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哲的自戕行為作品《蜜蜂》獲英格·莫拉絲獎
《蜜蜂 NO.038-01》《蜜蜂 NO.038-01》 我在一次人體懸掛的活動上遇到Z,作為被懸掛者,Z的本職是個混道上的小哥。圖為包扎好創(chuàng)口的Z?!皠e人跟我說話,我就特別相信,所以我容易受傷。喂,你看著我像小孩嗎?”我跟Z說你不像,他一咧嘴笑得特別開心。
《蜜蜂 NO.002-01》《蜜蜂 NO.002-01》 升入高中不久,G被診斷有躁郁癥(躁狂與抑郁雙極性情感障礙),退學后入院治療,藥物的副作用令她體重激增20斤。“喚醒我能幫助自己的那個自己。只能靠自己,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辦法。接觸的人越多,我自己越完整。我希望接觸更多的世界觀,海納百川,成為一個豐富的人?!?/p>
《蜜蜂 NO.020-06》《蜜蜂 NO.020-06》 L指著她寢室里的一張空床說:“之前住這的女孩自殺未遂,那之后就再也沒見過她,應該是流浪去了吧?!蹦鞘莻€大風天,我們沿著城鄉(xiāng)接合部的工地走來走去,吃了一嘴沙。告別時,L送給我那流浪女孩留下的一枚刀片,“你拿去,反正我也用不上了?!?/p>
《蜜蜂 NO.071-01》《蜜蜂 NO.071-01》 第一次見S時她剛從圖書館出來,聊天的過程里我很快印證了自己的想象:這是個頂聰明的女孩兒。“我對松浦理英子在《塞巴斯蒂安》里提出的想法很有同感,簡單說,就是世上沒有真正的精英(所謂不走彎路的聰明人),只有俗人和痞子?!?/p>
《蜜蜂 NO.065-01》《蜜蜂 NO.065-01》 F曾被送往精神病院強制治療?!盀榱颂岣叨喟桶返暮?,醫(yī)生逼你吃藥,一定要吃藥,不停地吃藥。吃藥是世界上最惡心的事,每天5點鐘醒來,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世界是灰色的,什么情緒都沒有,人生就這么過去了。我有時把藥都丟掉,有時很想吃,吃了又都吐出來?!?/p>
“在過去4年里,陳哲創(chuàng)作了一系列關于人體改造、毛發(fā)、應激障礙、身份認同與記憶的作品。陳哲的獲獎項目記錄了一群有自傷經(jīng)歷的中國年輕人。攝影師將拍攝對象的自毀行為看作凈化精神的手段,這種抒情的表現(xiàn)方式使得原本就不簡單的主題變得更加復雜?!苯衲?月,馬格南基金會將英格·莫拉絲獎頒給陳哲時,對她的系列作品——《蜜蜂》做了上述評價。
英格·莫拉絲獎是以馬格南圖片社(Magnum Photo)女攝影師英格·莫拉絲(Inge Morath)的名字命名,每年對一位從事長期項目的青年女攝影師做出獎勵。
在獲得英格·莫拉絲攝影獎前不久,陳哲還入圍了瑪格南Burn雜志的年度攝影師獎;今年4月,她的作品《可承受的》系列自拍像首次在草場地攝影節(jié)展出,并獲得三影堂攝影獎;9月,《蜜蜂》系列在上海的比極畫廊做了第一次全面展覽。
無論早期缺乏作品意識、更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情感出口的“日記體”自拍系列,還是《蜜蜂》這組統(tǒng)籌清晰、觀察冷靜、帶有“延展性的自拍像”,陳哲那種基于自我體驗的藝術創(chuàng)作打動或者說震動了很多人。當最初那些肆意揮灑的青春傷口逐漸上升為一種內省的、自控的、精神分析學上的審度與觀察后,年輕的陳哲在自我成長中的歲月里,內心也變得日趨強大。
《蜜蜂》的題目源自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詩歌:“它們把生命留在了自己制造的傷口里?!泵鄯浯倘耍康氖潜Wo自己,結果是犧牲生命,這是一個為了生命而抵押生命的無可調和的矛盾。在人類世界,這種矛盾顯然具有不可忽略的普遍性,卻因為世俗禮教而變得難以啟齒。法國作家紀德說:“人正是通過自身的矛盾才表現(xiàn)出坦誠?!标愓鼙闵硐仁孔涞爻蔀檫@樣一個坦誠的作者。
陳哲的照片是“帶刺”的,具有羅蘭·巴特說的“刺點”(punctum)的特性,這些“刺點”的作用是“總能與某種潛伏的東西相適應”,是尼采口中所有深陷迷宮里的人一心一意要尋找的阿里阿德涅 (神話故事中的人物,米諾斯之女,她給了德修斯一個線團幫助他走出了迷宮)。它雖然指向最私密的部分,但其目的并不在于通過曝光隱私,來滿足大眾的獵奇心和偷窺欲,而是引導我們探尋攝影更本質、更深沉的內涵,一種“我們羅曼蒂克地稱之為愛與死的關系”(出自羅蘭·巴特《明室》)。
波蘭詩人米沃什有一首名為《九月十八日》的詩歌,像是穿越時空為9月18日出生的陳哲和她的那些“蜜蜂伙伴們”度身而作:“他指給我們一條向下走的路。/我們不會迷路的。他說,有許多燈……一次,當我們正要拐彎/一切都熄滅了。在徹底的黑暗中/我明白我們必須前進進入峽谷?!?/p>
“選擇向下”,陳哲在訪談中幾乎說了同樣的話。對于“蜜蜂”來說,這并不是消極的態(tài)度,相對卻是一種積極的自省。正好像陳哲把自己的名片做成一張全黑色的卡紙,上面銀色字體的名字在日光下幾乎難以辨認,每當人們問起,她總是淡定地說:“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看得清晰?!?/p>
對話
“把生命留在自己制造的傷口里”
陳哲談系列攝影作品《蜜蜂》
攝影的本質是戰(zhàn)勝恐懼
東方早報:你的第一組《可承受的(The Bearable)》并沒有明顯的作品意識。從《可承受的》到《蜜蜂(Bees)》,從拍自己到拍別人,心態(tài)上有什么不同嗎?
陳哲:《可承受的》是我的個人史,從2007年開始持續(xù)至今,記錄了在我全無作品意識的情況下的情緒外溢。這個過程中,攝影于我的本質即是戰(zhàn)勝恐懼,而《蜜蜂》作為一種延展的肖像,展現(xiàn)出攝影師本人與被拍攝對象之間共通的特質。所有蜜蜂都是我的延伸,也是彼此的延伸。
兩者的不同在于《可承受的》是絕對即興的結果,它的拍攝并不以創(chuàng)作為目的,好多東西一股腦流出來,燒得劈里啪啦,燒完就沒了。而《蜜蜂》盡管延續(xù)了這一“令人瞠目結舌的主題”,但做事的方式與節(jié)奏都是經(jīng)過考量的,在我的行為空間內。它是一個被“安全”計劃過的令人“不安”的項目。
在《可承受的》的階段,我最常想的是自己該怎么生活,自戕之外,我以何度日?《蜜蜂》讓我意識到自己只需要跑出去,與人說話,接納說話的人。
東方早報:請介紹一下這次展出的系列《蜜蜂》。
陳哲:《蜜蜂》這個題目源自維吉爾評蜂。當面對生命中的混亂、暴力、疏離與無可避免的失去時,“蜜蜂”選擇在自己的身體上留下痕跡,以此確認并保存詩意的心。在與他們交換故事的過程中,我與自己沒能做到的和曾經(jīng)努力過的可能性相遇,并感動于人們是如何執(zhí)拗地對激烈的情緒做出反應,又如此不懈地復原自己。無論各自的生活多么不同,但我們確定無疑地共享了相同的情緒。
《蜜蜂》意在敲擊人們對這一群體的刻板認識,而不是提供插圖式的印證:他是一個人,不是一類人;他不能被社會演練出的公式所預期。塵埃落下,有人揮手彈開,認為不值一提;有人將它們全部吸收,布滿身體。在感到困惑的時候,“蜜蜂”們選擇“把生命留在自己制造的傷口里”,以度過生活中的坎坷。
對展現(xiàn)人之為人的責任感
東方早報:《蜜蜂》的創(chuàng)作應該是成體系的,從前期調查到個體接觸,能否大致說一下你整個的創(chuàng)作方法是什么?
陳哲:拍攝開始前,我花了半年時間學習,準確地說是重拾如何與人溝通,同時在網(wǎng)上做調查、發(fā)邀請信。信首把自己和盤托出,附上《可承受的》作品鏈接,簡述我對自傷的認識,最后邀請對方參與拍攝。回國后整理名單,確定城市和路線,與每位“蜜蜂”共同生活一段長短不定的時間,其間進行零散的拍攝。
我希望作品第一眼看上去是關于秘密和情緒的,同時它富有揭示性的信息,像是為無法回答的問題所列的目錄。觀者始終無法親面影中人的表達,他們看到的只是照片,讀到的只是字。怎樣才是對人之為人的精彩概括?我對這種展現(xiàn)有一種責任感。同“蜜蜂”們相處的時間有限,我生怕做得表面了,浪漫了,類型化了。但如果時間上毫無節(jié)制,我能做到持續(xù)地給出正面信息,同時保持平衡嗎?如何能穿越對方而又不互相混合呢?
東方早報:“蜜蜂”們恐怕都很敏感,拍攝時你如何與對方溝通?
陳哲:同陌生人的會面往往是從交換個人信息開始,你是誰、你在做什么、你來此何干?而后再通過交談進一步了解對方。與這種由淺到深的交往相反,雖然我是一個徹底的外來者,但最先接觸到的是“蜜蜂”們的精神根基。相機不是我的護照,共享的歷史才是。不要像瘋了似的拼命想解決,或是試圖用關愛消除一切隔膜,接近的方式有時是保持距離,甚至是保持沉默。作為一個自然的存在與他們共度一段時間,分享生活里瑣碎的溫情,這些都比照片重要。
“我是攝影師也是共情者”
東方早報:當你看到“蜜蜂”們自傷時,你內心有沒有一種道德掙扎?在有攝影鏡頭的情況下,如何避免“刺激”他們把自傷作為一種“表演”?
陳哲:對于攝影師傳達出的訊號他們有著天然的敏銳,你是在獵取,還是盡可能地做到與日常平行,其差異不言自明。要說切膚的、“第一現(xiàn)場”式的表達,我早已通過《可承受的》說夠了。因此無論是我的出發(fā)點,還是蜜蜂們的狀況,都不存在能讓我感到“道德掙扎”的因素。
我唯一目睹的一次,女孩F當著我的面要下手。當時的我首先是個攝影師,同時也是個共情者,在她身邊時又似個傾聽者,三重身份的交疊令我困惑該以什么立場回應她。F于是為我打了個比方:“(感到)虛無和自毀的關系就如同口渴和喝水。你小的時候,渴了就要喝水;但長大的你渴了不一定喝水,喝水也不一定是因為你渴了。不要為這件事賦予它本身并不存在的情節(jié)性,沒什么大不了的?!蹦┝怂徊讲阶鏊胱龅模覀円黄鹎逑囱E,還出門買了夜宵,拍照反倒是最后才想起的事。我將這段經(jīng)歷視為兩個相互開放內心的人共同成長、建立內心秩序的過程,其指向是向上的。
東方早報:你的照片里有一些直面?zhèn)痰奶貙懯降漠嬅?,鏡頭離對象很近。后期的照片開始出現(xiàn)大環(huán)境,人物反而變得渺小,甚至會“消失”(出現(xiàn)很多空景)。這種距離感的變化是否出于個人心態(tài)的變化?
陳哲:《可承受的》因為是自拍,而我又少用快門線,受相機限制很大,最遠只能從一胳膊外的距離拍,對于比這再遠的東西我也不感興趣。當時總是一個勁地“往里”看,《蜜蜂》較之要明顯開放、寬容得多。伴隨著接納他人我學著去更好地接納自己,凝視的密度變大,眼前出現(xiàn)很多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自傷的原因很復雜
東方早報:攝影最初好似是以一種“解藥”的角色出現(xiàn)在你生活里,你自己也提到了“希望作品像是為無法回答的問題所列的目錄”。在這些影像的積累中,你對于自傷這一課題,有沒有得到一些答案和感悟?
陳哲:小“病”說不大,大“病”不能說,一說就小了。很多人之所以不愿談論自傷,是因為盡管痛苦千真萬確,可一旦跑進世界的對話里,本意反而丟到不知哪兒去,被弄得很臟。我從來避免使用“治愈、出口、解藥”,這類詞默認了一種關系,而這種關系你無法確定它是一開始就在那兒,還是事后為了方便理解才被賦予的。
在拍攝《蜜蜂》的后期我見了一位心理學家,那次長談對我的啟發(fā)很大。我問她,這一切究竟是為什么呢?到底是怎么開始的?我始終無法回答自己。她說:“你是對的,原因從未有過,答案欄上的空白就是答案。想像你的個人史是一條時間線,從A到Z。最開始的原因,假設是童年傷痛,我們稱它為A,你慢慢長大,出現(xiàn)了B,又遇到了C、D、E等等,X、Y是離你最近的原因,它們一起塑造了現(xiàn)在的你,Z。若你把從A到Y中任何一個原因單獨揪出來,都是對其他所有原因的不公正,你忽略了它們確實發(fā)生過;也是對那一個被你揪出來的原因不公正,因為你把一切都降罪于它。”
我可以舉出一大串理由來回答為何自傷,但沒有一個是真的。一切所謂的“異常”,都無法也不可能被歸咎于某個特定的成因。正如我們無法從化合物中分辨出形成它的物質,人的心理構成并非點對點的因果關系,而是一連串的交互反應:因果互為因果,此層影響彼層?!罢!币苍S是比怪異更私密、更主觀的概念。自傷可以被理解為面對存在本身的過于誠實,誠實到無處可往,誠實得令人別扭。它是一種心理狀態(tài),而不是疾病本身。
人物簡介
陳哲
女,1989年9月18日生于北京,畢業(yè)于美國洛杉磯藝術中心設計學院(Art Center College of Design)攝影與圖像專業(yè)。在過去四年里,陳哲以影像記錄了自己與他人的自戕行為。在獲得英格·莫拉絲攝影獎前不久,陳哲還入圍了瑪格南Burn雜志的年度攝影師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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