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居見證遷徙 尋訪鄂東古村落背后的歷史

李氏宗祠內(nèi)的戲樓。

李氏宗祠天井外的封火墻。
歷史刻在石頭上,沉默不語。
《1942》小說作者、電影編劇劉震云在回憶深入調(diào)查1942年河南大災(zāi)荒時,一個最大的震動是:他們都忘了,覺得那不是一個多么大的事。我問我姥姥,讓她給說說1942年,她說1942年是哪一年?我說餓死人的那一年,她說餓死人的年頭多得很,你到底說的是哪一年?!渡倌昱伞贰?942》講的都是人吃人的故事,不同的是《少年派》是帶著李安勾畫的奇幻漂流面具,而《1942》是活生生發(fā)生在中國河南省的故事。
中國歷史上,因為災(zāi)難而死掉的人太多,因為災(zāi)難而進行的移民運動數(shù)不勝數(shù)。最近一次的歷史大移民的發(fā)生是與我們腳下這片江漢平原息息相關(guān),就是“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人們在面對歷史上數(shù)不清的災(zāi)難時,沉默與遺忘速度令人咋舌。
《長江地理》試圖去描述已經(jīng)發(fā)生并在此定居的事情,透過民居折射湖北一定區(qū)域、流域內(nèi)的民族生存記憶。一股小小的力量,無謂乎歷史,對從那片土地上長出來的人來說意義足矣。第一站,陽新三村。本報記者 錢燁采寫/攝
緣起
江西填湖廣 聚居而成血緣村落
我們一直想手繪一張關(guān)于“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的移民路線圖,從目前的google地圖上俯瞰,那場距今600多年前的移民運動究竟是翻越哪座山脈進入鄂南,再輻射到江漢平原的?
地理學(xué)家眼中的鄂南是整片的丘陵地,幕阜山、九嶺山、武功山、萬洋山就像4顆釘子從上到下釘在鄂湘贛的三省邊界,那些最初進行遷徙的先民,就像今年11月中旬被媒體報道的沿著這幾條山脈南遷,被獵殺的候鳥一樣,世世代代沿著一條進出大山的通道遷徙。
如果我們撇開目前穿越在武漢至廣東的京廣高鐵,以古代車馬行軍的地理視角,來俯瞰這片土地,似乎可以理解古代人為什么會從稍顯閉塞的江西向兩湖遷徙。江西是歷來南北遷徙的重要通道,而兩湖地區(qū)周圍的大別山、武陵山、幕阜山像包粽子一樣,將江漢平原阻隔在世人之外。元末明初之時這里是朱元璋與蒙古兵與陳友諒鏖戰(zhàn)之地,清初時又是政府軍與吳三桂的藩軍廝殺之野,兵荒馬亂的時代,移民的前奏就開始了。
江西人分水陸兩路,水路經(jīng)長江進入孝感、麻城,陸路走幕阜山通道進入鄂南,再沿長江、漢江、隨棗走廊,向西進入四川,向北進入漢中。
如果一切都像我們所想象的那樣,陽新就是移民的首站了。
這里確實存在很多從江西遷來聚居成的血緣村落,逼仄于陽新北部10多公里的玉堍村就是其中之一。
之所以選擇村莊,選擇民居,是因為在這趟遷徙中,這個民族與生俱來的本領(lǐng)與信仰都散落在這些破敗與不斷淪陷的村莊里了。
探訪
陽新移民古道上的生意,被稱為“走江西”
11月19日,懷揣著“世界末日”的忐忑不安,我從陽新縣城所在的興國鎮(zhèn)出發(fā),一路經(jīng)過官橋、荻田,進入玉堍村的山脈邊緣,等待載我進村的“麻木”。
路上很多村名很有意思:樂東八、劉虎文、葉五本、樟樹下葉,陽新很多村落地理環(huán)境、聚居的族姓或者干脆以太公名字命名。在表示村落單位上又有以“某家、某堍(音WAN)”、“某家田畈”等為稱呼。
我所站的確切位置,是316國道上進入玉堍村的荻田畈,似乎跟種植蘆葦或者荻有關(guān)。
在歷史上,陽新是鄂東南最古老的縣,更早的縣治被富河水庫淹沒,《漢書·地理志》載“江夏郡有下雉”,故址在今湖北陽新縣東。
陽新縣自公元前201年建縣至今已有2200余年歷史,作為一州之治,陽新在歷史上名稱固定相對時間最長、最穩(wěn)定者是“興國州”,從明洪武九年(1376年)到1912年前后共500余年。
遷到陽新各地的族譜記載祖上首先在湖北一個“興國州”的地方居住,當(dāng)時的興國州管轄現(xiàn)在的陽新、大冶、通山。
陽新境內(nèi)分布和集中著許多姓氏,其中陳姓人口最多,再下是劉、李、王、張等。這些姓氏大多從江西邊界的瑞昌、武寧兩縣遷來。
光緒年間《興國州志》載:“無巨商大賈,聚族而居,往往棋置數(shù)百戶,重宗族、嚴別異姓,同姓宗有祠,祠立之長,家法一就長約。”
現(xiàn)在出入陽新縣的主要通道是316國道,就是當(dāng)年的移民通道。
國道連接著江西的武寧縣,陽新的龍港、浮屠鎮(zhèn),龍港是江西填湖廣的首站,如今陽新民間還有太公在龍港分家的說法。
但在600年前,這里并非4車道的柏油馬路,陽新與江西的通道口在龍港以下的白嶺和大洞這兩個關(guān)口,歷史上是兩省邊貿(mào)的重地。
一直到民國時期,陽新商人主要還是在移民古道上從事鹽、米、木材、藥材、棉布、苧麻、瓷器等的交易,陽新地方稱做這種生意為“走江西”。
當(dāng)年行走在幕阜山山道上的商客們,都結(jié)隊成幫,并集體出資請駐軍護路,以防匪盜。
時至如今,那些挑著扁擔(dān)搖搖晃晃走在316國道上的農(nóng)民,時常讓我錯愕到600年前他們的先祖是怎么翻越幕阜山,懷揣著同樣的忐忑不安望著此起彼伏的山脈,尋找安居樂業(yè)的家園。
山脈之間的縫隙,形成最早的聚居村落
玉堍村距離陽新縣城西北10公里,下轄3個自然村,太新屋在北邊,李家頸在南頭,白門樓居中。起始于明初“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的移民通道就在村落以南4公里的山腳下。
這3座村子被幕阜山的余脈包裹其中,村落的位置就像坐落在一處凹陷的火山口,一條小河從中流出,注入富河,“火山口”的周圍是盆地,盆地周圍又被幕阜山包圍。這些山脈之間難得的縫隙成為當(dāng)年沿著山腳遷徙的聚居之地,很早就形成村落。
村落之外據(jù)守這個盆地的是陽新縣的白沙鎮(zhèn),盆地的兩頭是幕阜山的隘口:大箕鋪鎮(zhèn)與浮屠鎮(zhèn),因為處于盆地與丘陵的過渡之間,就像幕阜山的兩座大門,很早就成為走夫闖販打尖留宿之地。
玉堍村就安靜的坐落在這些重鎮(zhèn)的邊緣,如果需要交換物品,他們會離開村莊,走到連接浮屠鎮(zhèn)的316國道上的荻田畈,那里有做司機生意的水果攤與飯店。
富河在陽新是個地理標(biāo)志,其意義就像淮河秦嶺一樣,中國版圖上的一條線,則“桔生淮南則為桔,桔生淮北則為枳”。這條名叫大泉溪的河流是玉堍村重要的風(fēng)水河,中國古代村落的選址都很注重“坐山面水”,看一處地方是否適合于墓葬建宅,水與山最好同在,所謂“左青龍右白虎”,“山主子孫水主財”。
依照著上面的幾條大規(guī)則,拿著羅盤的算命先生在明代某一天看中了黃姑山腳下匯聚的龍脈,于是在此打樁起舍,子孫蟠興。
當(dāng)然這些只是歸于合理的想象,依照風(fēng)水學(xué)去附會,黃姑山所產(chǎn)的大理石溫潤如玉,所以玉堍村的“玉”字也就名正言順,遷居在此的李家人有了合適的風(fēng)水邏輯。這也是陽新古村落選址的主要考慮,村子要遠離交通要道,面水依山,分布在幕阜山邊緣的丘陵地上。
李氏宗祠:三個自然村落的結(jié)構(gòu)中心
太新屋、白門樓、李家頸三村的主姓都是李姓,三村共有李姓317戶,其中太新屋60多戶,白門樓180戶,李家頸75戶,他們是同一個宗族,老祖屋在太新屋,在幾百年的遷徙移民中,江西人占到了80%。
玉堍村的李姓也是江西人。據(jù)前年最新編寫的《李氏族譜》記載,玉堍村的始遷祖添奇公,在明代,自江西瑞昌東街遷到興國州木寨嘴,生二世祖志能公,志能公的兒子太祿公才從木寨嘴遷到現(xiàn)在玉堍村所在的黃姑山下。
黃姑山是李家的祖山,埋著李家的很多祖墳。根據(jù)族譜,李氏一族首先在黃姑山下靠近大泉溪的“港邊”住下,修建家祠,聚居而住,傳到第八代后,人口增加,景立公、景良公分別在靠近港邊的黃姑山下另立香火,籌建祖屋。
族譜上載“一族分成三莊,即港邊太屋、白門樓(亦稱上莊村)、李家頸(亦稱下莊村)”組成。
在探訪玉堍村的老民居時,與《1942》小說作者、電影編劇劉震云在深入調(diào)查1942年河南省大災(zāi)荒時遭遇同樣事情,那些上了年歲的老人很少能夠說出本族本村的一點點歷史,按照族譜上最早關(guān)于太新屋的記載,從目前擔(dān)任族長的相字輩人頭上算起,李氏一族已經(jīng)在此繁衍了21代。
這種歷史更迭的痕跡在太新屋、白門樓、李家頸的祖屋都可以找到蛛絲馬跡。
玉堍村第一個祠堂太屋老祠堂,始建于嘉慶年間,至今已經(jīng)逾200多年,但是這個祠堂如今只是屬于太新屋這一支的支祠了,而且比較破敗。
太屋老祠堂以及后面幾個祠堂的建造基本決定了玉堍村的聚落大致位置、朝向,隨著村落發(fā)展,人口的增長,玉堍村又逐漸分出了白門樓、太新屋和李家頸等家族分支組團,每個家族分支組團又建設(shè)了各自的支祠和家祠。
這樣玉堍村就形成了現(xiàn)在的玉堍村李氏的三個分支,也就是現(xiàn)在的三個自然村,并于光緒年間,在本族人李蘅石的捐助下建成了現(xiàn)在的李氏宗祠。這樣,李氏宗祠再次調(diào)整了玉堍村的結(jié)構(gòu)關(guān)系,成了整個玉堍村最后的中心,原來的所謂三莊即三個自然村落都圍繞著規(guī)模不凡的李氏宗祠。
人物
李氏宗祠修建者曾是晚清的封疆大吏
在李相河翻開的那本200頁的家譜中,介紹李蘅石的占了半冊。這位在光緒年間因為收復(fù)伊犁的滿清漢臣受到朝廷的嘉賞,御賜“光祿大夫”,官居二品,管理新疆,可以說是滿清朝廷的封疆大吏。
關(guān)于這位在晚清風(fēng)云動蕩的時代,官拜二品的封疆大吏,李氏族譜上記載的真實歷史也寥寥數(shù)筆。關(guān)于李蘅石的身世,只能從一些傳說中去意會。陽新的移民中很多關(guān)于自己太公或者出名人物的傳說,他們的功績會被刻在宗祠的匾額上,流芳百世。
傳說中,李蘅石二十歲以前還是個地道的農(nóng)民,靠打柴和挑石灰以供養(yǎng)父母和養(yǎng)家糊口。一天在李家頸村后黃姑山砍柴,遇到一個白胡子老人,叫他“李大人”,并叮囑他順著大泉溪往外走,在富池口中會遇到貴人。
富池口是富河通江的河口,李蘅石在此結(jié)識了左宗棠部下的將軍金先翼,并隨其攻占伊犁,與俄國人談判收復(fù)失地。
傳說已經(jīng)很難查證,但歸鄉(xiāng)之后的李蘅石在故居之后修建了父母的祖墳。如今祖墳仍在,李家頸的族長李相河指著坐西朝東的兩塊墓碑,還能清楚看到刻在100多年前的清晰字跡。李蘅石修建了李氏宗祠,并改變了玉堍三莊的格局,時至如今,李氏宗祠仍然是三村的核心,宗祠內(nèi)現(xiàn)為玉堍村幼兒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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