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日，長沙東牌樓工地上，幾臺挖掘機正在施工。前景是一張2011年上半年文物部門在此處進行現(xiàn)場布方，為發(fā)掘工作做準備的照片。圖/記者邵驍歆

長沙東牌樓工地上的諸多遺跡，然而當記者重返現(xiàn)場的時候，這一切都消逝了，文物移走、遺址填平，只有手中曾經的照片可以顯示出這段歷史記憶。圖/記者邵驍歆

這塊看似普普通通工地，埋著一段塵封的歷史。手中的照片是挖掘初期發(fā)現(xiàn)的南護城河遺址。圖/記者邵驍歆

城市記憶

考古是再現(xiàn)歷史的最佳方式。就這一點而言，長沙是幸運的。不是每一座城市都可以2200多年不改城市中心，五一廣場做到了，長沙做到了。通過考古發(fā)掘，長沙歷史的痕跡不斷地被發(fā)現(xiàn)、展示——北津城遺址、走馬樓西漢簡牘、風蓬嶺漢墓、坡子街宋代排水設施等等，一次次考古發(fā)掘的過程，便是對古長沙生活場景的一幕幕再現(xiàn)。

對于考古帶來的驚喜，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郭偉民信手拈來：完全由青花瓷碗堆砌而成的墓葬，做工精細、造型獨特的古城墻，規(guī)模宏大、功能完備的古遺址……還有東牌樓。長沙東牌樓工地上的諸多遺跡，為長沙市民帶來無盡的歷史畫面：數(shù)百古井、宋代街巷、明藩王宮殿、護城河……市民發(fā)現(xiàn)，就在長沙城市中心埋藏的祖先的生活痕跡，是那么真實，那么豐富。然而當本報記者昨日重返現(xiàn)場的時候，這一切都消逝了，文物移走、遺址填平，只有記者手中曾經的照片可以顯示出這段歷史記憶。在考古遺跡不斷消亡間，我們卻正在與歷史作別。在長沙可以觸摸的歷史或許越來越少，將來或許只能在文字與想象之間，迷茫地向歷史接近。我們怎么留住這座城市的記憶?本報記者徐海瑞 長沙報道

求解之道

考古遺產文化園，一個無奈的選擇

將不能原址保留的考古遺跡遷移至園區(qū)集中保護、免費展示

無湘不成軍，湖南“考古湘軍”的名號在全國依然響亮，由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以下簡稱“省考古所”)完成的考古項目中，九個項目獲得“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xiàn)”稱號。然而，在考古工作取得卓著成就的同時，考古遺跡與遺物的保護，卻不盡如人意。省考古所所長郭偉民表示：“城區(qū)內發(fā)現(xiàn)的遺跡，基本上損毀殆盡。”

如何在推進城市建設的同時，留下更多的考古遺跡?郭偉民坦言，在目前的形勢下，讓建設為文保讓路的可能性很小。為此，他提出建設“湖南考古遺產文化園”的設想，將無奈不能原址保留的重要考古遺跡整體遷移至園區(qū)集中保護和展示，并免費向公眾開放。園區(qū)初步擬定在芙蓉南路暮云鎮(zhèn)選址。

現(xiàn)狀：多數(shù)遺跡消失且無法再生

每年年初，省考古所都會組織省內專家舉辦年度考古工作會議，盤點上一年度的考古發(fā)現(xiàn)。

今年1月8日，新一期會議如期舉行。在這次會議上，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黃樸華作了《2011年長沙東牌樓工地考古匯報》，其展示的發(fā)掘過程以及出土的戰(zhàn)國至明清時期大批古井、建筑基址、城址等古代遺跡和文物，與會專家無不為之贊嘆。不過，就在考古發(fā)掘工作基本結束之后，工地上的考古作業(yè)面便被挖機完全銷毀，其中包括極具價值的明代城址等遺跡。

在郭偉民看來，考古遺跡的損毀正在呈加速態(tài)勢，這也是湖南考古最大的遺憾。“考古遺產是直接通過考古工作產生的，包括遺物和遺跡。特別是遺跡，遺跡本體比遺跡內的遺物更加重要，就像房子比房子內的家具重要一樣。”郭偉民告訴記者，在現(xiàn)行的考古工作中，無論是搶救性考古還是主動性考古，遺跡大都無法現(xiàn)場保護下來，最終消失而無法再生。

“比方說我們曾經發(fā)現(xiàn)一座完全由青花瓷碗搭建的墓葬，非常精美，但為了給重點工程建設讓路，只好把墓葬拆掉，非?？上?。”郭偉民說，伴隨著大量的工程建設，有不少位于建設項目用地范圍內的文化遺產為經濟建設讓路，許多重要的文物都因工程動土而消失。

設想：整體搬遷入園，免費開放展示

如何保護文物、為人類留下更多的歷史遺跡，已經成為眾多專家關注的話題。

郭偉民提出建設“湖南考古遺產文化園”的設想，可將工程建設中涉及、但建設項目又無法避讓的典型文化遺產搬遷至園內保存。“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將那些即將和馬上要消失的文物集中起來，放入園內異地保護，畢竟比文字、視頻保留或拆除了事要好很多。”

目前，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已經形成《湖南考古遺產文化園初步方案》，將該園的基本功能分為考古遺產展示、公眾考古推廣、科技考古與科技保護、辦公與研究、國際國內學術交流、安全保衛(wèi)、開發(fā)和利用等方面，共計劃用地155畝，按照“一樓、一館、一園”的思路總體規(guī)劃、分期建設。

按照規(guī)劃，“一樓”包含辦公綜合樓、后勤樓、科研樓等5棟建筑，“一館”為考古標本專題館，用來保存和展示考古出土的各種文物，比如一座古代墓葬和所有的隨葬品、墓葬的填土;一座灰坑內的所有堆積物等。“一園”包括民居、古道、古城墻、涼亭、宗祠、橋梁、窯址、墓葬、重要建筑基址、城墻的墻體、獨木舟、沉船等。

亮點：重點展示文物“環(huán)境”

郭偉民表示，湖南考古遺產文化園的所有文物均為通過考古手段獲得，且入園的大量文物就是文物所在的“環(huán)境”。如出土隨葬品的磚室墓、出土瓷器的窯址、古代稻田的牛蹄印、古代房內的火塘等、古代驛道上的涼亭。甚至可以將文物和文物所在的相關環(huán)境一起打包入藏，如將一個古代的灶以及灶上面的陶罐一起展示。

“博物館主要強調文物個體、強調單件遺物?？脊胚z產文化園與一般性博物館相比的主要特色在于：實景、參與。”郭偉民解釋說，實景是指考古遺產文化園更多展示的是文物所依托的載體;參與是指考古遺產文化園更多強調公眾的參與。如公眾通過參與模擬考古工作了解認定和獲得文物的過程;如公眾站到重建的涼亭里去實際感受歷史的氣息，所以考古遺產文化園和博物館都是以文物為基礎，只是展示和吸引公眾的重點不一樣。它們是各有特色、互相無法替代的。

[考古湘軍]

湖南99.9%的歷史由考古構建

按照人類誕生距今300萬年算起，湖南99.9%的歷史是由考古來構建的。在湖南考古與歷史學界，上述論斷已成共識。考古為人們再現(xiàn)了上萬年前人類的生存狀態(tài)與生活方式，“湖南考古就是不同時代湖南人文風情的一次次再現(xiàn)的過程。”郭偉民這樣說。

他介紹，作為長江流域最具實力的“考古湘軍”，省考古所的考古項目先后九次獲得“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xiàn)”稱號，獲項總數(shù)居長江流域各省之首。玉蟾巖洞穴遺址和澧縣城頭山遺址還獲得“中國二十世紀100項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殊榮。

專業(yè)發(fā)聲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將那些即將和馬上要消失的文物集中起來，放入園內異地保護，畢竟比文字、視頻保留或拆除了事要好很多。

——省考古所所長郭偉民

“城市的發(fā)展，考古的無奈”

作為湖南考古的領軍人物之一，在多年的考古工作中，郭偉民不斷在新發(fā)現(xiàn)中獲得驚喜，而與之相伴的，還有眾多遺跡損毀帶來的遺憾。在他看來，隨著中國城鎮(zhèn)化進程的加速推進，考古與文物保護工作將面臨更大的挑戰(zhàn)。

本報：在你看來，各種工程建設、城市開發(fā)與文物保護之間是否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

郭偉民：一個事實是，我們國家正處在城鎮(zhèn)化的過程之中，每天都有大量重點工程開工。在湖南，高速公路、城市基礎設施等項目也很多，我們的很多考古發(fā)掘都是為了配合這些項目進行的。

2010年7到9月，省考古所組織株洲市、縣文物部門對醴茶高速公路沿線文物點進行了搶救性發(fā)掘，并清理一批漢晉、宋代墓葬和一處宋代窯址。其中燕子嶺窯址考古成果極為豐富，窯址不僅保存完好，還出土了大量瓷器。但就是這樣一個難得的古窯址，最終還是為了配合公路建設毀掉了。

所以，工程建設、城市開發(fā)與文物保護的確是一對矛盾體，有時候這種矛盾是不可調和的，特別是在中國目前的形勢下，我們的考古工作有時很無奈。

本報：有人說，強調保護文物其實是“看堆守破爛”，而保護維修古跡、古建筑、歷史街道，往往需要注入可觀的資金，在一段時間內，只有投入沒有產出。與多年來盛行的“經營城市”理念相悖，如何評價這種觀點?

郭偉民：這是個很復雜的問題。如果地方政府的父母官，特別是一把手和主管領導對文物價值的認識不到位，認識不到祖宗給我們留下來的文化遺產的價值和意義，就會造成千城一面，到處都是高樓大廈。

長沙是第一批歷史文化名城，我們可以統(tǒng)計一下，自從1982年定名后，長沙原來的文化內涵還剩下了多少?很多時候，文物保護不得不為建設工程讓路，但是有些時候，文物保護和建設工程的矛盾也是可以解決的。比如說，開發(fā)商做一個小區(qū)開發(fā)，這里有一個保護單位，應該能夠保護下來，給開發(fā)商利用，作為活動室、展覽室等等，有效利用起來，還可以在高樓林立的小區(qū)，形成一道風景，不是很好嗎?其實很多地方都靠文物來使產品升值的，比如南京，有的項目在城墻邊上，開發(fā)商寧愿出錢修城墻，來提升自己的房產價位，讓文物保護和城市開發(fā)之間形成相輔相成的良性循環(huán)。

本報：湖南考古遺產文化園提出遺跡整體搬遷、集中展示的理念，這會不會成為另一種形式的“異地保護”，使文物失去其應有的價值?

郭偉民：我愿意將考古遺產文化園看作湖湘文化基因庫，它將濃縮湖南數(shù)十萬年的歷史，為湖南保留一批可以觸摸的歷史，是一部用考古實物材料來說話的湖南通史，也將用實物材料回答湖南在中國和中華民族大家庭形成過程中所處的地位和作用。

湖南考古遺產文化園可將工程建設中涉及、但建設項目又無法避讓的典型文化遺產搬遷至園內保存。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將那些即將和馬上要消失的文物集中起來，放入園內異地重建，畢竟比僅僅攝像或拆除了事要好很多。考古遺跡的異地重建在國內外均有成功事例，被實踐證明是保護和保存文物的一種行之有效的方式。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具有考古發(fā)掘和文物保護規(guī)劃、勘察設計、施工的全資質，有責任和能力完成類似工作。