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湖帆與夫人潘靜淑合影

 

02重訂佞宋詞痕序言

吳湖帆繪《慶祝我國原子彈爆炸成功》（1965年）

引言：

癸卯年七月初二日，即公歷1963年8月2日，為吳湖帆七十大壽的日子。這位久負盛名的一代書畫大師七秩壽辰是怎么過的？本文作者在上海圖書館收藏的一冊抄本中，意外發(fā)現(xiàn)了長久隱藏的幾頁手抄資料——吳湖帆七十壽辰“詞壽序”及祝壽禮單。

吳湖帆先生為人豪爽，平生好交友，或詞酒唱酬，或交流藏品，或切磋畫藝。晚年由于兩度中風，精力大減，加上許多日子又是在醫(yī)院度過，故友朋往來大大減少。不過，在他七十大壽這個特殊的日子，還是有58人前來祝賀。遠在海外的張大千也寄來了他特意為吳湖帆七十壽辰創(chuàng)作的《荷花圖》。這個生日應該說辦得很隆重、很熱鬧。從禮單分析，來祝壽的朋友中，書畫家(包括吳門弟子在內(nèi))占了絕大多數(shù)。亦有收藏家、篆刻家、文人、醫(yī)生、親戚等。在那個國內(nèi)經(jīng)濟并不寬裕的年代，親朋好友所送的禮品包括有蛋糕、茶葉、火腿以及吳湖帆喜歡的雪茄等，此外當然少不了字畫、印章、書籍、詩文等文人物品。從中我們也可以一窺那個時代文化人之間的交往，和生活風貌。

吳湖帆七十壽辰“詞壽序”及祝壽禮單

一代國畫大師吳湖帆(1894—1968)早年即負盛譽，有“南吳北張(大千)”之稱。吳湖帆在繪畫上的杰出成就眾人皆知，而他擅寫詩詞，并且還印行過幾本詞集，恐怕就知者不多了。

去年，我審閱《清代詩文集匯編》(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所收《愙齋文集》。該稿為清代吳大澂撰，抄本，收藏于上海圖書館。當翻到最后幾頁時，發(fā)現(xiàn)所抄內(nèi)容與吳氏文集無關：前兩頁為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今上海古籍出版社前身)編審、著名詞人呂貞白先生所撰《重訂佞宋詞痕序言》，后三頁為生日禮單 。我早就知道“佞宋詞痕”是畫家吳湖帆先生詞集的名稱，而吳大澂是吳湖帆的祖父，于是，我馬上就聯(lián)想到，這本《愙齋文集》抄本很有可能是吳湖帆生前舊藏，因為最后還有空白頁，所以才拿來抄了別的東西。

《重訂佞宋詞痕序言》為毛筆抄錄，共2頁(4面)，字跡稚拙，自非呂貞白或吳湖帆手筆。而生日禮單共有兩份，均用鋼筆抄錄。第一份禮單共2頁(4面，最后一面空白)，稿紙框欄同前《愙齋文集》及呂氏《序言》，觀其字跡，應為湖帆親筆。禮單第三面有“33、呂貞白 詞壽序”。單單看“詞壽序”，你會弄不明白到底指的是什么。呂序尾署“癸卯七月初二日”，公歷為1963年8月2日，恰好是湖帆先生七十大壽的日子，而禮單中呂貞白所送之禮恰好又是“詞壽序”，由此可以互證“詞壽序”即《重訂佞宋詞痕序言》，而此禮單即為吳湖帆七十壽辰禮單無疑。顯然，這里“詞壽”與“壽詞”是兩個概念，“壽詞”僅僅是指別人寫給壽者的祝壽之詞，如禮單第一面“12、瞿兌之 壽詞一首”；而“詞壽”，在此有著特定的含義。呂序末尾有“詞序君詞，并為君壽，曷為《詞壽圖》以紀之”一語，“詞序君詞”應理解為給《重訂佞宋詞痕》寫序。綜上分析可知，所謂“詞壽”，意即以重訂、出版本人詞集的方式來為自己祝壽。以什么方式來祝賀自己的壽辰，這最能體現(xiàn)主人的喜好。以詞來祝壽，可見湖帆先生對詞的熱愛以及對自己所創(chuàng)作之詞的珍視程度。

第二份禮單亦為鋼筆抄錄，為另一人筆跡(或許是湖帆家人)，所用稿紙也不同，可能是前面裝訂成冊的稿紙已用完，只能用別的零紙寫好后插入。因為這份禮單序碼是另外從“1”起，送禮人又少，所以我一開始就產(chǎn)生疑惑，這是否是吳湖帆后來過小生日時的禮單？但仔細對比，我發(fā)現(xiàn)：此份禮單記錄所送禮物以蛋糕為主，而第一份禮單記錄送禮人雖多，卻只有兩人送蛋糕；而一個大生日很少有人送蛋糕，另一個小生日大家都來送蛋糕，這顯然不合情理；接著，我又將第一份禮單中的送禮人與第二份禮單中的送禮人作比對，發(fā)現(xiàn)僅沈希圣一人重復，但所送之禮并不重復。由上基本可以推斷第二份禮單應該是第一份禮單的補充，也就是說，它們同屬于吳湖帆七十壽辰禮單。之所以抄錄時序碼會另起，可能是因為換了紙、抄寫人也換了的緣故。至于沈希圣重復出現(xiàn)，可能是第一份禮單中少記了他送的一份禮物，故而再補記一下。

吳湖帆七十壽辰詞壽序(即呂貞白《重訂佞宋詞痕序言》)和兩份祝壽禮單長久隱藏于抄本《愙齋文集》內(nèi)，連專門研究吳湖帆的學者也無緣見到；因系首次披露于世，故有必要分別予以較周詳?shù)慕庹f和考查。

一、詞壽序——呂貞白的《重訂佞宋詞痕序言》

這里首先將該序言標點整理如下：

重訂佞宋詞痕序言

甲子歲，余年十八，在張季直師(按：即張謇)座上，見吳君翼燕(按：吳湖帆原名翼燕)家畫幅。師曰：“君吳中少年，為愙齋公之孫，能傳祖筆，今之王廉州也。”因默識之。越三年丁卯，余居上海，從夏吷庵(按：即夏敬觀)丈游 。 時吷丈方鬻畫，于當代畫人極推崇君。始知翼燕為君之原名(原作“啟”，筆誤)。及再讀君畫，造詣之深，遠過曩日所見者，欽服不已。庚午夏，與陳文仁先“——”、黃君公諸等過君嵩山寓居，縱觀所藏弆法帖名畫，始識面，遂訂交。壬申、癸酉之間，朱丈彊村重舉漚社詞會，余與君均預焉。月集兩次，君或至或不至，課題必應。余則偶作偶不作，無君之勤也。丁丑日寇來侵，人事乖變。君閉門不出，鬻畫自給。余奔走異地，不遑寧處。迨辛卯、壬辰之際，重返上海，汪翁旭初亦來相聚，與余論詞為樂。君亦旭翁老友，遂時過從。(？)間不相往來者，蓋十四五年矣。癸巳，君以新槧本《佞宋詞痕》見貽。展卷讀之，益佩才力之富。取法周柳，旁及蘇辛，深入宋人堂廡。自此以后，往還無虛日。見必論詞，一字不稍貸，四聲不稍寬。雖嚴冬酷暑，未之或輟。或爭論不相下，或苦思而后得，或偶得佳句，相與撫掌，極人生朋友遇合之至樂。經(jīng)旬不見，必郵筒往來，不厭其煩，而所作日益富，宋人詞調(diào)殆遍和之矣。今年君政七十，刪定舊稿，并整飭十年來新作，重訂《佞宋詞痕》，厘為六集，囑為弁言。余顧而笑曰：“自來詞人畫人例享大年。張子野、黃大癡皆壽登大耋。詞人得詞最多者辛稼軒，七百余闋；陳迦陵，一千七百余闋。以君之沖和素抱，是壽者徵，當年逾大耋，笑傲子野、大癡，得詞之富，亦應遠勝稼軒、迦陵，可操左券；吾儕論詞之樂正無窮期。詞序君詞，并為君壽，曷為《詞壽圖》以紀之？君其欣然進一觴而命筆也。癸卯七月初二日弟呂貞白謹序。

1932年，吳湖帆夫人潘靜淑跟隨著名詞學家、詞人吳梅學詞，吳湖帆亦時向吳氏請益，遂漸漸對詞發(fā)生了濃厚興趣。據(jù)葉恭綽回憶，吳湖帆開始大量寫詞是在抗戰(zhàn)時期(見葉恭綽《佞宋詞痕》序) ，他“一生填過千余首詞”(見吳元京《佞宋詞痕》后記)。《佞宋詞痕》是吳湖帆的詞集名。“佞宋”，本為清乾隆時著名藏書家黃丕烈的號，表示他偏愛宋版書，這里吳湖帆借用來表示自己對宋詞的尊崇。早在1939年， 吳湖帆四十六歲時，出版了《梅景書屋詞集》，收錄吳湖帆《佞宋集》二十八首、潘靜淑《綠草集》一十三首，附集句三首。1948年，吳湖帆把自己集宋、金、元詞而寫成的集句詞60首編成《聯(lián)珠集》出版。1953年，也就是吳湖帆六十歲那年，他請汪東(字旭初)從自己所寫詞稿中刪選出約270首詞，編為五卷，以小楷工錄，于1954年自費石印出版，印數(shù)大約不過百本，僅用來贈送親友和同好。到了1963年，吳湖帆在七十歲時，又“刪定舊稿，并整飭十年來新作，重訂《佞宋詞痕》，厘為六集”(見呂序)，顯然他已經(jīng)完成了重訂任務，然后才請呂貞白寫序言。然而，《重訂佞宋詞痕》原稿卻不知去向。上海書店于2002年出版了《佞宋詞痕》(見附圖)，號稱“全集”。前半部分五卷乃據(jù)原1954年印本影印，后半部分主要根據(jù)吳氏家藏遺稿影印。據(jù)吳湖帆之孫吳元京在《后記》中說：“根據(jù)爺爺遺留的稿件分析，全冊應有九卷(按，此處作“九卷”，與下文所述自相矛盾，應作“十卷”為宜)，分成兩本，第一本為一至五卷，此本詞稿曾于一九五四年印制過；第二本應有六至十卷，并且目錄也已基本編好，但是由于‘文革’，爺爺沒能編完十卷(總共匯編了429篇詞)【本文作者按：應為480余首】，就過早地離開了我們。”其實，所謂的“應有六至十卷”，也只是推測而已。明確標有卷數(shù)的是六、七、八3卷，最后兩卷只有集名，且這五卷有多處圈劃修改，第七卷還有4首詞只抄詞牌和題目，后面空缺，可見是未完稿。在這吳氏家藏的“第二本”五卷詞稿里，有明確紀年以及可考出年份的詞有10余首，寫作時間最晚的是1960年。最后一卷倒數(shù)第三篇《浣溪紗·庚子上巳用蛻園前韻》，庚子年即1960年。另外，第九卷第一首《沁園春·珠穆拉瑪峰》也可以確定寫于1960年，理由是：中國登山隊于1960年5月成功登上珠穆拉瑪峰，而吳湖帆此詞正是為贊頌登山健兒而寫。由上大致可以推斷，這所謂十卷本“《佞宋詞痕》全集”收錄詞作的時間下限為1960年，而吳湖帆于1968年去世，這最后八年不可能一首詞都沒有寫。我推測，吳湖帆在1954年《佞宋詞痕》出版后，原計劃想要把此書繼續(xù)編下去，所以才有這未完成的后五卷；由于種種原因，當他編到1960年時，又放棄了這種編法，不再繼續(xù)編下去。呂《序》言吳湖帆七十歲時(1963)“刪定舊稿，并整飭十年來新作，重訂《佞宋詞痕》，厘為六集”，這里“十年”指的是1954年至1963年，這個時段也已經(jīng)超出吳氏家藏后五卷的時間范圍(止于1960年)。再看“厘為六集”，“六集”恐非六卷。很有可能吳湖帆已另行選錄、另予分類，歸作六個小集，這就意味著吳湖帆在作重訂時，1954年出版的前五卷《佞宋詞痕》里的詞也應被打亂而重新編選過，不可能完全照舊。吳湖帆七十歲時的重訂本《佞宋詞痕》不同于上海書店出版社影印之十卷本《佞宋詞痕》的更為確鑿的理由是：呂貞白撰《重訂佞宋詞痕序言》不見于十卷本?？梢娬碚咭参匆姷絽呛赜啽?。綜上所述，我確信一定另有吳湖帆已編選好的《重訂佞宋詞痕》存在。吳湖帆在七十壽辰到來時，原想和他六十壽辰時一樣，以印行本人詞集的方式來為自己祝賀生日。然而，當時的政治氣候已經(jīng)不是十年前的樣子。據(jù)戴小京著《吳湖帆傳略》記載： 早在1957年反右時期，有關領導找吳湖帆談話，要求他把自己寫的詞作拿出來接受審查。吳湖帆一氣之下，把近年來寫的詞稿等統(tǒng)統(tǒng)付之一炬(實際上燒掉的只是一部分)。在愈來愈嚴峻的形勢下，吳湖帆出版詞集的愿望自然再也無法實現(xiàn)了，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假如《重訂佞宋詞痕》原稿尚留存于天壤間，那么，它終有一天會重現(xiàn)于世。《重訂佞宋詞痕》收詞也只可能收到1963年為止，那么，從次年至1968年，也即吳湖帆71歲至辭世這五年內(nèi)，也應有詞作留下，只是目前我們也沒能見到。上海圖書館藏有一封1964年友人從北京寄給吳湖帆的信，內(nèi)容為：“秭園甲辰吟集冬季課題。詞題：一，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頌詞。調(diào)寄東風第一枝，一百字。調(diào)寄贊成功，六十二字。二，邊和大捷。調(diào)寄攤破丑奴兒，六十字。詩題：一，賦得十月先開嶺上梅。得先字，限五言八韻。二，西山探梅。不限體。三，北海菊花展覽。不限體。秭園甲辰吟集啟。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一日。通信處：北京市東城區(qū)煤渣胡同甲九號江宅。”寫信人江氏是誰，不可考。當年，吳湖帆聽到我國原子彈爆炸成功的消息，心情十分激動和喜悅，還曾專門構思創(chuàng)作了一幅畫(見附圖)。有人約寫頌詞，想來他會積極響應，可惜也沒見到他的這兩首詞?？傊瑓呛壬?961年至1968年共八年間所創(chuàng)作的詞均闕如，等待有心人去搜尋和發(fā)現(xiàn)。    

這里有必要介紹一下《重訂佞宋詞痕序言》的作者呂貞白先生。呂貞白(1907—1984)，原名呂傳元，字貞白，江西九江人。其父為清代進士。14歲隨父寓居南通，拜末代狀元張謇為師，學習詩詞古文。成年后就職于上海稅務署、上海交通銀行。四十年代，曾任南京中央大學教授。建國后，曾在華東文化部文物處、上海人民圖書館工作。1957年，調(diào)入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后任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古籍編輯室副主任、編審。晚年受聘為華東師范大學兼職教授，為青年教師講課，并任研究生導師。他對古典詩詞創(chuàng)作、版本目錄均有精深的造詣。撰有《呂伯子詞集》、《呂伯子詩集》等。我生也晚，1985年始入上海古籍出版社，故已來不及見到呂先生，因一位老編輯時常提及呂先生，我才了解到呂先生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老人，擅長寫詞；當時社里的幾個年輕人還聆聽過他講授如何填詞。

畫家吳湖帆與呂貞白的交往即緣于詞。詞在晚清民初呈再興之勢。結社填詞始于二十年代后期，到三十年代，已蔚成風氣，如北方有北京的聊園詞社、趣園詞社，天津的須社；南方有上海的漚社、午社、聲社，南京的如社等等。每逢春秋佳日，或訪勝尋幽，或聽琴品茗，拈題限調(diào)，互為唱酬。呂氏序文云：“壬申、癸酉之間，朱丈彊村重舉漚社詞會，余與君均預焉。”可知，1932—1933年間，吳湖帆和呂貞白都參加過朱祖謀(號彊村)發(fā)起的漚社詞會。當時社員還有冒廣生(鶴亭)、夏敬觀(劍丞)、林鐵尊、潘飛聲(蘭史)、袁思亮(伯夔)、葉恭綽等。漚社每月集會兩次，吳湖帆有時間就參加，即使有事不能到場，會上布置的詞題他也一定會在家中完成。另據(jù)資料得知，1939—1942年，吳湖帆還參加過由夏敬觀發(fā)起成立的專門研究詞學的午社，冒廣生、龍榆生、呂貞白、夏承燾等人都為社員，他們經(jīng)常一起活動。吳湖帆對詞的熱情相當高。他有時還抄錄自己的詞作送人。據(jù)我所知，吳湖帆就曾把自己親筆抄錄的本人詞作分別贈送給好友呂貞白和錢鏡塘。吳湖帆還曾為詞社成員作填詞圖等畫作，由龍榆生主編的《詞學季刊》上就刊登有吳湖帆的畫作。吳湖帆雖然主業(yè)是繪畫，卻一輩子與詞結下了不解之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