后現(xiàn)代主義者丟失了倫理基礎,在后現(xiàn)代主義者中間造成了普遍的懷疑情緒。即便如此,用理論和金錢和顛覆性的姿態(tài)來包裝自己已經在80年代末期進入主流,藝術家和設計師品牌化已成為市場普遍機制。
這樣看來,維系后現(xiàn)代主義的生命力在于維系激進主義和對既有話語的反抗精神。作為反對派力量,后現(xiàn)代主義者的領地意識不可謂不強,但是如果某些傳統(tǒng)的對立關系被削弱,他們立即需要尋找新的敵人以強化自身的存在。然而后現(xiàn)代主義即便在最困難的時候也不曾有意愿和金錢和美術館體制為敵,他們天生的對權威的敵意使他們對分類學進行了激烈抵制,許多早期后現(xiàn)代主義藝術家和設計師都盡可能抵制被經典化,以免被束縛其中。但是許多希望以顛覆形象登場的后現(xiàn)代主義作品實際只是針對美術館和策劃人,這反過來吸引了藝術史家的沖動,對后現(xiàn)代主義的不同階段進行歸納整理。今天沒有多少當年的參與者愿意徹底站在后現(xiàn)代主義者的。游戲其中固然是一種態(tài)度,但也佐證了后現(xiàn)代主義的沒落和自我異化。
策展方小心翼翼的把當年重要的參與者和他們的方法組裝出一部后現(xiàn)代主義風格史,除了修史知興衰以外,不忘考查設計這門學科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下從生產,推廣到消費中的得失。弗里德里克·詹明信提出的晚期資本主義的準確內涵應是里根主義和撒切爾主義。他們的新自由主義刺激了經濟效率,鼓勵了充分的競爭,對藝術和設計的繁榮做了推動,但同時也鼓勵了資本對社會的行使絕對控制但僅需要擔負有限責任。
“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 /劉辛夷
富裕階層,不論是迎合還是嘲弄或者兼而有之。我忐忑地揣著這些想法走著,在所有的這些個黑屋子的盡頭,有一個草綠色霓虹燈的箭頭,中間寫著明目張膽的標志了購物(SHOP)一詞。一切是那么不真實,然而在隨后的一秒鐘里,我發(fā)現(xiàn)我已經站在了美術館的紀念品商店里,我一時無法回答我是怎么到的這里。
在看多了偏好個案的當代藝術后,置身于這樣的野心勃勃的展覽,才猛然意識策劃可以做到很有技巧的“宏大敘事”,可以提出自己對政治和經濟影響的歷史解讀,甚至可以主動承擔部分社會現(xiàn)實的責任,這些似乎正是今天陷在文本和于意識形態(tài)和當代美學里面的當代藝術策劃所刻意躲閃的。
我們是否還生活在后現(xiàn)代主義的陰影里也是展覽留給所有人的問題,即使按照西方的經濟和工業(yè)化階段標準來看,作為美學風格的后現(xiàn)代主義還遠未退場,然而周圍路人的表情似乎越來越有1968年的味道。在回家的巴士上,我在座位上找到了一份被人丟棄在那里的 《標準晚報》,有一則消息說,在借鑒了在紐約警方強制清場的效果后,圣保羅教堂和金融城開始進入法律程序,要求倫敦市大都會警方將和法院配合,要求露營人士在接下來的24個小時內離開。我想到了下午造訪過的摩爾門,想象那里的人們臉上出現(xiàn)Laurie Anderson那種平靜哀傷的容貌,用那種令人難忘的“后人類”的音調向著合圍過來的警察說:
因為當愛遠去的時候,公義還在吧
而當公義遠去的時候,武力還在吧 而當武力也遠去的時候,這里還有“媽媽”。你好“媽媽”!
請抱著我,“媽媽”, 在你長長的手臂里
在你的自動手臂里,在你的電動手臂里 ??14
1.原詞 You may ask yourself, well, how did I get here? Talking Heads, “Once in a lifetime”專輯 Remain in Light,1981
2.South Kensington,位于海德公園南面,倫敦展覽街所在地,屬富人區(qū)。
3.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簡稱 V&A,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是以一個廣泛陳列世界各地有歷史價值的藝術品和工藝品,這個博物館的主導思想是面向生活,它總在導找人們生活的熱點,除了永久陳列外,還不定期舉辦一些對現(xiàn)代人生活有影響的展覽,作為博物館干預社會生活最有實效的典范,2003年被評為“歐洲最佳博物館”。
4.Moorgate,位在city of London,臨近金融機構密集的Bank。
5.建筑師羅布特·凡圖理(Robert Venturi)和丹尼斯·司各特·布朗(Denise Scott Brown)的在拉斯維加斯拍攝的錄像原題為 When the Body is Travelling 35 Miles an Hour,1966
6.原題為Blade Runner,1982,一部科幻電影名,導演:Ridley Scott
7.原題為Stop Making Sense, 1984 是一部記錄電影,主角是舞臺上的說話的頭顱們(Talking Heads)樂隊,導演:Jonathan Demme
8.原題為Koyaanisqatsi,1982, 一部記錄洛杉磯的延時攝影電影,導演:Godfrey Reggio
9.即Found image, 也常被擴大為 found material.
10.近年來還因為中國以世界工廠的角色參與全球資本主義分工,壞品味在西方更是成為當代藝術的熱點。
11.原題為Dollar Sign,1981
12.原題為Protect me from what I want. 出自《生存》(1983-1985)
13.原題為Consumer’s Rest Chair,1985
14.原文為Cause when love is gone, there´s always justice. And when justive is gone, there´s always force。
And when force is gone, there´s always Mom. Hi Mom! So hold me, Mom, in your long arms. So
holdme, Mom, in your long arms.In your automatic arms. Your electronic arms.- O Superman ,Laurie Anderson
文物網版權與免責聲明:
一、凡本站中注明“來源:文物網”的所有文字、圖片和音視頻,版權均屬文物網所有,轉載時必須注明“來源:文物網”,并附上原文鏈接。
二、凡來源非文物網的新聞(作品)只代表本網傳播該信息,并不代表贊同其觀點。
如因作品內容、版權和其它問題需要同本網聯(lián)系的,請在見后30日內聯(lián)系郵箱:chief_editor@wenwuchina.com
月度排行
新聞速遞
- 2021年度文物保護示范工程公布
- 李白《嘲王歷陽不肯飲酒》詩稿考論
- 習近平:不斷做強做優(yōu)做大我國數(shù)字經濟
- 張同祿80華誕紀念典藏展開幕,景泰藍《盛世同路》引...
- 為盛世獻禮,與第一大黨同路!景泰藍《盛世同路》在滬...
- 國之重器景泰藍《和平頌寶鑒》入藏敦煌博物館
- 景泰藍泰斗張同祿八十華誕紀念典藏展盛大開幕,《盛世...
專題視點MORE
原創(chuàng)推薦MORE
- 文物網培訓中心
- 美好時光
- 大家鑒寶—老窯瓷博物館公益鑒寶活動圓滿舉行
- 曜變之旅
- 菖蒲河園,一襲釉色染枝頭
- 龍泉琮式瓶
- 盛世風襲北京城,金秋月覽長安客(下篇)
- 阿富汗珍寶展之:石膏盤上的希臘神話
- 秘色出上林
- 阿富汗珍寶展之:恒河女神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